郑潇心情复杂:“我知道你如今还有事情未完,也不想过多耽误你办正事。你换我一声姨母,我自然要嘱咐你一句。”
卫衡恭敬垂手,十分谦逊。
郑潇道:“相敬如宾和心心相印是不同的,伊人走后,你一身孤苦,姨母也希望你能寻一个女子,相知相爱度过一生。你对于舜英而言与旁人不同,她这辈子几多坎坷,承受不住得而复失。你可懂我为人父母的心情?”
这些话,大抵在说:若卫衡只是为了亡母嘱托守护舜英,便不要再给徐舜英爱恋的错觉。
趁着现在舜英还没有泥足深陷,先把话说清未免日后诸多伤怀。
卫衡皱眉,他自恃巧言善辩此刻也张口难言。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见证过血肉横飞尸骨如山,有时急行军一天数百里奔袭,有时按兵不动,冰雪风霜中也安之若素。
很多时候,他累到没有力气说话。更多时候,也无人能和他心意相通。
身处荒山野岭孤独是他唯一的情绪。他的身体已经如此漂泊,便想为心寻一处港湾。
他想寻到的,便是一个知他懂他的人,这个人是徐舜英,他也很意外。
他拱手,郑重其事:“郑姨母,我母亲确实嘱托我要守护舜英一世,然我之情谊出自我的本心,与我母亲没有关系。我愿解她心中痛楚,护她一世安稳。”
天知晓,郑潇说完之后,她有多忐忑。得到卫衡这样的回答,她有多惊喜。
这边送走卫衡,她便急哄哄的去瞧女儿。
郑潇一路快步流星赶往徐舜英的小院,心中惶恐不安。她不是没见过徐舜英哭泣,上一次她被人从西市送回家中,就是呆呆傻傻的无声流泪。
当时徐舜英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成天把自己困在床榻一角,只是眼泪不停的流。
郑潇不敢想,一想便心如刀绞。
她害怕当日情景再次重现,她的宝贝女儿又要如何是好。
屋内烛火将息,徐舜华刚好从屋内出来,与郑潇恰巧遇见。
郑潇心中焦急,冲着大女儿点点头权当打了招呼,便脚步不停的拾阶而上。未料她手臂一沉,一股力道生生止住了她的脚步。
“母亲不用去了,妹妹已经睡下了。”
郑潇惊奇:“睡下了?这么快?”
徐舜英的梦魇之症最近稍稍减轻,却也会时不时失眠,今日遭逢大难,她能入睡这么快,当是卫衡的功劳。
既然舜英已经睡下,她便不想再去打扰她,以防她的睡意再消。
郑潇打消了进屋的念头,转身挎上徐舜华的胳膊:“刚才你们都说什么了?也说与我听听?”
今日大惊大喜之下,徐舜华有一肚子的话想要与母亲说,母女俩自是秉烛夜谈不提。
却说徐舜英此刻安然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眸如点星,光华璀璨。她慢慢伸手探入枕头下面,拿出一幅图。
图上便是今夜如有神助的卫衡。于徐舜英而言,他从天而降的那一刻,救她于水火的那一刻,她的心便不再属于自己。
她下车后三步一回首,每每回身望去,都能与他目光相接,凡此种种到底冲散了她的恐惧。
她将卫衡画像护在胸口,安心睡去。
这一夜当是这么多年,她唯一一次没有梦魇睡得香甜的一夜。
会京兆尹的路上,卫衡又换成骑马疾驰。一路上他都是寻最偏僻的小路,掩人耳目。
到得京兆尹后门时,商盛已经守在那里多时了。
见到他人,商盛总算是松了口气,赶忙把人送进地牢最深处,看他悠闲坐在杂草中间,那样子却像是在锦绣堆里享受一样。商盛心中不忿,抄起旁边铁索便给卫衡扣上了。
“我也一夜担惊受怕,脑袋都别到裤腰上了,你倒好温香软玉好享受!”商盛扣卫衡手上铁锁,尤不解气又把脚链给他绑上了。
卫衡依旧面无表情,身边人亦不能猜透他此刻心情好坏。商盛恍然,卫衡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
看见他一言不发,商盛下手更狠了:“你倒是说说啊,今天怎么回事,非得我问吗?”
卫衡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不见,幸好舜英平安回家,他心中大石落地。
“是康钊硕绑架了舜英。”
“那个秃脑壳?他有这个脑子?又是寻到一群和徐家姑娘体态相似的人,让人伪装混迹人群中间,还身有暗器。我可不信他能做这许多。”
卫衡点头,舜英让周轩身负重伤,这件事周家便不会善了:“康钊硕身后肯定另有主使,或者是康宁,或者是周彤。或者有人想要浑水摸鱼,在南楚质子进京之前扰乱视听。让两国无法和谈。”
商盛一拍脑门:他差点忘了,三皇子押解南楚皇子眼瞅着就要进京了。宫里面似乎有传言,圣上想要让这位南楚皇子为质子呆在上京城。
若匈奴此时心有不轨,投石问路,难保不会影响大魏和南楚的和谈。
他不得不佩服,卫衡这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谁想,卫衡忽然道了一句:“糟了!”
他把周轩给忘了!
如今看来,周轩承认当年绑架徐舜英的事是他一人所为,不单单是为了他妹妹周彤遮掩,还是为了康钊硕扛了一波事。
只是卫衡因为周轩的缘故,和康钊硕也算认识许久,都不知道这个其貌丑陋身无长物的人,如何能在康家一众子弟中脱颖而出,一直跟在周轩身边,还得周家庇护。
当年想不通的事情,如今他依旧一头雾水,只是他看明白了一件事,康钊硕大概不仅仅是因为康宁侄子的身份才受到重视的。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能让当年盛怒之下的周轩宁可扎瞎他一直眼睛,也没有取他性命,更没有驱逐他出上京城。
“康钊硕在哪里?”卫衡猛地一转身,身上铁链拖在地上声音尖锐刺耳。
商盛虽然不解,但是依旧配合道:“还喘气呢,你扎的地方太损了,他这回不死却也要扒层皮。”
卫衡心稍稍安定,他似乎有种直觉,这个人会大有用处:“千万别让他死了,他可能大有用处。”
周大将军府,周轩跪在康宁面前,也在说康钊硕的事情。
周轩跟在曹德利身后,在那座宅邸里前前后后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康钊硕的身影。曹德利以为西市那便出了点变故耽搁了,也没太在意,只拖着周轩等候。
却是周轩察觉出了其中端倪,逼问之下才知今天康钊硕又要对徐舜英不利。
曹德利面对盛怒之下的周轩自然全都说了:“夫人也是看您受了委屈,想让我家公子给您出气,再说这也不是成就一段姻缘吗,积德的事嘛。”
如果让舜英嫁给康钊硕算是积德行善的话,周轩愿从此做个恶人。
他像疯了一样冲出门去,赶往西市又找了一大圈,只见徐家车马悠哉游哉回府。派人打听也说徐家今日无事发生。
他讲不清那一刻他的心情,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有了呼吸,暗道:舜英没事就好。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重要!”康宁四十多岁的年纪,外人眼里最是端庄持重,此刻听见儿子说康钊硕不见了,也不免暴躁不安!
“整个康家,年轻一辈的儿郎有一个算一个,堪舆之术大成的,唯他一人!”康宁忍不住又抽了周轩一筋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