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发者目光狠厉,山羊胡脖子一缩,不再吱声。
他回身之际,带动帏帽前面薄纱,赫然见到他一只眼睛覆着黑布。这人转身入内,对着山羊胡道:“那个匈奴人,可靠吗?”
山羊胡连连点头:“那个傻大个,他不熟悉上京城这些盘根错节的事情,钱给到位就行。”
独眼龙咧嘴讪笑,一舔嘴唇露出门牙缺了几颗,模样甚是猥琐:“五年前错过了她,今夜补上也算了了一桩憾事。”
山羊胡极有眼色,立时拱手恭贺:“周大公子也已经请过来了,由他见证,爷今晚定当遂心如意。”
说完,独眼龙一挥手,山羊胡谄媚一笑:“奴才这就去叫他们准备着。”
他推门而出,正撞见一人晃晃悠悠撞在他身上。鼻尖酒气弥漫,断然是个酒鬼,山羊胡眉毛倒竖:“没长眼睛吗?”
却不想,那人转过头来,打眼一看,端的是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身份尊贵。
山羊胡当先心虚,眼神躲闪。
何睿看他胆小怕事的模样,一甩衣袖,冷哼一声离去。
却说徐家众人在最里间的包间落座。掌柜的亲自来招待,郑潇大手一挥:“把新菜色都上来,让我们都尝尝。”
欢喜楼生意旺,日进斗金,一桌子菜不下十金之数。
郑潇大手笔,徐丞乐呵呵,奉承道:“多谢夫人。”徐舜华忙着为父母添茶,徐舜英和掌柜的商量菜色,其乐融融。
阖家许久不曾这么安乐,看的郑潇眼眶微红。
徐丞在桌子底下,捏住了郑潇的手,安慰道:“来日方长,徐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郑潇不住点头,用帕擦了擦眼泪,又道:“独独缺了嘉信,不过他也是争气,便是两个妹妹的事情他想回来,我都没让。前日夫子来信,却要让他今秋下场去试一次。若能一次即中,也不枉他祖父之名。”
提到科考,徐丞反而有了忧虑,上一次恩科,南方士子的数量已经几近九成。北方士子已经有诸多不满,希望这回也能顺遂吧。
菜已三献,街上已经响起了烟花爆竹的声音。
徐舜英趴在窗边,看远处天空中绽放的烟花,烟火光映照在她脸庞,更显光彩夺目。
楼下匈奴人阿骨打,召唤几个身穿鹅黄色衣衫的少女,伸手指了指对面窗户上眺望烟花的徐舜英,说道:“一会,你们便在她身边,护好她。”
这几个少女与徐舜英穿着别无二致的衣衫,梳着相似的发髻,她们仔细查看手中暗器,随后消失在人流中。
徐舜英已经许久没有浑身轻松感觉了,她想出门逛逛。旋即转头便去找姐姐,却见她和润雪在旁边嚼耳朵。
徐舜英察觉到姐姐面色不虞,连忙过去问道:“怎么了?”
润雪看徐舜华没有隐瞒的意思,对着徐舜英道:“刚才奴婢出门传菜的时候,看见何睿……和姜芷希。姜芷希认得奴婢,她说……想见见我家姑娘。”
她想以什么身份见?小妾见正妻?
徐舜英瘪瘪嘴:“给她留着脸面不要,非要撞上门来。姐姐你在这里陪父母亲,我去会会她。”
她一抬腿,便被徐舜华拦住了:“我自己的事,没道理还要妹妹解决。若是要去,也是我去。”
这边姐妹俩的动静惊动了徐丞和郑潇。
徐丞扭头一望,窗外已经烟花四起璀璨夺目,楼下许多孩童玩笑打闹之声不绝于耳,他以为孩子们坐不住,笑呵呵道:“让家丁陪着,你们姐妹也出去转转,没得陪我们在这里枯坐。”
郑潇白了一眼:“谁要在这里枯坐,我正要下楼转转,夫君要去吗?”
徐丞自是无有不应,他们夫妻恩爱,姐妹俩也不好夹在中间。
正好徐舜英依旧想要去大吵一架,当先道:“那我与姐姐便不打扰父母亲了。”
说完,拽着徐舜华便出了门。
躲在暗处的人,见到姐妹俩出门的身影,举起手臂一挥。
身后人见到指令,五六人悄悄窜出,他们皆身穿粗布麻衣,混入汹涌人群,立时不见了。
姜芷希约见的地方,在护城河边一艘游湖船上。
姐妹二人登船,便见到她在船头迎候。见着徐舜华,膝盖一软便要下跪。
徐舜华面容一惊,赶忙上前拖住她的手臂:“这是做什么?你我同为未嫁女,断不用这样大礼。”
她们好歹在一处相处了几年,如今在徐舜华口中已经变成“同为待嫁女”。这是一点往日情分也不念了。
姜芷希未语泪先流:“今日冒昧请姐姐前来,是为求姐姐一事。”
还未等她说是何事,徐舜华笑得温和道:“要是我于何睿的婚事,姜姑娘还是免开尊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不是你我二人能决定的。”
闻言,姜芷希缓缓栽倒在一边,捧着心口呜咽起来。
徐舜英白眼一翻,坐到了一边。她见姜芷希弱不禁风的样子就反胃,可是男人就喜欢这样的装腔作势,病如西子。
徐舜华对付装柔弱的女子很有心得,毕竟她演技也是不错的,最擅长逢场作戏。见姜芷希倒在地上,她也蹲在她身边,眼泪也是说来就来,还不停给她后背顺气,对着她的丫鬟道:“你们家小姐身子弱,让她这么伤心难过如何使得?”
眼瞅着二人哭做一处,正经话却没说一句。徐舜英笑开了花:得,比戏台子上得精彩。
在人群中窥探徐舜英的人,不着痕迹的慢慢向游船聚拢。他们时不时盯着领头的阿骨打,见令行事。
那边厢,姜芷希已经装不下去,擦干眼泪,明说:“姐姐又不心悦何睿,何不成全我?妹妹自当一辈子感激姐姐。”
“妹妹你说的什么胡话,你与何睿有什么关系?他本就是你表哥,我能让什么?”
论装傻,徐舜华手到擒来,这话说的真诚,眼里也是一派纯真。
倒气的姜芷希浑身发抖,她定是要她承认与何睿有了肌肤之亲才肯罢手!
徐舜华当真好手段。对何睿忽冷忽热,惹得何睿对她死心塌地。纵使与自己在一处时,也时常出神,那眼神怅然若失,她不问也知道何睿在思念谁。
她不甘心,她品貌家世样样不差,又年轻貌美,何睿如何眼里只有她?
这么想着,眼泪不自觉又流了下来,她暗道自己窝囊,这个时候哭岂不是低人一头?
徐舜华面上笑着,轻轻替她擦干眼泪:“妹妹哭什么,你的表哥永远都是你的表哥,谁也抢不走的。”
前一刻还呆呆出神得姜芷希,眼神猛然一肃,又立时楚楚可怜:“姐姐,我愿侍奉姐姐一辈子,不在乎名分,只求姐姐接纳我。纵使为妾,我也心甘。”
在徐舜华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姜芷希已经跪了下去,哭的梨花带雨。
她后背微僵,猛然察觉到何睿就在身后,姜芷希又在她眼前一番矫揉造作。这对有情人为了在她眼皮子底下演这出双簧,着实费了些心思。
她忽觉这样忒没意思,也懒得再同她敷衍,直说道:“你以侍郎之女身份为妾,可有想过你的父母吗?”
姜芷希听到徐舜华松口,先是偷看了一眼何睿,双目含情,又含羞说道:“那又如何?当初卫衡生母黄伊人不也是出身高贵?为全了与卫侯爷的情分甘愿私奔,她能为爱不顾名分,我也能。”
说完,她又忍不住向徐舜华身后看了一眼。
徐舜华余光看见何睿走近两步,她逡巡四周,徐舜英已经躲到甲板上去了,这里只剩姜芷希、何睿与她三人。
感情世界,三个人略显拥挤,她脸色慕然沉下去:“黄姨母是否得偿所愿,我不得而知。她不为家族所容,我倒是很清楚。如今尸骨一不能入卫家祖坟,亦不能回黄家祖坟,只能在大觉寺孤苦无依,如无根浮萍。就为了一个男人,舍弃全部值得吗?”
姜芷希只当她不知何睿就在身后,徐舜华这番言论让她眉梢眼角都带着得意。暗道今日让她过来果然是对的,她这样冷心冷肺的模样就该让何睿好好看看。
也好让他迷途知返。知道对他最好的始终都是她姜芷希。
徐舜华看她封魔的样子,很是惋惜,女子能拥有的东西不多,能放弃的东西更少。世道已经有诸多枷锁封在女子身上,她还要为了一个立身不正的男人奋不顾身不顾一切,胆子当真又肥又大。
她闭了闭眼,默念:我非佛陀,当尊重她人选择。
她言尽于此,便要转身离开。
未料,何睿突然上前,抓着她的手腕,满眼通红:“徐舜华,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