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着青衣得中年男人端坐酒肆正堂,和对面的人闲聊:“你说这卫衡为了啥呀,刚立了军功,又封了京卫指挥使,大好的前程,就是好好呆着也有一辈子荣华富贵,何苦这么折腾?”
他的口音很奇怪,一听便不是中原人。
对面的人年长一些,闻言捋一下山羊胡,摇头晃脑的卖关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还不是因为他爹效忠太子,卫衡若想改换门庭,他不得递个投名状,表表忠心啊。”
中年男人一脸惊奇,不由回想卫衡这一路攻城拔寨的功绩,很是疑惑:“传闻他可是在战场上救了三皇子一命,这样的生死之交还不能得到信任吗?再说,卫衡便是追随他父亲,投靠太子门下,也不至于成阶下囚啊。”
山羊胡本来对这些事一知半解,被人当众揭穿,还是个异邦人,着实颜面受损。
山羊胡一时赧然,又听到他说后半句,表情又有窃喜:“你刚来上京城不久,不知道的事情还有许多。想当年……”
他有意停顿,眼神意味不明,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不情不愿得给他斟了杯酒:“你们中原人真是麻烦,说话还能说一半不说一半。”
山羊胡心里嘲讽:果然蛮夷!
然,他面上笑得老神在在,凑到他的耳边:“卫衡人才出众,除了徐家女对他情根深种,周家女也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中年男人来自匈奴,名唤阿骨打,他见山羊胡说到情爱之事便躲躲闪闪,似乎见不得人的模样,实在不理解中原人的避讳:“这有何妨,在我们那里,表达爱意是很寻常的事,无论是两个姑娘喜欢一个男子,还是两个男子争夺一个姑娘的爱意,坦坦****说出来便是。”
山羊胡看样子是个老学究,和他说这些八卦也不过一时情急想找补一下脸面,没成想倒惹一身埋怨。
和他真是话不投机,山羊胡眉间立时皱成川字:“关键这周家女现如今是太子妃殿下!卫衡便是有开天辟地得能耐,太子也容不下他啊!”
这个酒肆五六张桌,这一桌聊完,下一桌便又将开始。
这一日过去,传言已经满天飞,另一日到来,传言又变了一个样,于众人嘴里又过了一遍。
唯一不变的,是卫衡在上京城内人人避之不及。
其中最为焦灼的,还要数永平侯卫仲卿。
卫衡青云平步时,一切与他有关的人,都鸡犬升天,譬如他的生父永平侯卫仲卿。
如今卫衡盛宠尽失,一切与他有关的人,又都受了连累,譬如他的生父永平侯卫仲卿。
卫仲卿已经赋闲在家半月有余了。
“当初听你的话,退婚的时候可是一点情面没留。把徐家得罪的死死的,还以为能攀上左都御史家,现在好了,鸡飞蛋打了。”
周静怡懒懒的靠在美人塌上,手里缓缓打着蒲扇,嘴里抱怨着,面上却十分悠闲。
她眼睛瞄着卫仲卿,很是好奇他作何感想。
然而卫仲卿神色如常,在书案上挥毫泼墨,大笔一挥,一气呵成。他表情怡然自得,全然看不出有何烦心之事。
周静怡拂袖而起,凑到近前,赫然看到宣纸上硕大的一个“赌”字,抬头问他,“这是何意?”
卫仲卿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笃定道:“他在三皇子身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战场之上也屡屡绝地反击,这小子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他定然还有后招,端看你我是否要和他豪赌一场。”
知子莫若父。
他的心思,卫仲卿一眼便看透了。
卫仲卿想要干预他的姻缘,他便亲手毁了自己的姻缘。卫仲卿想要沾光他的军功,他便碾碎自己的军功,不惜搭上自己的前程。
总之,卫衡与永平侯府对立之势昭然若揭。
周静怡接过卫仲卿手中宣纸,轻轻吹干墨迹,问道:“赌又如何,不赌又如何?”
若此时永平侯府祝他一臂之力,今后卫衡所得,皆有永平侯府一份功劳。
若永平侯府此时袖手旁观,今后卫衡是飞黄腾达,是落罪抄家,皆于永平侯府无关。
卫仲卿慢慢思索,试探着周静怡的态度:“现在这一团乱麻得局势,估摸着也只有周家能力挽狂澜了。”
周静怡面露嘲讽:“就凭他,还想让周家帮忙,谁给他的信心啊?”
周家可不是谁的忙都会帮的。
惹火了周大将军,后果可不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能承担的。
周大将军出手,非死即伤。
卫仲卿有今日的地位,和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分不开。
周静怡话里话外的抗拒排斥,他听得分明,不由皱眉:“他好歹也是你的儿子。”
不说还好,听到“儿子”,周静怡立时翻脸,面色铁青全然不见刚才的悠然:“要一剑杀了我的儿子?我可要不起!”
卫仲卿用力一团,宣纸骤然变成小小一块,他轻巧一扔,小纸团飞跃一段弧线,恰巧沾上桌角的烛火,瞬间成了灰烬。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卫仲卿见周静怡不依不饶,便不着痕迹得转移了话题。
“算了算了,他这回确实是冒进了。咱们就静观其变吧。”
卫衡这次破除“不祥”传言,选择拿太医院开刀本来就有失体统。太医院在太子麾下,一国储君的脸面,岂是他能撼动的。
他这样招摇,注定要引火焚身。
卫衡身前是圣上钦定的军令状,身后周家又不肯任他调配,四面楚歌的境地,实难逃脱。
在永平侯府不远处的徐家,也在谈论卫衡。
徐丞伏案写着书信,眉目中是化不开的忧虑。连郑潇进来他也未曾发觉。
“舜英到家了,胳膊和肩甲处得伤也太过骇人了些,我恳请赵杏林多担待几日,便留她在西厢房小住。”
舜英两次大难,皆有赵岩岩从旁相扶,实乃幸事。
这次舜英那伤口缝合又缝合,伤上加伤血肉模糊,也多亏了赵杏林救治及时。郑潇眼中隐有泪意,她不想舜英经历这些,她也明白若不弄清楚事情真相,舜英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心中交杂烦乱,整颗心像泡在沸水里,一刻也没有消停过。
身旁妻子一瞬间暗淡下去得目光,徐丞心如明镜,他叹了口气,安慰道:“真相她即以知晓,也已经将怒气发泄了去,今后便能重新开始,否极泰来这是好事,你莫要太伤心。”
郑潇擦擦眼泪,心里倒是忧心另一件事:“周家本来就和咱家不对付,我怕他家宝贝儿子伤了一刀,他会对你不利。”
徐丞冷哼一下,不利又如何?
“他儿子有错在先,那一刀是他应该受的。”徐丞将笔一甩,也带了怒气,“况且收容所失火,周轩能在宵禁之后出城,已经犯了圣上大忌,但凡康宁长点脑子,也不会在此发难。夫人安心。”
康宁,周岐海发妻,周轩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