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祸事来得突然,整个宅邸都是杀喊声,不像是走水,反倒像暴乱。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沾染了草药气味,浓烈刺鼻。

徐舜英在屋里准备洗漱睡下,闻到这样的气味起了警觉之心,紧接着又听到院外呼喊声,她透过窗影瞧去,院外已经混乱四起。

彼时她本已经躺下,见状不妙复又坐起,麻利的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门外的一切,仿若另一个世界。到处都是浓烟滚滚,病患逃散,她看着那些翻越围墙的人,脑中有一个声音:完了,骚乱一起,“疫症”便会名正言顺的扩散了。

隔壁房间房门也砰然打开,赵岩岩冲出门外,见到眼前场景也和徐舜英一样,呆在当场。

俩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见到惶然。

火势渐大,顺着连在一起的屋顶一路燎原过来,很快病患居住的房间也已经烟熏火燎了。

诚然,徐舜英和卫衡的计划是引蛇出洞,不过站在此处,她眼见着守卫全部去库房救火,全然不顾病患四散逃逸,她的心中猛然一沉:看来卫衡也没有料到这场祸事来的如此突然。

这到底是天干物燥起火的天灾,还是有人蓄意谋害,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骚乱起,罪名便会扣下来。

事已至此,徐舜英望着眼前一切,脑中有一根弦轻飘飘的断线了。

师兄弟们陆续赶到,围在师父身边,只听她说:“那些行动自如的病患先不管,重要的是那些还行动不便的,这么烧下去,他们不被烧死也会被呛死。”

闻言,徐舜英呆滞的眼神恍然一动,她似乎抓住了一线生机,冲着内院疯跑过去。

不远处,常征灰头土脸的大步走来,身上皆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走近卫衡身边,与他附耳说了几句。

卫衡看着漫天火光,眼神霎时变得凌厉,布局了一月有余,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他立时转身回屋,穿了铠甲拿了长刀,并吩咐常征:“抓活的。除了彭世熙,一个都不能跑。”

常征不由忆起那日卫衡和徐舜英在暗哨处的亲密举动,提醒道:“留下彭世熙,徐姑娘会不会有危险?”

闻言,卫衡眉头一皱,过了一会,才回道:“无妨,按计划行事。”

这天夜里,刚刚暗下去的烛火又重新燃起,收容所的院落都灯火通明。

卫衡披坚执锐手握长刀,指挥京卫护所兵士将太医院团团围住。

不多时,士兵押解着几个人从屋里出来,被押解着的人都只着中衣,显然是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犹自懵懵然不知发生何事。

“卫衡小儿,你胆大包天,谁给你的权利敢羁押朝廷命官!”

开口说话的人,大约五十来岁,鬓发散乱衣衫不整。正是太医院院判张远。他此次受皇命督办城外疫症,这么多天也不见救治一人。

卫衡大刀阔斧上前,接过手下递过来的铁索,指尖几个翻转,张远已经披枷带锁。

“带走!”

须臾之间,其他人的手脚也带上了铁链,一副罪大恶极的模样。他们披头散发,现在才知道害怕,不停喊冤。

阵仗之大,东西两院的所有人,闻声都渐渐停下,来看热闹。

早已准备好的囚车已经停在收容所门外,这些人见到囚车才知卫衡真要动手,他们试图冲破屏障逃离出去。就在这些人逃离的瞬间,士兵已经抽鞭打去,逃跑的人身上立刻出现了血痕,疼得满地打滚。

呼吸之间,尘土裹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周围吸气声此起彼伏,私语声不断,众人见此情景望而生畏,想逃又不敢动作,一时之间诺大的院落,所有人都呆在原地。

卫衡见目的达到,吩咐常征:将这许多人连同他们勾结内外的证据,一起押解送往京兆尹等候发落。

等常征离去,卫衡不着痕迹的寻找彭世熙的身影,这场大戏唱完,他得让这位观众满意才行。

空旷的院落到处都是士兵举着火把的身影,不时还有火把爆燃的噼啪声。卫衡这样迫不及待的举动,在彭世熙眼里就是在急于求成。

三皇子已经行至永州,再过两月便抵上京城,卫衡若不在这之前处理好京城事务,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圣上,都不会饶了他。

他想,卫衡着急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目睹全程,还有一些疑虑。

彭世熙越众而出,他眼神带着探究,装作不解道:“卫指挥使,这是怎么了?”

卫衡佯装恼火,向他使了个眼色,俩人避着众人来到无人处。

远处火光点点,病患和士兵喧闹纷乱之声不绝,偶有士兵推搡驱逐病患。卫衡看见也恍若未见。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疲惫道:“下官来之前,从殿前指挥使那里了解过一些情况。那时我就发觉这里有古怪,殿帅却如论如何都不相信,不过现在人赃俱获,总算找到了罪魁祸首,也好还百姓安宁。”

殿前指挥使分管五城兵马司,从疫症之初,便是由他们协助太医院调查疫症突发的原因。

卫衡的微末表情,彭世熙都看在眼里。他听话听音,立马抓住了卫衡话里的重点:“殿帅不信吗……”

“殿帅一向看重证据,没有证据他如何肯信?”

证据……彭世熙思量一瞬,又问道:“不知……卫指挥使今日……找到了什么证据?”

这个问题多少有些敏感,卫衡故作姿态,假意为难,笑呵呵不再说话。

彭世熙见再问不出什么,也识趣的双手抱拳道喜:“那下官先恭贺卫指挥使又立奇功,改日圣上论功行赏,还望卫指挥使能替下官美言几句。”

彭世熙头垂的低低的,很是恭敬。卫衡手疾眼快,立时拖住张远的手臂,免了他的拜礼:“彭太医尽忠职守,为圣上分忧,于国于民都是大功臣。圣上明察秋毫,定然会对彭太医多加恩赏。”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端的是上位者的威仪和风范。

彭世熙离去,卫衡的笑容俯仰之间消失不见,他低眉垂首,浓墨一样的眼神隐藏在火光明灭中,看不清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