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诚意大丧那一日,万邦来朝的景象忽而又现。
南宫念本以为自己孤儿寡母很快就会被幽禁宫中,这些天除了皇后必要事宜处理,她便领着常宁在深宫中闲来游水,忙里偷闲。
徐舜英领着柳以琳来到朝阳门的时候,等了一会才看见恋月身影。
恋月看见徐舜英和柳以琳在城门口举着蒲扇遮阳,连忙快走几步,躬身道:“皇后娘娘这些天深入简出,早便想让徐姑娘入宫了,两位……姑娘,随奴婢来吧。”
柳以琳神色一顿,她早已经不是“姑娘”了。
如今故地重游,早已经不是见姑母的意气风发,也不是去见萧诚意的背水一战。她现在了无别意再见红墙黄瓦,发觉眼中景致也不过如此。
俩人随着恋月走上长长的甬道。前后无人,三人的脚步声交叠,踢踢踏踏不断重复的节奏敲打在心跳上,无端让柳以琳紧张了起来。
这几天在徐家住,她贪恋感觉徐家人的温馨宁静。却无比清楚,自己这个局外人终有一日要远离。
这一天,来的这样快又猝不及防。
因着萧诚意的国丧大礼,匈奴和回纥闻着味而就来了,就像是当年萧诚意带着南楚大捷回京,那般万邦来朝的场景,竟然在大魏群龙无首的时候,不期而至。
宫人见到徐舜英,再不是往日爱答不理的样子,似乎比对着恋月还要恭敬。
柳以琳神色微变,在徐家的时候,听闻卫衡比之昔日周岐海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要再进一步,几乎没有阻碍。
徐舜英作为卫衡未过门的妻子,身价也是水涨船高。
柳以琳暗中观察徐舜英。
这个姑娘与自己年龄相仿,家世相当。她似乎从没有恃宠而骄的时候。不管是徐家如日中天时,还是在她名声扫地时。
这般不以外物喜悲的性子,着实让柳以琳佩服。
俩人来到坤宁宫的时候,常宁独自跑出来,奶声奶气:“徐姑母——”
徐舜英见到一个奶呼呼的小团子丢下宫人跑过来,下意识蹲下身去伸出手臂环住她。
一声徐姑母,又让徐舜英立时变了脸色,她蹲在那里进退维谷,只能顺势跪了下去:“公主使不得。”
小奶娃不晓得为何徐舜英突然下跪,咬着手指寻找母亲。
南宫念扶着宫人手臂,疾走过来,没有理会常宁,当先扶起徐舜英:“长宁喜欢你,换你一声姑母,你莫要介意。”
徐舜英刚刚起身,又要下跪:“皇后娘娘恕罪,公主天人之姿,臣女万不敢造次。”
南宫念立马扶住徐舜英小臂,没有让她再多礼,柳以琳偷偷望过去,分明在南宫念的眼睛里看见了欣喜。
几人来到宫里,宫人已经奉好茶水瓜果,又极有眼色鱼贯而出。
整个殿内,一时之间只有常宁咿咿呀呀的玩闹声。
南宫念望着女儿,叹了一口气:“常宁还未到两岁,孩童稚子不懂得天人永隔,也算是上天对我的眷顾吧。”
南宫念称“我”,显然是想要闲聊家常的架势。
徐舜英安静顺从,今日来就是要求得南宫念放过柳以琳,如今南宫念示好,徐舜英求之不得。
“公主得皇后娘娘倾心相护,比得一生无忧。”徐舜英看着南宫念得眼睛,说的坦**无畏:“大魏虽然遭遇动**,然天佑大魏,外讨敌寇内战国贼,如今大魏外无敌患内无袭扰。正是与民生息得国泰民安之时。”
南宫念感受到徐舜英的注释,听懂了她得弦外之音。
看来,徐家和卫衡已经达成了一致。南宫念嘴角笑意越来越大,招呼常宁过来身边,搂着常宁看着徐舜英道:“小常宁,你有福气了,有这么多忠臣辅佐,你也要竭尽全力才好。”
柳以琳盖扶手上的手掌一瞬间握紧,指腹泛白。她心中惊异已经掩盖不住,他能察觉南宫念看向她的眼神,她亦无法控制僵硬的身体伪装无恙。
常宁登基。
这个女娃娃。
柳以琳回想大魏几百年得国史,从未有女子登基为帝者。
她心如擂鼓,犹自不能回神。她旁边的徐舜英,却已经将话题转到了她的身上。
“柳姑娘已经身如浮萍,她现在愿意尽数交出逆贼柳舜闻私藏的火器,还请皇后娘娘网开一面,饶她性命。”
徐舜英跪身下去,柳以琳猛然一个激灵也跟着跪了下去。
南宫念望着脚边跪趴在哪里的两个姑娘,有将视线移到常宁脸庞,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如今也不过是徐舜英摸棱两可的承诺,南宫念实不该和徐家撕破脸。
不过一批火器,难道这批火器尽数到了南宫念手里,她就能稳坐太后的位子吗?
南宫念现在就像是一面旗子,旗杆不在她自己手里。她身在高位亦岌岌可危。
她笑道:“这是自然,朝堂事情本宫不懂,全听徐尚书定夺。”
徐舜英叩拜,想要退下,不想殿外宫人通禀:卫将军到——
卫衡身着常服,外面罩着粗布麻衣,停在殿外报:“皇后娘娘,先皇寿棺已经打点好,文武百官皆在往生堂守灵。请皇后娘娘移驾往生堂。”
南宫念若有所思,在徐舜英和卫衡脸上来回逡巡,最终未发一言,起身离开。
徐舜英跟在南宫念身后,看着她撑着轿辇离开方才稍稍放心。
“你怎么会来这里,外臣没有圣旨如何能来后宫?”
卫衡借着宽大袖口,抓住了徐舜英的手掌,就向外走,边走边说:“今后来宫里,先和我说。从前没有权利护不住你,如今又如何能看着你受委屈?”
徐舜英心里高兴,回握着卫衡:“她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在这里跪拜也不算委屈。”
卫衡眼神瞟了一眼身后,柳以琳低着头默默跟着他们。
他意有所指:“为了她,便是受委屈。柳舜闻当年用柳叶街的凶杀案嫁祸周家陷害我,一箭双雕的计谋,险些让徐家也受了牵连,这笔帐不再是追究已经是我的宽宏大量。”
徐舜英抚着他的胳膊,知道卫衡说一不二的性格再劝也是无用,随转移了话题:“你同父亲说,让常宁继位,那些老臣最是执拗,可会同意?”
卫衡曲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徐舜英鼻尖:“他们自然不同意,所以这件事要徐徐图之。”
徐舜英不解。
卫衡说:“当你要拆窗子的时候,便不能说拆窗,要说掀房顶。我想让常宁登基,也不能直接上奏,非得摆出自己要改朝换代的架势,那群老臣才会退而求其次,同意常宁登基。”
求上得中,求中得下。
老顽固要保住萧家血脉,即使是女子继位,也好过让卫衡抹杀了大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