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英借着宫宴,终于见到了久违的母亲和姐姐。

郑潇明显消瘦不少,拉着徐舜英专往人多的地方凑。

席间,郑潇像是第一次参加群臣宴一样,从徐舜英的服饰到首饰,炫耀了一遍,宫宴还没有开始,几百朝臣家眷都已经见过了徐舜英。

郑潇笑着向面前几位官眷告罪作别,转身笑脸已经消失,只剩紧张:“今日,你说什么都不要离开母亲的视线。”

徐舜英早已经察觉母亲异样,来此之前父亲和卫衡一番谈话,徐舜英也知道其中要有大事发生,只是没有料到事情进展得这么快。

“母亲,父亲……”徐舜英见皇后凤驾缓缓而至,南宫念端坐其上无悲无喜,借着众人目光被吸引皆叩拜之际,对母亲说:“父亲有同母亲说什么吗?”

郑潇不着痕迹拽着徐舜英跪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南宫念走上阶梯,看着恋月目光看向她,心中忽然一紧。

母女俩赶忙叩首跪拜,头上环佩叮当,郑潇艰难开口:“你父亲说……周轩从天牢逃出来了。

让我务必看好你。”

徐舜英已经许久没有想起周轩。

久到她已经忘记了,周轩只是随军遣返上京城,并未执行斩首。

自从永州大营,她被刘如意挟持未遂,尽三个月过去,他们俩人又好像从前一样,相隔万里。

所有与周家有关的人和事,徐舜英皆厌恶抗拒,周轩为何会诬陷卫衡徐舜英已经不想探究。

郑潇将周轩逃脱同徐舜英联系在一起,是不是意味着,周轩是冲着徐舜英而来?

“母亲为何会因为周轩掏出天牢便担心女儿的安危?”徐舜英随着众人起身,借着整理裙摆的机会,再次向母亲发问:“难道,他还想撸了女儿不成?!”

郑潇已经咬牙切齿,勉力压着嗓子对徐舜英说:“你父亲说,周轩之所以苟且偷生,便是从柳舜闻那里得知了他潜藏的一队兵马,柳舜闻死后这对兵马的去向除了他和柳以琳,可能也无人知晓了。周轩正是利用这一点,才能多活些时日。柳家姑娘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能从烟花柳巷被萧诚意救出来,进了宫。”

大家陆续落座,郑潇刻意避着左右打量审视的目光,继续说:“天牢里里外外多少人看官,又有多少机关暗棋,周轩手无寸铁如何能逃?定是萧诚意授意的。那么……周轩和萧诚意之间,肯定已经达成了交易。”

周轩和萧诚意的交易。

自然是萧诚意得知潜藏兵马下落,周轩留得一条性命。

“周轩想要保命,自己逃便是了,如何和女儿又有干系?”

郑潇看着徐舜英如花美貌的脸庞,第一次想倘若徐舜英没有这般容貌,这般家世,是不是救不用经历这样多的磨难。

“因为,萧诚意看宫中留不住你,便退而求其次,只想破坏徐、卫联姻。”

徐舜英的眼神出离愤怒,转而苦笑:“萧锐怕徐家势大,害死爷爷扶持周家,即便搭上徽州百姓也在所不惜。萧诚意害怕卫衡和徐家联姻架空皇权,先是想让我入宫为妃,让父亲阻止之后,又想让周轩毁了我。这对父子俩,倒真是一脉相承。阴险卑鄙。”

“这么大阵仗的宫宴,周轩一届罪人,如何下得了手?”

徐舜英正说着,明显感觉右边人浑身有些僵硬,她侧目去看,便看见姐姐神色木然看着殿门口。

徐舜华呢喃道:“你叫我在等你三月,现在三月期限已到,你可莫要叫我失望。”

徐舜英顺着姐姐目光看过去,之间柳亦庭跟随吏部官员进到殿内,正拱手对着左右同僚问好。

徐舜华反握徐舜英手掌,亦是苦笑:“姐姐没事,今日父亲出门时叮嘱母亲与我,定要看护好妹妹,过了今夜,想必就没事了。”

徐舜英知道徐舜华避而不答便是答案,也不追问,只回握姐姐手掌,俩姐妹目光相接相视一笑。

命途多舛,是否能够在余生……多些坦途。

即便徐家已经做好了准备,徐舜英周围也已经围满了卫衡安排过来的人手护着,当周轩穿着太监服饰戴着宫帽给各位官眷席位斟酒时,徐舜英一时之间也没有认出他。

周轩剃了浓眉,整个人眼神阴骛凶狠,端着酒盏的托盘跪坐在徐舜英面前。

歌舞已经过半,大殿之上剑舞的士兵**着上身缓缓入场,萧诚意半点看不出文川殿的怒意,正兴致勃勃同朝臣介绍入阵曲。

新帝屈尊降贵,文武百官自然更是热络,一时之间大殿中气氛祥和,徐舜英竟都有些恍惚,一位自己回到了祖父在世时,同徐家进宫朝圣。

那时卫衡身为庶子没资格进宫,徐舜英便借着这样的机会缠着周轩为她牵线传话。

徐舜英心头苦涩,世事变迁物是人非,如今再想起过往,竟没有了怅然,只余失落。

她缓缓抬头,面前的太监亦缓缓抬头。

这张脸瘦削又有些许佝偻,手掌上还包着绷带。徐舜英本能的皱眉,暗道:“宫人受伤如能出来伺候。”

斟酒杯盏在对面人手中落地,激起酒水溅到了徐舜英脸颊上,她抬头恰好被一道凌厉锋芒闪了眼。

那太监从袖袋中抽出袖箭,一根闪着绿光的短剑迎面飞来。

“周轩——”

太和殿太过宽敞宏大,这边发生的事情在他处看来不过小小骚乱,殿上剑舞还在继续上演,文武百官还在推杯换盏阿谀奉承。

郑潇和徐舜华察觉不对想要扑身过去救徐舜英,却无端被左右侍女踩住了裙摆,动弹不得。

徐舜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能看见剑锋之上淬的毒液,她心沉到谷底,暗叹:“这般歹毒的毒素,即使师父就在身边也会觉得棘手吧。”

徐舜英拼了性命躲开时,脑子里的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原来,周轩从没有想过要逃命,他一心求死,只不过想带着我一起死!”

“砰”!

短剑斜飞出去,钉在大殿旁边石柱上,没入三分。箭尾嗡嗡颤抖不停,声音惊扰周围官眷,惊叫声此起彼伏。

卫衡一把抓过徐舜英护在身后,刀尖对着周轩喉舌:“恩将仇报,我已经不认识你了,周轩。”

周轩确实变了模样,那夜徽州城外他甘愿被擒,卫衡以为他想以自己的性命唤满城无辜之人生还,不想事态竟然发真成了这样。

徐舜英被常征护着,听见禁卫军高喊“护驾——”

太和殿瞬间乱作一团。

周轩笑得肆无忌惮,他抬手抽出腰间软剑:“我已经烂命一条,求不了今生,便求个来世,也不算亏。”

这一句话,让卫衡心里无端一震。

他下意识回首和徐舜英对视,看见对方亦有震惊神色——萧诚意比他们想想的还要狠辣。

这场宫宴,便是绞杀徐家和卫家的鸿门宴。周轩不过鱼饵,卫衡回望了一眼萧诚意,果不其然,他站在那里,并未离去。

萧诚意眼神中丝毫不见慌乱,身边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卫军,透过人群看着卫衡和周轩对峙。

萧诚意看好戏的姿态不加掩饰,居高临下望着朝臣四下逃窜,嘴角勾起的笑意让南宫念不寒而栗。

南宫念打量身边龙袍加身的夫君,他早已经面目全非。

全寿看到萧诚意递过来的眼神,一溜小跑不见了。南宫念立马察觉萧诚意备了后手,正要寻恋月,却被萧诚意一把搂进怀里。

南宫念看着近在眼前的脸孔,阴森恐怖带着帝王嗜血凉薄,硬生生激出了一身冷汗。

“皇后莫急,你不是让卫衡杀了周轩吗?再借着这次宫宴让那些‘证据’大白天下,好让朕失去这个江山……”萧诚意瞳孔里南宫念的模样越来越惊恐,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萧诚意手臂收紧,南宫念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谋划的不错。看来皇后当真不想要公主承欢膝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