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轩被押往天牢之后,刘如意返回御书房,看见萧诚意在龙椅里若有所思。
刘如意想着刚刚周轩同萧诚意说的话,背后不禁浮起一层冷汗,倘若徽州战事是卫衡有意拖延,待事态发酵之后,再请求上京出兵支援,最后绞杀南楚叛乱。
那卫衡就是意图谋反的大罪。
刘如意不敢插嘴,他现在的命门还捏在卫衡手里,若不能做到将卫衡一击击中,刘如意还不能同卫衡翻脸。
萧诚意眼中看着烛火重重,手里摸索着卫衡前几天呈上来的虎符,开口问道:“你觉得,卫衡先前一直拖延徽州战事事出何因?”
刘如意迅速抬起眼皮,撇了一眼萧诚意的方向,只见他面无表情端坐其上。刘如意心里打鼓,他不过离开了两个多月而已,萧诚意比之从前已经变得喜怒不形于色了,他现在不知萧诚意是否真的对卫衡起了怀疑,这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萧诚意“嗯”了一声。
刘如意一个激灵,答道:“卫将军前儿个给王爷述职的时候,不是说徽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非得有严密的部署才能开战嘛。况且,徽州城内的百姓状况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排查清楚的,贸然行动,恐会伤及百姓啊。卫将军如此作为,如今徽州城内的百姓,都是感念王爷您心怀天下,御下有方呢。”
萧诚意眼神越渐柔和,刘如意刚要舒一口气,又听见萧诚意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这么为他说话,不会被他收买了吧。”
刘如意如遭雷劈,瞬间血色尽褪,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求饶:“奴婢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生生世世都是伺候王爷的人,奴婢孤寡一生,身家性命全系王爷一人,如何会做背叛王爷的事情?”
萧诚意的靴子已经出现在刘如意面前,他蹲下身,龙袍堆叠在刘如意手边,刘如意望着眼前的双龙戏珠紫云袍,险些溺在身上。
萧诚意笑呵呵道:“你知道就好。”
说完,黑色靴子像殿外走去,金黄龙袍身影随之消失在大殿之外,徒留刘如意跪趴在御书房石砖地中央,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小福子溜进殿内,瞧着左右无人,装作点亮琉璃灯的机会,将刘如意扶起。
大殿内的琉璃灯带着光晕,在刘如意看来犹如坠进梦里,好不真实。
他满面冷汗,双腿颤抖,将手臂挂在小福子的肩膀上,一瘸一拐的走出了御书房。
小福子再刘如意耳边用极快的语速,说道:“全寿已经陪着王爷去见王妃,今夜便宿在坤宁宫了。师父也快去休息吧,明日登基大典又要当一整天的差事,身子都要遭不住了。”
刘如意身下又酸又麻,寻常萧诚意去南宫念那里,都是自己伴驾左右的,如今时移世易,到底新人上位旧人哭了。
他勉力撑着身子,抬起袖口抹了把下巴上低落的汗水,问道:“我不在的这两个多月,宫里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是不是有人在王爷面前胡咧咧了?”
小福子低着头扛着刘如意大半身体,他身子精瘦高挑,不得不弯腰低头配合刘如意的步伐,刘如意想要看清小福子的表情,却只看见他头顶的瓜皮帽,和额角渗出的汗渍。
小福子眼神往旁边看了一瞬,很快调整呼吸,笑着说:“哪能啊,师父安排的人妥当着呢,不过两个月谁有胆子翻天啊。”
刘如意眼神一眯,心中一沉,小福子神情没有暴露什么,僵硬的身体却让刘如意察觉了异常。
刘如意不得不打起精神,如今夜半子时已过,且看明日登基大典再做打算把。
却说萧诚意身着龙袍一路宫人开道,浩浩****从东六宫穿过乾清宫去了西六宫。
路上宫人纷纷避让,轿辇之上的萧诚意望着脚下匍匐众人,眼中异样的兴奋越加明显。全寿亦步亦趋,两个月伴驾的功夫他如今大约能琢磨出萧诚意的喜好了,就像现在全寿甩着浮沉,捏着嗓子故意提高音量,传唤到:“坤宁宫接驾——”
声音在深宫高墙之间来回回**,惊得周围宫女太监立时跪地磕头。
直到萧诚意入了坤宁宫宫门,一众宫人皆面面相觑不敢发一言。
南宫念跪在坤宁宫空旷院落中央,今日柳亦庭乍然入宫,她听到消息时,那姑娘已经入了御书房。
南宫念跪在地上,她一直等着萧诚意着人来同她知会一声,不论是何原因,只要他差人来说一声,便能全了她的脸面。
然而,萧诚意甚至让御膳房多做一人膳食送进御书房,也没有想起她这个正妻。
南宫念听着萧诚意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以头点地,叩拜到:“恭迎镇南王。”
她心里嘲笑自己,今日之前她还以为他们之间的隔阂源自家族势力和皇权的矛盾,今日之后,她猛然醒悟,君王眼里,除了自己其他都是棋子。
而棋子,是不能有妄想,有情绪的。
南宫念心中不禁感叹:萧家血脉,果真一脉相承。萧锐的儿子,自然是肖父的。
萧诚意看着面前跪的温顺乖巧的南宫念,笑得温和:“爱妃平身。”
南宫念抬眼间看见萧诚意身上明黄的龙袍,不禁眉头一皱,睁大了双眼。
登基大典还未举行,萧诚意如何敢黄袍加身?
这个念头穿过她的脑海,眼中看见萧诚意志得意满的神情,忽而打了个寒颤:原来,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萧诚意上前一步,揽着南宫念向屋内走,他二人拾阶而上,萧诚意在行走间状似无意说道:“怎么?皇后竟然不习惯朕的龙袍吗?”
南宫念喉间上下滑动一下,他揽在南宫念肩头的大手像是烧红的烙铁,钳制南宫念如提l线l木l偶,挪进屋内。
“臣妾不敢。”南宫念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悄然观察萧诚意的神情,却瞧不出他的喜怒。
萧诚意接过恋月递过来的茶盏,眼神往门外一瞧,恋月看见不由脸色一僵。
恋月无助像南宫念瞧了过来,南宫念想她略一点头,恋月咬紧嘴唇带着满屋的宫女鱼贯而出。
萧诚意将茶盖“啪”一声盖在茶碗上:“皇后身边人到是忠心耿耿,连朕的旨意都敢违逆。”
南宫念立马跪地,说道:“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恋月放心不下臣妾,她绝无冒犯之意,请……”
“皇上”一词,南宫念到底顿了一下。
当年萧诚意初到南境,求娶南宫家姑娘以求南境守备军支持的时候,有多谦和有礼,如今便有多耀武扬威。
南宫念顾念父亲年事已高,顾念家中兄长妻儿老小,她身在后位一不能带给家族荣光,二不能护佑家族安康,对着萧诚意一朝得势的小人嘴脸还要跪地求饶,已起他的一丝怜悯。
南宫念在“皇上”二字出口的那一刻,有了悔恨。
倘若当初她听从父亲的劝说,不牵扯萧家夺嫡的事情,现在南宫家还能在南境安稳度日,荣华一生。
“……请皇上恕罪。”南宫念双手交叠跪倒在地,眼中泪水流进袖口消失不见。
萧诚意嗯了一声,既没有让她平身,也没有说如何惩罚恋月,在这样漫长的沉默中。
一声奶声奶气的孩童音响起:“母亲……母亲……”
小丫头跌跌撞撞,直奔南宫念而去,路过萧诚意的时候显然被吓一跳,摔倒在地。
小姑娘跌了个大屁蹲,张嘴便哭。
南宫念立马抬头,膝行几步到女儿面前,将她揽在怀里。
她一边安慰女儿,一边不着痕迹打量萧诚意。
萧诚意转着手上扳指,皱眉盯着他的女儿,常宁郡主。
“宝宝不哭,宝宝不哭。”南宫念不停的安抚摩挲常宁后背,只求她莫要惹恼了萧诚意。
女儿出生之后,萧诚意人前欢喜人后冷漠,常宁对于父亲的记忆,除了害怕便是畏惧。
萧诚意听的不耐烦,他捏了捏眉心,呢喃道:“幸亏是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