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回到宅邸,徐舜英早早等在门口,看见他抱着牌位下了马车。

阳光明媚显得卫衡沉郁更加明显,徐舜英敏锐察觉不对劲,便张嘴无声询问跟在卫衡身后的常征。

常征避着卫衡,张大口无声说道:黄正禾。

徐舜英点头示意,悄然跟在卫衡身后进了宅子。

安顿好黄伊人的牌位,卫衡长久抱着徐舜英,沉默不语。

徐舜英知道黄正禾循规蹈矩,当年不会为了黄伊人得罪周岐海,现在也不会为了当年的事有任何悔恨。

血缘亲人,也是由远近亲疏的。

卫衡渐渐收紧手臂,徐舜英不得不抬脚仰头,他的力道太大,徐舜英有些许喘不过气。

徐舜英安抚着,环上卫衡背脊,轻柔抚摸:“再过几日我便要入宫了。日后想要见面可要费些心思。你可还有要同我说的?”

卫衡窝在徐舜英颈窝,摇了摇头。徐舜英轻笑,又道:“既然没有,那我有要叮嘱你的事。你可要听一听?”

卫衡声音闷闷的,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夫人嘱托,自然不敢怠慢。”

一句夫人教的徐舜英红了耳朵,捶打一下他肩膀,娇嗔一句:油嘴滑舌。

“我自去宫里,自然是因为南宫念有所求,她想让徐家帮南宫家安身立命。”徐舜英慢条斯理,“萧诚意默许南宫念这么做,我反而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君王一念之间,世家顷刻间便会倾覆。

徐舜英默默观察这两个月以来,卫衡的一举一动。他能看透周轩的计谋,能违逆萧诚意的旨意,一个人夺了段承钏和段承平两兄弟的首级。

桩桩件件都是要豁出性命去的。

徐舜英心里那个最不可能的念头一经提起,便再也没有消散。

卫衡终于直起腰。

徐舜英望着咫尺间的卫衡,那句在心中藏匿许久的话,在舌尖转了又转,终于说出了口:“萧诚意不是昏君,却绝不是个宽和的君主,你若是想……”

卫衡环着她,轻吻她额头。

“我身后站着整个徐家,那是大魏文人志士所向……倘若你……”

卫衡轻叹一声,堵住了徐舜英双唇。

唇齿相依间,卫衡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呢喃道:“卫家拿我当棋子。黄家当我是灾星。”

卫衡轻抚上徐舜英脸颊,“徐家在我声名狼藉之时救我于水火,我岂能因我一人牵连徐家?再说,我豁出性命挣得功名,求先皇赐婚,是为了好好过日子的。”

徐舜英泪眼迷蒙。

“放心。”卫衡在徐舜英嘴上轻点一下,语气极尽温柔:“萧诚意比之萧锐更在乎民心所向。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在宫里若受了委屈,尽管找刘如意。他会来告诉我。”

徐舜英双手撑在卫衡胸前,眉毛一挑露齿一笑:“刘如意如何会到你麾下?”

卫衡微弯下腰,笑出了声:“我帮他认清君王脸孔,他自然知道趋利避害。”

萧诚意以便让刘如意钳制徐舜英控制卫衡,一边授意戚孟海回援徽州。

刘如意徽州一行,在卫衡扫平南楚叛军之后,在外人看来,就是扰乱军心所在。他竹篮打水一场空,里外不是人。

如此想来,刘如意自找退路也是情理之中。

从徐舜英进门到她离开,她没有提起黄正禾一个字,即使徐舜英知道卫衡心有所困。

心中困顿,只能自己消解。旁人安慰就像夏天冰块,瞬间融化之后还是绵延不断的暑热。

只有熬。熬过时间,熬到秋天,心中那一团怒火放得消散。

回到家,徐舜英没有耽搁,直奔父亲书房。

徐丞和郑潇并徐舜华早已等在那里。

门一推开,徐舜英敏锐感觉家人都呼吸一滞。

徐舜英回身关门,开口便直说:“卫衡从无不臣之心。父亲母亲大可放心。”

徐丞明显松了口气,连带着郑潇都带了笑意。

徐舜华望了父亲母亲一眼,起身迎了妹妹落座。

“卫衡既然要做大魏臣子,他现在确实太扎眼了些。”徐舜华说完盯着父亲,徐丞坐在书案后,她明显感觉父亲靠在椅背上,刚才焦虑全然不见。

果然,徐丞开口。

“那倒无妨。”徐丞缕着山羊胡,露齿一笑:“徐家不能助他改朝换代,其他的事情,还是能解决的。”

徐舜英连喝三杯茶水,才开口:“刘如意也是卫衡的人。父亲今后和刘如意接触的时候,莫要露了行迹。”

刘如意毕竟是御前的人,倘若卫衡和徐丞与御前的人不清不楚,有心人必定挑拨离间。

“为父心里清楚。”徐丞说道:“此次你进宫,南宫念必定明里暗里要你说服我,希望我在朝堂上替他们家美言几句,以期萧诚意手下留情。”

徐丞顿了一下。看向徐舜英。

徐舜英笑得心领神会:“女儿必定无有不应。”

徐丞笑呵呵,伸手虚点徐舜英额头:“要对她笑脸相迎,嘴甜心苦。”

“黄尚书的事情,怎么办?”徐舜英在父亲那里知道,黄正禾最近想要寻找同僚一同上奏,徐丞、李涵都避之不见。

没等徐丞作答,郑潇当先喝道:“什么怎么办?他想谏言得秉笔史书留命,便让他去啊。看他在萧诚意那里吃不吃排头。”

徐舜英进宫当日,随着徐家马车一同到达朝晖门,是一辆古朴的四架双轮平头马车,马车檐角挂着的“柳”,让徐舜英愣了一下。

马车内出现的姑娘,如江南水乡氤氲气氛,和上京城恢弘冷硬宫殿形成极致反差。她如此文静柔和。仆一见面,她对着徐舜英遮扇一笑,远远的点头略作打了招呼。

柳以琳下了马车,随着嬷嬷进了宫门。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小黄门跟在左前方,牵引着二人向宫内走去。

柳以琳,柳亦庭的表妹。柳卿卿的侄女。

徐舜英怎么也没有想到,柳卿卿命绝南苑,柳舜闻让周轩斩首,柳家分崩离析之后,柳以琳还能安然无恙。

徐舜英甚至都忘记了这个姑娘。

前面人身影消瘦,步态婀娜。一行一止皆能入画。

徐舜英心情却突然有些难过。

想来柳家身为四大世家之首,有柳卿卿这位皇后坐镇,又有太子萧诚恩护着,自是上京城光芒最盛者。

作为柳家这一辈最出挑的姑娘,柳以琳没过及笄之年被柳卿卿接进宫抚养。言行举止皆是皇妃模样。

哪知,一朝变了天地。

身处盛世,女子命运尚且这样飘摇不定。柳以琳如今举目无亲,身家性命全然不由自己。

生,要看宫中贵人脸色;

死,亦要得宫中贵人首肯。

徐舜英跟在柳以琳身后,看着她顺从的朝着皇宫深处缓步慢行,周围宫墙如山入云,连带着街市的烟火气息一并挡在了城墙那一边。她恍然觉得此时此地虽然晨光熹微,却如临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