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夜宴在元春夜,地方官难得进京,抓着这次机会便在六部官员面前露脸作陪,以求来日升迁之事。

今年玄铁军大捷,圣上即位以来头一年大小战事平息,寻常都堕了许多酒席,百官凑头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今日夜宴却也比往年来的热烈。圣上还没到,有的官员已经吃酒满面潮红。

萧锐登基许多年,每一年夜宴四大守将会聚,他都想收一收兵权。往年匈奴闹得凶,西北守卫军随侍都要整装待发,柳舜闻的兵权碰不得;南楚往日总会伺机而动,玄铁军的军饷从不敢耽搁分毫,更遑论收回兵权。这两个区域的守备军动不得,剩下戚孟海麾下的东南山守备军和周岐海麾下的徽州守备军,贯会有样学样把持军权。

萧锐能立时调动的军马,盘算盘算也只有京卫户所、禁军和锦衣卫。不到五万兵马。

这一直是萧锐的心头大患。

接着百官宴,文武群臣也得观察天子。有心之人细细听闻,便会察觉,纵使是醉意上头的人,也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尤其涉及周岐海和徐家,大家更是闭口不谈。

徐舜英呢喃一句:“看来周彤和周岐海有了嫌隙。”

徐舜华收回望向男宾席位的目光,没有皱了起来:“周彤能为了周家做尽丧尽天良的事情,还会和她父亲有嫌隙吗?”

徐舜英顺着徐舜华的目光,也望向男宾席位,那便灯火更为明亮,人影透过纱帘影影绰绰映照过来,虽瞧不清人的表情,但是能从身形辨别其人身份。

“姐姐,周彤即将为人母,会不会为了腹中孩儿忤逆周岐海?”

徐舜华目光从柳亦庭身上移开,挪回徐舜英脸上:“你怀疑,因为腹中之子的去留,这对父女俩有了分歧?”

徐舜英点了点头,“还得去探探苏蕊得虚实。”

苏蕊,她未曾谋面的大师姐。苏家最后的血脉。

另一边,柳亦庭缓步进殿,他品阶不高,自觉地坐在角落,无人问津。周轩随后而至,因着周岐海在京,那些投奔无门的人总想通过周家大公子搭上周大将军的青眼。

是以,周轩乍一露面,周围人逐渐向他聚拢,大有众星拱月之势。周轩一身月白绣银色暗纹的锦袍,在一群卑躬屈膝者身边,更是衬得他潇洒风流。

周轩于人群中不经意间望向女宾席位,隔着纱帘与徐舜英对视,眼神里说不出的哀愁悲欢。

这是徐舜英在康宁问斩之后,第一次见到周轩。她看得出周轩强打起的精神,察觉得出满面春风背后的不耐和不屑。

徐舜英率先移开目光,任凭她再是铁石心肠,对周轩也狠不下心。她为复仇,曾经试图谋算无数次,希冀保全周轩,终是不能如愿。

这场功名利禄的阴险局势,周轩最是无辜。

徐舜英低头回避,耳边是徐舜华一声叹息:“卫衡到了。”

卫衡未着朝服,未披铠甲,一身暗红色锦缎衣袍立在周轩身边,两人身量相似,性子却大相径庭。

一人温文儒雅,一人**不羁。

众人见卫衡和周轩寒暄,识趣散开。男宾让路却引得众女宾频频回首。两个貌若潘安的男子一同出现,视线先后聚焦在声名狼藉的徐舜英身上,引来的不是羡慕,而是嫉恨。

徐舜英如芒在背,被瞧得浑身不舒服,借口醒酒除了殿外。

卫衡目光跟着徐舜英,知道她身影消失:“从未与你说过一个谢字,实是不该。来日若你得空,定要亲自登门拜谢。”

周轩也盯着徐舜英离开的身影,他对卫衡的“谢”字心如明镜。却实在容不得卫衡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我与舜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分彼此。实在当不得一个谢字。更遑论由你来谢。”

卫衡收回目光,不经意扫视周围,看见所有人都有意无意注视这里:“今夜过后,我便有资格代舜英谢你。”

周轩轻笑:“从前你要与舍妹天长地久,也是这样信誓旦旦;说要科举入仕,也是说得胸有成竹。卫衡,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自信。”

说完,周轩信步走去周家席位,与相邻之人把酒言欢。

卫衡找到徐舜英的时候,她已经在殿外绕了两圈,正要返回殿中。

事出紧急,徐舜英甚至没有察觉到卫衡眼神里的侵略,还没等她说话,卫衡已经将她搂在怀里,双臂收紧之间,徐舜英有些呼吸困难。

徐舜英大概想得到卫衡反常与周轩有关,只是远处一纵灯火飘然而至,她甚是焦急,问道:“御史台和钦天监,是不是都有镇南王的人?”

卫衡背脊一僵,随即闷笑出声,埋在徐舜英脖颈间点了点头。

那串灯火走得更近了些,隐约能看见王守福的身影。

徐舜英挪了挪身子,仰起头环住卫衡肩膀,又问:“周彤想要把孩子生下来,借我之口昭告天下,对吗?”

卫衡松开了她,眼里似是一汪湖泊,深不见底:“今夜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想。陪在郑姨母身边,所有事情我来处理,好吗?”

轿辇之上的柳卿卿掀帘望向殿内,收回手臂一瞬间望见了殿门之外的角落里相拥的一对男女。

那身形隐在黑暗中,外人瞧不真切,柳卿卿眼珠一转,扯了扯萧锐衣角:“圣上目力极佳,帮臣妾看看,这是哪对鸳鸯?”

萧锐正闭目养神,商盛整整一天困在御书房,就是在于他禀告兵部贪墨渎职的事情。萧锐烦不胜烦,听见柳卿卿召唤,且才慢悠悠睁眼,歪头顺着轿辇垂帘缝隙瞧去,立时坐直了身子。

萧锐声音辨不出息怒,只道:“徐家女到底有些手段。朕给卫衡物色的世家女子,他都瞥到了一边,倒是对着徐家女死心塌地。驳了他一回,今天又来请旨!”

柳卿卿又瞥一眼,那对鸳鸯已经不见了。

她状似玩笑道:“圣上看看以琳如何?她性子和软最是端庄。当初若不是为着臣妾这个做姑母的,她早就该有美满姻缘。”

萧锐没有作声。

柳卿卿一笑,继续说:“如今几年过去,她年岁也大了,寻常世家子弟臣妾不愿委屈了她。刚好卫督军也是二十有二的年纪,和以琳刚好做配,圣上何不成全这段姻缘?”

萧锐垂眸,柳卿卿看不清他的神情。眼瞅着轿辇停驻,柳卿卿下意识说:“届时西北与西南便能钳制大魏腹中之地,圣上心头大患亦解,岂非两全其美?”

玄铁军镇守西南,柳舜闻驻守西北,这两股兵马确也是能钳制周岐海的徽州守备军。却难保不成为萧锐另一个心腹大患。

借着下轿辇的时机,萧锐已经冷了脸:“皇后僭越了,后宫不得干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