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大雪纷飞,菊豆一样的灯光不过能照亮一射之地,其余都隐入黑暗。
视线受阻,柳亦庭收回目光,笑得胸有成足:“周家觊觎萧家天下,我们能察觉,柳家必定也能察觉。柳家已经出了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柳卿卿,又有了一个国之储君萧诚恩。周家虎视眈眈在侧,周岐海于柳家而言,已经变成最大的威胁。”
卫衡点头,不再多言。
柳亦庭再开口,提醒他:“反倒是你,上一次因为周彤,徐家姑娘已经气了一回,这一次你得好好同人家说。”
卫衡面色一沉,袖袋里面周彤托人送过来的玉珏静静躺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卫衡一叹,拜别柳亦庭,循着徐家的别院走了过去。
南苑的布局不同于西苑,南苑占地更为广阔。院落之间都有密林相隔。院落的房间里面也都引了温泉水做汤池。窗外凛冬,屋内如暖春,温泉池水泡上一泡,最是解乏惬意。
卫衡到时,徐舜英姐妹俩刚从温泉池出来。
“这么说,妹妹想借着此次百官宴,瞧一瞧周彤的身孕吗?”天黑路滑,徐舜华挎着徐舜英的胳膊,低头瞧路,没看见等在不远处的卫衡。
徐舜英一手提裾,侧脸瞧过去:“她是否怀有身孕,对所有人来说,都至关重要。”
几个月前,徐舜英在西苑以身犯险见了康宁一面。彼时康宁外墙中干,对待徐舜英的态度趾高气扬,让徐舜英敏锐的察觉到周岐海可能有了问鼎帝座的野心。
周岐海已经位及人臣,没有巨大的利益他绝不会压上全族的性命放手一搏。能让周岐海动心的,除了周彤腹中的周家血脉,徐舜英想不出其他。
徐舜华眸中甚是忧虑:“你要做何事,定要提前与我讲,父母特意叮嘱,你万不可再像从前一样犯险。”
徐舜英点头,她的目光越过徐舜华,望向她身后方向,嘴角不觉一翘。
徐舜华察觉徐舜英神情变化,又听见身后踩雪声音,回头看见了卫衡缓步而来。
徐舜华嘴角紧抿,想到晨间卫衡转赠之物,也不知是气愤柳亦庭假借他人之手,还是气自己没有果断的当场回绝。
现下看见始作俑者,徐舜华面色不虞,口气自然不好,“卫督军白日在镖局做事,晚上还能飞檐走壁入他人府邸,真是贵人事多啊。”
卫衡以手抵唇,轻咳一声,并不在意:“柳先生有要事在身,托在下与徐姑娘告罪。他日后定亲自过来道歉。”
徐舜英在旁,看着二人不算友善的气氛,知道早间在马车里的好话尽数作废。又听卫衡替柳亦庭的辩解之言,扑哧一笑。
姐姐若接受了这道歉,便好似接受了柳亦庭这个人;不接受这个道歉,她此刻对卫衡的发难就显得无理取闹。
聪慧如徐舜华当然也察觉到了自己两难的处境,她冲着徐舜英翻了个白眼,勉力维持镇静,寒暄两句飘然离去。
徐舜英望了一眼姐姐离去的背影,靠在卫衡肩头悄声说:“柳先生果非凡人,我可从未见姐姐拜下过阵来。”
卫衡握着她的手也笑。这一天的疲乏在看见她之后,也消散了许多:“陪我走走可好?”
俩人沿着这座别院缓步慢行,徐舜英身上披着卫衡的大氅,身边卫衡明显比平常要沉默许多。
徐舜英手指轻轻用力,拽着卫衡的手指扯了扯:“赶了一天的路,累着了?”
卫衡回神,停下脚步,牵着徐舜英双手,稍一用力便将徐舜英搂在怀里,埋在她发间欲言又止。
徐舜英环上他的腰,见他沉默良久,嘴角渐渐下垂。她与卫衡一路走来生死与共许多回,卫衡从未有过这样犹豫的时刻。
卫衡的心神不定忐忑不安,和他异常的沉默,徐舜英都看在眼里。
徐舜英抚着他的背脊,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呢喃道:“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对我说,是不是?”
卫衡看着徐舜英,借着院中火把微光望进她眼眸。那里像一汪泉水包裹着卫衡,他有些喘不过气。
徐舜英声音悄然又起:“能让你这么为难的,害怕我生气的人,也只有周彤了。她是不是想要与你见面?”
卫衡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彤见卫衡,得先过萧诚恩那一关。太子妃要见禁军统领,便是另一回事了。皇后柳卿卿过几天估摸着要款待柳大将军,后宫的大小事务由太子妃协理名正言顺。
“我与她的事情,我从没有和你说过,你若想听,我想在便说给你听,可好?”
徐舜英望着眼前人,心底最隐秘的悸动像是烧开的水壶,坐在炭火上越响越烈。她控制不住遐想他们的过往,抑制不住嫉妒周彤和卫衡的从前。
她听见自己痛快得说了句:“我想听。事无巨细。”
卫衡遇见周彤,还是因为他时常跟在周轩身后。彼时少年心性春风懵懂,遇见个张扬不羁容貌俏丽得姑娘,会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周大将军的独女,不是卫家庶子可以肖想的。卫衡看着周彤身边围着的世家子弟,独自呆在练武场的时辰更多了。
周轩察觉卫衡的疏远,也曾问过他作诗赏花,为何独独拒绝周家的邀约。
卫衡越过周轩,望见周彤由远及近的身影,丢下一句没空,便离开了。他和周彤擦肩而过的瞬间,闻到了她身上好闻的桃花香。那是少年心慌意乱的迷迭香。
再后来,黄伊人带着卫衡在大觉寺见到了徐舜英。这个小丫头不分青红皂白的“偶遇”,周彤一次又一次状似无疑的“撮合”,卫衡不是没有察觉的。
只是少年逆鳞已起,徐舜英越是热烈,卫衡越是反感。
他和周彤,也在拉扯试探之间,隐晦的越走越近。有时卫衡想,身在局中当真容易一叶障目。周彤对他态度大变,就是在徐舜英出现之后。
只是当时懵懂悸动遮蔽了他的双眼。这么多年,卫衡不止一次的后悔,若不是黄伊人逼着卫衡和徐舜英定亲,卫衡也不会生出同周彤私奔的想法。便不会中了周彤的圈套。
卫衡十七岁生辰那天。彼时他已经顺了黄伊人的意思,同徐家订立了婚约,周彤约他在城门口边上的巷子里见面,俩人说好先去徽州落脚,再商议其他。
没想,卫衡到了约定的地点,就被人打晕了过去,压根没见到周彤的人影。等他醒来,便听到了黄伊人去世的消息。
黄伊人,黄正禾嫡长女,与永平侯卫仲卿私奔为妾,自绝于黄家。又在三十出头的年纪,自缢在永平侯府的柴房里。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才反应过来,这是明摆着的调虎离山。他离开卫家的这几日,黄伊人便像刀俎鱼肉,人人宰割。
卫衡赶回府里,黄伊人的尸身已经下葬。卫仲卿带着周静怡对母亲的丧事草草了结,卫衡想问什么,周静怡都只有一句“不知道”。
“母亲说过要看着我成家立业。”卫衡眼眶通红,握着徐舜英双手不觉用力,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提起那段过往,“她不可能自戕。这件事若没有猫腻,卫家也不可能在三天之内将人草草下葬。”
相依为命的母亲死的不明不白,卫仲卿袖手旁观,周静怡佛口蛇心仗着周家势力,一味地逼着卫衡自咽苦果。
卫衡想寻求黄正禾的帮助,外祖父却拿着黄伊人亲笔写的弃绝书,将卫衡赶出了黄家。
所有人,都抛弃了他。
“所以……”徐舜英艰涩开口:“……你提剑刺杀了周静怡?”
庶子谋害嫡母是杀头的大罪,何况周静怡是周岐海嫡亲的妹妹。至此卫衡已经无法在上京城过活。
那之后,卫衡发了疯一样去找周彤,像溺水之人乞求一块浮木。却听见了赐婚太子萧诚恩和周彤的圣旨。
那点虚无缥缈的情爱烟消云散。卫衡摸索着徐舜英双手,那时他还弄不清母亲缘何会让父亲起了杀心,只觉天地崩塌永无宁日。
“这么多年,我犹如丧家之犬,只靠报仇一个信念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