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锐端坐钓鱼台,这两个月都看着户部和工部斗法,很是疲乏。忽地想要合家团圆的景象给百官做个好榜样。这一日聊起萧诚意,王守福还凑趣说:“镇南王自从得女,欢喜得和什么似的,门都很少出了,见天的守着小公主。”

萧诚意自从封王之后,与百官的距离更远一些。从前各家宴请他还会出席,现在全都婉拒了。

现在百官都在暗地里瞧着太子和镇南王孰轻孰重,储位之争要不得,萧锐要的是兄友弟恭。

萧锐很是满意,不光满意萧诚意得的是女儿,也很满意萧诚意退让的举动。

是以,这一日萧锐微服出宫,直奔镇南王府看望出生不久的小公主,以示恩赏。

绫罗绸缎、古玩玉器、金银首饰赏了一大串,连带着赵岩岩的清河医馆都跟着沾了光。

这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萧锐演得很过瘾,出了镇南王府的大门还眉眼带笑。王守福见圣上这两个月都案牍劳形,难得开怀,便建议:“如今时辰还早,圣上不如在逛一逛,如今西市繁华,百姓安居乐业,都是圣上治国有方啊。”

萧锐坐在轿辇里,也不想早早回宫批折子,轻声“嗯”了一下,轿辇便朝西市而去。

还没到地方,就看见街边有人群围堵。锦衣卫护驾在侧,虞秋池携刀上前问话,巡防营的人估摸着也是新兵蛋子,不认识虞秋池确识得飞鱼服和鎏金腰牌。

刚才的盛气凌人烟消云散,巡防营几人吓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俩人脸颊嘴角带伤,目光凶狠不忿朝着巡防营的人啐了一口。显然刚才双方有了摩擦。

虞秋池眉头一皱,看了看周围瞧热闹的百姓,余光瞄到王守福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没心情做判官,评判谁对谁错,刀鞘向前隔开巡防营的人和穷书生:“圣驾在此,扰了圣驾你们有几颗脑袋都不够坎。速速离开。”

今日的事情不管谁对谁错,闹到圣上面前都是各打五十大板。巡防营是个大染缸,这点道理论几个月便懂了。那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冲出人群。

两个书生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书生意气”讲的就是对错不是利弊。这俩人看着甩着浮尘的宦官靠近,非但不怕反而扯着嗓子吼道:“巡防营管天管地,还能管着良民做生意吗?他们依附于权柄欺压百姓,不交保护费上手便打,这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虞秋池眉毛一挑,原来是路见不平。

眼看着王公公已经到了近前,虞秋池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圣上此次有兴致逛一逛西市,可不是来看这些糟心事的。

他刀鞘一指,路边水果摊的小贩一抖,“你们为他打抱不平?”

两个书生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虞秋池打量了一下摊贩的位置:“这里是西市最繁华的闹市区,街道距离最窄的柳叶街。往来马车都不允许通过,更别说是随意摆摊。他这样摆在这里不打紧,其他摊贩有样学样在街道两边都摆上地摊,这个路口得从天亮堵到天黑。”

两个书生面面相觑。他们只道巡防营欺压弱小,没想到这里本来就不允许摆摊。

虞秋池翻了个白眼,目光转向小摊贩:“他们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不熟悉上京城的律法,你见天的在这里讨生活,不会不知道规矩吧,贯会拿着别人做伐,若下次再让我遇见,京兆府的牢房还有的是地方。”

小摊贩便宜没占到,反倒遭了一顿训斥,看都不敢看替他出头的两人,灰溜溜的走了。

虞秋池目光转过周围百姓,众人似有所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即刻让出了一条路来。

王守福见纷争已解,小步快走回禀圣上:“圣上勿怪,两个书生和小摊贩有些误会,现下虞指挥使已经解决了,即可便前往繁花楼。”

繁花楼是王守福刚刚推荐给圣上的,是苏家大夫人的陪嫁。在上京城和欢喜楼并称京城双绝。

苏世柯在家闭门思过,求助无门竟将银子使到了王守福面前。

萧锐隔着帘子,笑骂:“若没有御膳房的美味,你收的五百两银子,朕要双倍罚回来。”

王守福哎呦一声,“奴婢的身家性命都圣上的。”

欢喜楼三楼的包间里,卫衡远远望见这一幕,王守福倒是个意料之外的契机,吩咐道:“苏家可能死灰复燃,监察御史陆霆澜还没入京吗?”

常征回道:“陆监察使在路上遇到了两次伏击,咱们的人护着才有惊无险,估摸着这两天也快到了。”

陆霆澜是督察院正七品监察御史,品阶不高却有督察监管的实权。苏世柯被弹劾开始,陆霆澜在外行走就有了阻碍。卫衡知道他在查的案子涉及工部,早早便派人手过去接应。

只盼着赶在圣上动摇之前,摁死苏世柯的罪状。

“巡防营近来越来越放肆了。”常征说完正事,看着两个书生默然离去,有些不忿:“禁军的管辖范围,他们也敢指手画脚。”

卫衡挠了挠下巴,双手撑在窗边:“巡防营隶属兵部。兵部这些年全看周岐海脸色过活,周岐海回京,兵部挺直了腰杆,巡防营自然也狐假虎威。由着他们闹,等到他们踢到铁板,自有苦头吃。”

只说那日萧锐尽兴而归。苏家的繁花楼拿出了看家的本领,只为博圣上一笑。

上有喜好,下必效仿。

却说萧锐对繁花楼的菜色赞不绝口的消息,不足一日更是传遍了整个上京城,百官亦是趋之若鹜。

周岐海这些时日见天的接到苏世柯的求救信,不胜其烦,现在百官闻着风向,对于苏家不在紧追不舍,他终于可以缓一口气。

苏家是他在京城的眼线,还可以替他遮人耳目,不到万不得已,周岐海不能放弃苏世柯。

却没想到,本应该命丧黄泉的陆霆澜这一日出现在早朝大殿之上。

周岐海双眼一眯,当先望向卫仲卿:你办的好事!回回不能得手。

卫仲卿西苑之行没去上,已经有了式微的苗头,他好不容易重归朝堂自然不肯为人刀柄。周岐海的眼神威胁,他只做没有看到。

卫衡看这俩人的眉眼官司,心中冷笑:利来结合,利散反目。着实小人行径。

陆霆澜没有身着寻常藏蓝色御史朝服,而是穿上了一身绯色官服。

御史着绯色,上可参皇帝,下可参百官。

这一身行头,便预示着有大案要案发生。李涵不禁泪目,上一次还是徐镶作为左都御史弹劾齐秋露齐阁老的时候,徐镶奏本齐秋露结党营私贪墨舞弊,林林总总十数条大罪。

那是齐家衰落的起点,也是徐家花开荼蘼的时刻。

经年过去,如今齐家只有齐昱一人龟缩在詹士府任少詹事。

大魏已经很久没有绯色官服御史上朝奏本了。

陆霆澜跪地俯首,在众人的吸气声中,朗声道:“臣陆霆澜,参奏工部尚书苏世柯,贪墨舞弊。禹州、凉州和永州的粮马道修缮不足两年,臣实地勘察一遍,发现三州粮马道不同程度损毁,全然没有修缮过的样子。臣又调取了工部当年修缮所用银两账目,出入皆有明细,实地却无对应木材和石料痕迹。沿着粮马道运送辎重,七天的路程臣用了十天。”

他背影孤傲,视死如归。双手呈上奏本和账目清单。

大殿之上,吸气之声不绝于耳。贪墨不足为奇,贪上了粮马道,却是耸人听闻。

粮马道是专门供兵马运送辎重的道路。平日里其他车马没有主帅手印是不能通行的。常年由重兵把守。

前几年大魏征战不断,粮草物资吃紧,经常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全赖粮马道通畅,物资运送到前线保证士兵不饿肚子,仗才有得打。

萧锐年轻时也是征战四方的将领,他比谁都清楚一旦粮马道出了问题,损失了三天的时间意味着什么。

兵贵神速,战场上战机转瞬即逝,别说三天,便是慢了半天都有可能溃败千里。

萧锐已经脸色铁青,王守福麻溜的下阶拿过陆霆澜手中奏本,递了过去。

殿内肃杀,落针可闻。

这个罪名一旦落实,苏世柯不是罢官夺爵,是要诛九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