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岐海佯装恍然,放下交叠双腿,“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康宁那样的性子,进了锦衣卫的牢房,根本都不需要别人威逼利诱,她自己都会吐个干净。届时不用徐家和御史台的奏本,周家就会泥足深陷。

周岐海端起茶碗,用茶盖撇去浮沫,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目光一凛:“你说你在芙蕖那里,看见了与你一摸一样的玉珏?”

周轩点头应是。

周岐海抬手示意侍奉的人都出去,待堂内再无旁人时,才开口:“为父给你们的玉珏是徽州连云山脉深处产出来的羊脂玉。两块已经很是难得。芙蕖在外漂泊多年,她的那块玉珏,若有也早应该被搜刮走了。”

周岐海的言外之意就是周轩被人利用了。

周轩跪在哪里,低垂着头,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直到周岐海此刻出言问他。周轩才意识到,在周岐海眼里,亲情在权衡利弊之后。

根本不值一提。

芙蕖自小流落在外,不管是谁**段承钏将芙蕖带到了上京城,她都是九死一生。周岐海前一刻承认芙蕖是周彤孪生姐妹,下一刻就能想到其中漏洞。

芙蕖的生死安危,周岐海提都没提。

晨光熹微,周大将军府却像尘外荒岛。一夜秋雨,不闻鸟叫。

周轩抬头望去,只觉浑身冰冷,人命于周岐海来说,浮萍都不如。他呼吸突然沉重,猛地咳了两下。胸口起伏剧烈,缓了许久:“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周大将军连自己的亲生女生死都不闻不问。我这个挂名的嫡子,想必周大将军亦不在乎。”

“胡闹!”周岐海茶碗一磕,他同周轩讲利弊,周轩同他论感情,“周家自我辈起,才有荣光。这荣光是拼了周家几代人的心血换来的,想要族人世世代代安享荣华,你既然身为庶子顶了嫡子的名头承了爵位,就要承担起周家百年兴旺的责任。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不知轻重!”

镇南王府早膳传的早,府里的人识得卫衡,十分乖觉的送来了两份早膳。

南楚和谈结束之后,卫衡就从京卫户所抽身出来,去了禁军。这几个月,卫衡在京卫户所整理军械,梳理军户籍,还着手制定了护所一年四季的操练计划。整个人都累瘦了。

眼看着京卫户所让卫衡带出了不一样的气势,圣上便又将他调去了禁军。

都是圣上亲军。禁军里面的人都是皇城根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和京卫户所苦出身能吃苦的兵有天壤之别。饶是如此,禁军却是有了更大的权力,更显赫的荣耀。他们可以在御前行走。不光可以负责宫城的日夜巡防,还可以负责上京城的安全。

卫衡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今日卫衡难得休沐,赖在徐舜英这里不肯走。

俩人也在聊周轩。

徐舜英有卫衡陪着,胃口都好了不少,今早吃了小半碗粥,问道:“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只是想有个接口把周轩引开。”

卫衡笑笑没说话。

徐舜英拿着筷子,在粥里翻来搅去,她在西苑那夜同卫衡的争吵,就是因为徐舜英去照看了一下芙蕖,她同情芙蕖为人棋子身不由己,可怜她莫名被牵连又受了重伤。

那夜,芙蕖给她看过一个玉珏,徐舜英在周轩的身上见到过一块很像的。

像她这样的门外汉,看不出什么玉质产地之类,打眼一瞧只觉漂亮。徐舜英手肘拄着桌面,手掌托着脸颊,芙蕖身世飘零,如那块玉珏真如芙蕖所说,是出生就带在身上的,如何能在颠簸流离中保存下来。

徐舜英自言自语:“那块玉珏有问题。”

卫衡心里一跳,眼睛都没抬,佯装淡定,自顾自地吃饭。

徐舜英放了筷子,半碗粥被她搅得成了米糊。

那夜周彤不顾段承钏南楚皇子的颜面,公然纠集东宫守卫围剿段承钏于湖边小屋,以段承钏的心性,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之前她一直以为,段承钏发现了芙蕖的身份,有意让芙蕖进京就是为了折损周彤颜面。顺便给卫衡制造一些麻烦。

只是这么多天,徐舜英看见周彤只是因为康宁禁足东宫,反而是周轩因为芙蕖的原因和周家生分了。

周轩脱离周家,段承钏想要对周家斩草除根就多了一个变数。

这不符合段承钏的利益。

徐舜英将目光从屋外的枯黄落叶转到室内,看着卫衡闷头大吃不吱声。徐舜英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卫衡,衡,芙蕖的身份是你故意透露给段承钏的吧。”

芙蕖在卫衡身边五年,且不说知道她身份的人有多少,至少卫衡没有想把芙蕖藏起来的意思。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舞姬,估计也没有多少人去探究她的身份。

况且在南境,能从卫衡手里拿捏卫衡的人,除非卫衡愿意,徐舜英想不出其他原因。

卫衡轻咳两声,他实在是惊着了,徐舜英太过聪明,只要她能想通一个点,就能想明白一件事。

“我只是,想拉他一把。”卫衡放下手里碗,扯过徐舜英那半碗粥,仰头吃了个干净:“芙蕖的事请,也要和你有个交代。段承钏愿意出芙蕖的路费盘缠,我没有理由拦着。”

周轩对徐舜英有恩,五年前若不是周轩出手,康钊硕肯定就得手了。卫衡在萧诚意麾下,对周家搜刮民脂民膏有了更多的了解。

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卫衡知道周轩为人,趁早脱离周家,兴许周轩还有另一种活法。

“你怎么能有把握,你造了一块假玉珏,周岐海不会识破,万一周岐海发现了漏洞,他想瞒着……周轩怎么办?”

卫衡弯腰在水盆里洗手,拿着帕子擦了擦,也不回头:“那样更好,结果对周轩而言远没有坦诚重要。芙蕖的身份铁板钉钉,周岐海但凡想要欺骗周轩,也只会让周轩对这件事更加好奇,最后周轩只会对周岐海更加失望。”

徐舜英看着卫衡气定神闲的模样,头皮发麻,她脑海里猝然冒出祖父的一句话:凡论人心,观事传,不可不熟,不可不深。

论观事观人,徐舜英深得徐镶真传,但凡在她对面的人,徐舜英观其言行都能猜到对方目的。可要像卫衡这样,能如此拿捏人心,徐舜英甘拜下风。

徐舜英吃了顿饭,受了一回惊吓,卫衡见她有些倦怠,抱着她回了塌上。

徐舜英皱眉小声说:“圣上让虞秋池解决了芙蕖,这件事情只有她是无辜的。”

卫衡给她盖上被子,知道徐舜英的心结,她对被人陷害被人利用有着天然的敏感,芙蕖的遭遇徐舜英感同身受。卫衡叹了口气:“芙蕖以后若想光明正大的活在这个世上,这趟鬼门关她必须要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