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雪用衣襟把尻子伤口周围的血擦掉,接近伤口时顿驱哼唧两声。

黄野儿端来水,蚩雪用布蘸了,洒些白粉末儿药,擦伤口。顿亚呻吟者,肉一颤一颤的,黄野儿又来火气了,“你心真毒!敢把刀子往人身上扎!”“谁叫他欺负人!”

“怪别人呢?你把衣裳挂到外面,叫男人看见不撕碎烧掉才怪呢!

“我晒一下,咋就不行呢?”

“看你问的这话!想到外面晒,就转世当男人去!虎豹口哪有女人的衣裤晒到外面的。”

“为啥女人的就不能晒呢?”

“没法给你说,蛮婆子!”

蚩雪洗干净了,然后对黄野儿说:“你走开点,我治病时不要说话!”

“你咋治?”

“念咒。

“能咒好吗?”

“你别管!”说完蚩雪盘腿坐好,双手做成抱太极球的姿势在胸前旋转、两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高。黄野儿听过和尚诵经,但贵雪的咒语不像念经,倒像唱耿一样。念一会,蚩雪分开两手,掌心朝伤口,似乎用力推,用力提,这样一上一下反复做着动作,咒语越唱调儿越高,招来河边几个走路的虎豹口人,想凑近看热闹,被黄野儿挡在了外面。

“咋咧?”“蛇咬了。”

“这时候还有蛇吗?不会是蛮婆子的妖术吧。”“谁知道!不过现在看起来不像呢。”

正说着,蚩雪大叫一声,仰天躺在沙滩上,大大口地嘴气。黄野儿跑过去看,顿亚的伤口奇迹般地长好了,竟看不出有一丝伤痕!再看蚩雪,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冒着热气,心里暗暗吃惊。其他人过来看一眼顿亚的尻子,说:“好好的尻子!哪有伤?再说,蛇能咬到哪地方去?”

再打量打量喘气的蚩雪,几个人走了。

太阳已经落了山,河滩_上慢慢地滋生暗长着灰茫的夜色。“伤好了,顿亚咋还不醒来呢?”

蚩雪没睁开眼睛,吃力地说:“血流得太多了。”“顿亚再没事了吗?”“没事了。”

“我要去吃饭,晚上还得学文化去。”

黄野儿觉得蚩雪不像是害人的妖精妖精害人都用法术,怎么会同凡人一样用刀子呢?再说刚才又很神奇地给顿亚治好了

伤!

“蛮婆子!咱们把顿亚抬进棚里吧,天凉了!”

蚩雪长吁一口气,起来。两人费很大的功夫才拾进棚子里,顿亚也被折腾醒来。浑身像散了架,没有力气,尻子受伤的地方也不疼。看见黄野儿的长头发在胸前排来排去,伸手摸她的脸。黄野儿一哆嗦,闪开了,眼神慌乱地闪烁,“不,不,你好好躺着吧。”

说完匆匆出了门,回镇子上去了。

黄野儿爹吃过军粮,因厌烦军队中的条规就溜了号。四处贩烟、卖布,过着流浪汉不像流浪汉,生意人不像生意人的自由自在生活。日子过不下去时也拿个苕帚用红布一包当枪吓唬人,掠些财物。这违法的勾当都是用锅灰染黑了脸干的,熟人也认不出来,他也从不提起。有时还在酒店里同被抢人的骂一回乱世,骂一回土匪的娘和爹。而日子宽裕时,他会掏出一把钱救济人,还不叫人家叩头感谢,所以黄野儿爹的人缘极好。

黄野儿爹有两样嗜好:其一是唱歌。他到过的地方,大多都满山满野飘着歌,不管什么歌,黄野儿爹一听就会唱,而且唱出很浓厚的土味来,令当地人也吃惊,于是就结交了各地的歌手。即便生意没做成,学一肚子的歌也不冤枉。年轻人能吃苦,身体没病没灾的,吃吃喝喝,唱唱乐乐,就把日子打发出去了。

其二是爱和婊子结交。

照一般人的看法,黄野儿爹人高马大,脑子又灵,找房媳妇过安稳日子,会让很多人眼馋的。但他偏是贱命,宁可花钱天天同婊子混在一起喝酒,唱曲,嬉闹,也不理会找来说媒的人。那时的商道上,驿站上,渡口处的婊子,谁不晓得黄野儿爹的名字?而黄野儿爹四海为家,随遇而安的习性根深蒂固,从不到哪一个客栈里长久落脚,这苦煞了多少痴情的女子!就有一个才论落风尘的美丽女子为黄野儿爹动了心,发誓再不接客,一年后生下了黄野儿。自己却因为相思得了病,快要咽气,黄野儿爹才唱着歌儿骑着马来。听到熟悉的马铃声,那女子却再也挺不住,命像游丝一样断了,飘走了。黄野儿爹从其它婊子日里知道那痴情女子痛苦生活的种种,大为感动,就厚葬了黄野儿的娘。带了黄野儿到虎豹口,做起了卖腊肉的生意,心思全放在黄野儿身上,很少留意女人,只在夜里做腊肉时唱些歌。

他以前的生活方式彻底改变了。虽然河对岸有水罗城女人的红木房子,凡是男人,不用花钱,过了河都可以享受一夜温柔的,但黄野儿爹从来没去过。

结交过的女人多,且又都是极真极野的女中豪杰,黄野儿爹阅尽了风情的韵味,看平常女子就没了兴致。虎豹口的窑妓给他唱曲,打发小孩来送糖果,也不理睬,只是对腊肉店对面的客栈里一个水罗城女子,心里乱过一阵子。待那女子坐筏子走后,心里就长年的成了死水,枯木古井一般地静。

黄野儿爹睡过的女人中,没有一个是水罗城的。据说水罗城女人能把男人的精气吸光,会缩减男人的阳寿,所以一直心存戒虑,不去招惹。对面的容栈里住了水罗城的女人,到了晚上,那些女人毕打的行油头粉面,在楼上转来转去,大胆地据逗行人。有几个女人盯上了黄野儿爹,唱歌,叫贼,拍肚皮,很担野地勾引他,黄野儿爹恨不能上去钻她们个透心凉!但忍住了。慢慢,他发现众多水罗城女人中有个神情极像黃野儿娘的,她常常托着现帮依者栏杆往楼下看,似乎等什么。早晨不管起来多早,晚上不管睡多迟,总能看见那女子。她眼睛里浓含的幽情,简直是从黄野儿娘的眼里移过来的!所以就不由得多看儿限,而她似乎不在意这个腊肉店的老板,而是另有所待。

黄野儿爹留心观察,她是等着看来买腊肉的满拉。

以前满拉三日买一次腊肉,自有了水罗城女于住客校,他一日买三次,每次买一斤。

“买多了,就坏掉了!”他说。

上肉后,他还要在木凳上坐半回,看对面的楼;若那个托腮的女子在时,久久地凝望,等那女子转身回去,他也就走了;若那个女子没出来,他坐在凳子上唱歌,女子听到歌,就出来。歌声停了,但两人的目光就开始对歌了。

看满拉忧郁的神情,黄野儿爹说:“世上的女人很多,不要让甜嘴给哄住了,若把红线系到水罗城女人的脚上,你就准备下地狱吧!”

满拉似听非听,叹口气,扭头走了。

时间长了,黄野儿爹也就惯了,不再留心客栈和满拉。只是满拉又恢复成三天买一次腊肉,并且买上后低了头快快地离开,他方知道客钱的水罗城女人在开春时坐筏子走了。

日子平淡,也不平淡,总之,是节奏缓慢地过。后来来店里买腊肉打酒的人换成了顿亚;三日不见顿亚,黄野儿会把包好的腊肉送到河滩边的木棚子里。黄野儿慢慢地在长大,在众多的少年里,觉得顿亚更投合她的脾性,便用女孩子天生的温柔体贴顿亚。童年、少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顿亚和黄野儿的生活有着相同的内容。他们一同到果树林里摘粉白的梨花:每人披了一身花辩到河边照影儿;一同坐在河边吹眯脉,清纯透明的咪咪曲在蓝天白云间轻快地飞;一同爬到梨树上吃香水梨,从坐了果子到果子成熟:一同到铺满雪的平坦河滩上堆雪人。无忧无虑的日子结满着快乐的果子。人们都开玩笑说黄野儿是顿亚的媳妇,虽然他们不懂得“媳妇”的多层含义,但见人们说起时都带有戏语的笑脸,便猜测“媳妇”多多少少同红木房子里水罗城女人干的事有些相似;人们提起水罗城女时,很像那样的笑。

女孩子晓事早,黄野儿有意无意地疏远顿亚,顿亚升始不觉得,待黄野儿参当了虎豹口的头儿,他似乎才搞清楚黄野儿生份他的原因。

“你成了官小姐,是不是?顿亚是吃水上饭的,不沾你的光!此后猫走猫道,狗走狗道,再不要说话!”

顿亚犯了犟,跟小牛犊一样果然再不理睬黄野儿。买腊肉也去了另一家,路上碰见,同陌生人一样。

黄野儿也生了气,见着顿亚时也扭过脸,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黄野儿爹让顿亚渡黄野儿过河,想让两人和好,有意结话头,也不顶用。

“两口子骂仗都会和好的,你们俩犯了哪门子邪,这般生份?”

黄野儿爹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