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亚走出来,冲“领导”说:“你要逼,我就用羊皮筏子送她回水罗城去。”

“你知道水罗城在哪里吗?”

“不知道。顺着河漂筏子,就能到。水罗城人都是这么走的。”

“水性你熟悉吗?哪里有大漩涡?哪里有急转弯?哪里水急?哪里水中有礁石?”

“说呀!”

“怕个球!死了算啥?”

“死!就知道死。就算你能到水罗城,也不会活着,那地方很怪的!”

“怪事见多了!”

“顿亚,你看这样行不行:让这女子住到办公室,审向完了,再想办法,行不行?”

“不行!”

“那你们俩人住到一起,算怎么回事?我咋向镇上的人说?顿亚,你想想,不要太犟了,我可以叫县上的公安局派人来的。’

“领导”说完,转头向镇上走去,准备找南浦,让南浦给黄野儿教文化。

顿亚看“领导”走远了,到棚子门口冲里面喊:“大眼睛!大眼睛!睡死了吗?”

蚩雪揉揉眼睛,说:“咋啦?睡觉碍你啥了!”

“有人来抓你!”

“谁?他们敢欺负水罗城人吗?”

“能得很!刚才来那么多人,真要往里冲,我能挡得住?‘领导’还要来,你赶快走吧,羊皮筏子我送你一架,不要钱!”

蚩雪惊愕地说:“你让我回水罗城?”

“是呀?”

“我肚子空空的,哪敢回去?回去还不是剥皮的下场

蚩雪突然打住,“谁让你乱问我话的?”“我没问,你自个儿说的。”

蚩雪走出棚子,朝远处看一会,再看天,说“哥哎,你看有没有雨?”

“明天不下,后天准下的!”

蚩雪拍手说:“太好了!蚩尤神保佑呢!等雨季完了,还有冬季,明年开春,我就什么都有了!”

“那么长的时间?晚上怕要给你开批斗会了!”

“什么批斗会?”

“反正怕人的很!比剥皮还惨!’

“剥皮有啥惨的!”

“算了,不跟你说。你快走吧!要下雨,就放不成筏子了!”“我会放筏子吗?要走也得明年开春等男人来接。”

“我现在送你走。”

“给你说了,我肚子空着,回不成!’

顿亚没辙了,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沙子上乱画。

蚩雪说:“谁抓我,我巴不得呢;不过,得在河那边给我修红木房子!”

“谁敢修?就是修了,也会让‘领导’一把火烧了的。”

‘毛拉’!该割舌头的货!”

顿亚现在懵了:水罗城的女子长得天仙似的,性情却为暗很古怪?算!“领导”去审问去,我不管了。

想到这儿,顿亚取了渔网到河湾里捞鱼去了,

出督从后面喊问:“哥哎你干啥去?把我一个人留下算咋回事?哥哎!你回来,咱俩对唱歌!”

顿亚只是不理。觉得天气热,蚩雪坐到河边,呆呆地望着河水,看一会,

便脱光了衣服洗澡。正洗着时,下起了雨。

顿亚捞了六条鲤鱼,还想捞,天却落开雨了,便收拾了网匆匆往回走。快到棚子跟前时,无意中抬头,看见白雾雨帘由一个精白精白的影子,抹一把脸上的水仔细看,看清了那四凸不平线条分明的轮廓,墨一样黑的头发像澡布奔泻,奔泻一身洁白的浪花,两只肥胖而又坚实的**快活地抖动着,像小牛犊在草丛里吃草,纤细的手指并齐把一一捧一捧的银亮的河水掬起洒到身上,胯间黑森森一片,像岩石上长出的绿苔,毛茸茸,烟迷迷,饱含着嫩汁和生机。顿亚从来没见过这般激动人心的精灵,紧张得快要窒息,呼吸出的气收不回来,吸进来的气送不出去,眼睛也看花了,朦胧中出现一朵奇大的白牡丹。网里的鱼还在扑腾,胯间似乎有什么动物在蠕动,低头看时,淋湿了的裤档被挑得一抖一抖。顿亚血液里沉睡的兽苏醒了,他扔了网里的鱼,正要扑上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喊骂声:“打妖怪呀!打妖怪呀!”

雨中跑来拿棍子、擀杖、刀、脸盆的男男女女,喊声汇成一股强大的音流,与愈下愈大的雨夹杂在一起,形成河滩上优美雄壮的风景。几乎被人遗忘了的木棚子似乎又置身于曾经的热闹繁荣里,在雨中显得高大、结实,简直像一个饱经风浪的筏子客。

人们很快地围到河边,喊骂着,却没人靠近;眼睛都火辣辣地在水花中的蚩雪身上一遍一遍地舔舐,抚摸。

蚩雪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还是捞水搓身子,甩头发。“水罗城的妖精,敢弄脏虎豹口的河水吗?”“要用火烧死你呢!”

“快滚回水罗城去!再不要来!”

“巫婆,我们不怕你的巫术!骗人的东西,听见了没有,我们不怕!”

“看!她的嘴动着,是不是在念咒?”

“她敢?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也把地连骨头都吃了””

“妖精的身子倒白得很,怕是人肉吃多了!”

“哟!你看她的那地方,那么长,那么宽,我想赶一头大青牛都能进去。”

“羞死人了!大男人的,没见过啥?”“黑灯瞎火的,摸得着,哪见过?”“嘻,嘻,嘻!”

“天呀!奶子比母牛的还大!不知能装几碗奶?”

“谁知道!我想挤不了一大桶,也能挤一小桶子。”

“你想喝吗?”

“呸!妖精的奶骚着呢!”

“你尝过?”

“妈的X!你才尝过呢,你尝了就变成了妖精!”

人群里七嘴八舌说话时,顿亚焦急地冲开人群,朝蚩雪喊:“大眼睛!大眼睛!你没看见别人来了吗?快穿衣裳!”

蚩雪还撩着水。

顿亚跑进河里,脚和腿激起两排浪花,头发散下,像个水鬼一样挡住蚩雪的身体,回过头骂:“回去!回去!驴日的脏眼睛!’岸上的人靠近了一点,也骂:“是你媳妇吗?你敢娶个妖精当媳妇吗?”“顿亚!你个吃里扒外的贱种!”“羞辱先人了!”

顿亚急得团团转,会儿向蚩雪说:“大眼睛大眼睛!你不觉得着吗?”一会儿又神人群里喊。

不把张三的眼睛堵住:“李明儿,你胡子比麦苗还长,回去!回去!谁不回去我杀了他!”看什么?”

没人理睬。

顿亚猛地撕开排扣,脱下衣裳,给蚩雪技上;黄雪却又脱下来,笑着说:“看就看了,你急啥?”

顿亚看甜笑的蚩雪,心里如针刺猫抓一般。回头见岸上的人都停了骂,认真地审视起来。他急红了眼,发疯一般哇哇怪叫着冲到岸边,拼命地把人们往后推:

“回去!快回去!看你妈的X去!”

这人退了几步,顿亚又去推另外一个人,前面的人又弹出来,顿亚忙不过来,气得大骂:

“挨刀杀的!你妈没X你是咋来的?别看了!别看了!快回去,回去!站着干啥?当心下次渡河时我淹死你!狗日的淹死了看我再帮着找尸体,让喂鱼去!喂鱼去!全死了吧,死光了吧,死的一个也不要剩!地动吧,砸死他们;涨河吧,淹死他们;念咒吧,拐死他们!回去!回去!回去!”

顿亚的嗓子喊哑了,脚被石片割破,沙滩上留下了鲜红的血迹,但很快被河水冲淡,流进河里,就看不见了。

水里的蚩雪却欢欣得像雀儿,且唱起歌来。

案板上和面者做馍(呀)馍,

蒸笼里搭,

锅底下加两把火哩;

一个人睡觉者怀儿里空,

尕心里想,

枕头上清眼泪落哩。

岸上是顿亚沙哑的喊叫声,水里是蚩雪动人的歌声,天上落的是细雨,滩上站的是痴呆的人群。

四月里好不过夏晴(呀)天,

菜子花连,

白牡丹开的者地边;

白日里想你者晚梦(了)见,

实可(呀)怜,

清眼泪浸过了炕沿。

顿亚的嗓子破了,出了血,满嘴红沫,一张一张地,但发不出声。脚步乱了,手臂也无力:蚩雪拧千了头发,盘到头上,然后向岸边走,岸上的人群快快地向后退。

“快!来了!”

“回去,不要让她把模样认下!”

“快把脸捂住,妖精认人呢!”“再往后,快跑!妖精追来了!”

人群开始退着,接着奔跑起来。盆子、木棒扔了一地。有的小孩吓得大声哭叫。

蚩雪走到衣服旁边,一件一件穿好,进了棚子,这时风风火火的“领导”跑来,问:“人呢?”

“进棚子了!”

“领导”看一眼棚子,跺跺脚,转身看见了人群里的黄野儿,骂道:“谁让你整日乱跑?铁鞋破了,找不着人!走,跟我到学校里去!”

黄野儿低了头走了。人群也开始走散。

“领导”走到躺在沙滩上的顿亚旁边,见他大睁着眼睛看下雨的天空,踢一脚,说:“我想好了,在烧掉红木房子的地方,再盖一间白木房子,专门关这个女子!”

说完朝人群流去的地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