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豹口的天被阴云笼罩了三天,到第四天,就下雨了。雨季开始了。

虎豹口人是不怕雨的。雨天虽不似冬天冷,但那份浸人骨肌的凉气也能打消人外出的念头。秋天有收获的果类和瓜类,但这些东西的味道太单一,不能满足人们的馋虫儿,这讨人厌的虫儿便不肯安份,在血管里,在肉里,在心上钻来钻去,让人难受。唱歌吗?不行的!虎豹口的人,谁没唱过歌?谁没把很多的情思和时间托付给**裸的情歌?但现在上面不让唱歌,唱以前的歌会被批判,严重的还会去坐班房。曾是骆驼客的黄野儿爹,就因为唱了《十二月念情》让人拉去劳改了。谁也不知道在哪里!但那地方肯定是很远的。有这教训在镇上,人人知晓,哪个不惧怕?所以镇上的歌声渐渐消失,只有喇叭里放些唱片,人们才可以跟着哼哼。平常,闲着时没事的人聚到一间房子里,围着火炉,用搪瓷罐煮茶喝,说些水罗城的药林、兽皮及那地方神秘的种种,或者聊一些虎豹口历史上富有传奇性人物的生活点滴,于当前社会的种种变革及每日里发生的事却绝口不提,甚至连探听、察看的心想也堵塞了,当然,有大的重会时老百姓也必质到河边的空场上去听演讲,看批车人,这县虎的口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新鲜事,人们带看好奇心去了,营一日,又将好奇心靠回来。他们还是没搞懂这些事的意义,度回多了些疑问,被“批斗”的人,必是危险性较大的坏人,线如此,昨投有水罗城人?孩子客顿亚天天唱野歌,昨没人敢管?

这些疑问只存在心里,很快与食物一起请化掉了,并不使人沉重,所以,虎豹口并没狂热起来,还是保持着以前的节类和生活。

移风,易俗,都不容易。

雨季一到,人大多被封在屋子里,虎豹口就更显冷落。大船还在雨季没来时,就已停开。镇上管理人员对顿亚交代了。“要有公家人来,就用羊皮筏子渡过来!”至于安全,谁都放心这个身强力壮的“浪里白跳”,纵使筏子被浪头打翻,他也能拖着两个人轻松自如地游到岸边。这一套水上本领,并且还能同公家人员搭上话,在人们的心目中位置就不同。如果像对以前的人那样用轻蔑口气去谈他,恐怕要吃亏,还是别惹他!于是,碰见顿亚到镇上打酒,买肉时还要亲热地叫一声“顿师傅”:顿亚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含糊应承着。而那打招呼的人呢,也似乎满足了,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活不会像黄野儿的爹样变化。既然生活是平静的,安定的,哪还求什么?正如以前对待水罗城的人,只要他们不念咒语,不施魔法,制一斤大现内侧的肉都答应!

领亚并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或许根本不在意,顿亚收留了蚩雪,让她住在吊脚楼上。

对女人的态度发生变化,是见了坐雪以后,

那天傍晚顿亚本来要像惯常一样逗弄渡客一会才肯来,但划孩子到对岸时,他有些吃惊:这女子是不是传说中的狐狸成了精,变成女人样来吃人?妖精都是晚上出来的!顿亚正傻愣愣地打量,那女子却喀嘻笑了,说:“哥哎,我还没吃饭呢!”

顿亚更害怕了,说:“你站住,不要动!我会水罗城人的魔法,抓住你炼油炸油饼吃!”

女子笑得更厉害了,顿亚回头看,镇上的灯影恍惚,而这里却黑漆漆一团。

是不是红木房子里的女鬼呢?他听说以前住红木房子的水罗城女子常常无缘无故地跳河,而且全是些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就像眼前的这个白影子!顿亚记得参说过“鬼怕火”呢,便问:“你害怕火吗?”

那女子身子一颤,说:“有天火吗?”

“有。”

“你不会“可顶’,咋知道?”

“我是人。你是水鬼,还是人?”

“哥哎,你咋骂人哩?看尕妹累得走不动了,天又黑下,不给口饭吃吗?”

顿亚忽然明白了,说:“你是水罗城人吗?”

“是呀。”

“可你咋不骑毛驴?不扎头发?不穿长袍大抽衣袋?不带娃娃?”

做所又笑了,说:“毛驴让人没收了,头发、衣服变样。回到罗城换。没有人敢睡我,我师来的娃娃?我又不是鸟,一个也能生出蛋,”

“那就是”

“我来虎豹口住红木房子。”蚩雪轻松快乐地说。顿亚停一会说:“红木房子被人放火烧了。”

蚩雪仿佛一下子坠人沐窖,脸上堆起了愤怒的乌云:“毛拉’!天火烧的货!谁烧的?”

“公家。”

“公家是谁?”“公家是大家。’

“是虎豹口的人?还有你?”

“没有我,也不是虎豹口的人,是县上当大官的人来干的。”蚩雪似乎懂了些,说:“世道真的变了呢,同以前模子,说的都不一样。”

顿亚脑里一直想着红木房子,心突突地跳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眼前的女子与别人不同。与黄野儿也不同!黄野儿从小爱到河边玩,同顿亚很熟的。待顿亚长到十六岁,黄野儿也十四岁了。岁月不经意地已经把他们铸成大人模样,但在心理上,顿亚还对一切事都浑然无知,处处表现出顽童的脾性,他总奇怪黄野儿不敢脱了衣裳下河里去,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便决意冒险要揭开这一秘密,于是,趁她不备脱了裤子,见到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朝黄河上的满拉喊:“爹!爹!黄野儿的“鸟儿’丢了!”

黄河上的筏子客都笑了,羞愧的黄野儿提着裤子跑了,此后再不理顿亚。待顿亚晓得事理后,也还是不服错,性格里也继承了满拉的处事原则:要么是朋友,要么是仇人!既是朋友,该是没遮拦的,犯得着冷脸相待吗?犟脾气一上,同黄野儿话也懒得说,路上碰见,只做不认识的姿态;她爹被人拉走时,黄厨儿头了三天,顿亚也不去说两句宽心的话一他确实把她当仇人看了。

知道黄野儿常来愉听歌,但不理睬,反在心里想,未见面的母亲,大概就是黄野儿这样不通晓事理的!心里有了更多的愤恨。

但是,看见蚩雪后,他竟然忘记了一切。防卫的甲壳全都脱落掉,**襟像一条大鱼般光智。看见蚩售陷入困感,便说“我的糊子宽得很。你去住吗?”

蚩雪眼里即刻放出光来,“你真要我?”“真的1”

“好哥哥哎,你胆子真大。不怕到人告发你?”“不怕!”

“好哥要哎!蚩尤神保佑你”

顿亚的心软得跳不动,心也酥麻,舌头更不灵懂,不知该说些什么话,

蚩雪却像鸟一样不停地说话。

“哥哎,头一阵子你唱什么歌”

“歌的名字好听得粮。叫《红花姐令》。”顿亚的话像水一样流开了,“我会唱进多的歌」我爹也能唱但取声网得慌,好好的人,听了直想哭,又笑不出来。”

“我走很多地方,电喇叭唱的歌也有,但只有你唱的歌最像水罗城的歌。我都不能唱呢。一唱,后生就吓得跑开了,兔子样的!”

“你也会唱?”

“从娘肚里出来,水罗被人说我的第一声美比简唱的歌还好听1”

顿亚停下手中的桨,筏子顺水漂开了。“咱俩赛歌,看谁歌多!”

蚩雪看筏于直往下游漂,急忙说:“到岸上去,对三天三夜也行!”

顿亚来了精神,“雨季快来,我有事干了!不用喝闷酒,咱们好好唱一气!”

筏子靠岸时,夜已黑透。顿亚先把蚩雪抱上岸,然后拉筏子到棚子跟前,靠墙竖起来。立筏子时,瞥见了远处的黄野儿,但他招呼蚩雪:“走!今晚吃腊肉,酒,喝不喝?”

“不喝的。”蚩雪跟着顿亚进了棚子,见里面亮着一盏羊油灯,不敢近前。

“咋咧?站着干啥!”“棚子里还放火吗?”

顿亚看看炉膛,早灭了,说:“没有呀?”

“亮个”蚩雪指着灯说。

顿亚忽然想起满拉说的事:水罗城人最爱水,最怕火。便“噗”地一声吹熄了灯,说:“现在不怕了吧!”

蚩雪摸索过来,坐下,接了顿亚递过来的腊肉便吃,咬一口,皱着眉头说:“好绵呀,没味道。”

“这还绵?要生吃才好?”

“我们水罗城人吃的,血水没煮干就能吃,很香呢!”

顿亚喝了一碗酒,长出一口气,说:“你啥时候出来的?”

“毛拉’!管的事宽!”蚩雪突然变了脸。

顿亚生气,站起来突然推开窗户,凉气送进来,星光飞进来。外面黑糊糊,看半晌,见黄野儿还站在哪里,便大声骂夜猫子:“这是梧桐树,落凤凰的!你夜猫子天天晚上来,图个好模样,还是图个好嗓门?你一叫,鬼都出来呢!”

黄野儿还是呆正者不动,蚩雪却从后面骂道:“天火烧的咒骂神鸟要肿嘴的,看不啄走你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