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就要上班了。八斗认为出于礼貌,他应该去看看燕玲。初六晚上联系,燕玲有空。八斗约她吃羊蝎子。

燕玲过年没回家,理由是不言自明的。刚从家里“逃”出来,她懒得再回去触景伤情,而且她大龄未婚的身份,也实在不适合在小城市过年。

八斗听三元提了一嘴,说燕玲过年相了个亲,跟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

八斗打心眼里替燕玲不值。以燕燕姐的品貌,怎么也不至于找个“半百”。但从现实出发,以她的年纪,找个年近半百的二婚男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燕燕姐这朵花,终究是开得太晚了……还没等散绽放出美姿、散发出香味,就惨遭风欺雪压,搞不好就要黯淡凋零。

正因为燕玲的弱势地位,龚八斗对她更多了几分怜惜。吃羊蝎子,她有点摆不开架势。八斗看出她的拘束,连忙帮她夹小块的。燕玲笑说谢谢,手脚慌慌张张。八斗问她年过得怎么样。燕玲笑说看了四本世界名著——她过年还看稿。

八斗又把话往一笑身上引,还提了一笑跟父母提到两人关系的事。

燕玲说:“一笑找到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话听着舒服。八斗谦虚:“小冯优秀。”

燕玲不接话,等于是持保留意见。

八斗提房子,燕玲问他怎么打算。

八斗说:“既然准备结婚,肯定要有房子,笑笑也该在北京有个正儿八经的家。”

燕玲打趣:“想不到你还挺传统。”

八斗笑而不语。燕玲说男人要都像你这样,早都世界和平了。又说想搞定北京的房子也不轻松。八斗随即道:“现在有两个方案。要么等福利房,年后摇号,但是期房,即便摇上也得等三四年,还只有一半产权;要么就是自己买二手房。”

“商住还是住宅?”

“不考虑商住。”

“首付有了?”

“一直在存。”

“你的意思是,让一笑跟你一起买?”燕玲推论。

此话一出,八斗呼地放下筷子,连忙说:“不是那意思,房子我搞定。”

燕玲见他激动,解释道:“能一个人搞定当然好,如果有困难,又着急住,也可以两个人一起,算共有财产,”话锋一转,“只是提议,一笑的储蓄情况我不了解。”

燕玲这么一拆解,八斗又恢复平静,众人拾柴火焰高,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省力,而且资产捆绑,更利于全面融合,但男女方合力买房这话,决不能由他先说出来。那样未免太没有男子气概。

他要迎娶“女神”,花钱买房理所当然。

眼下困扰是钱,不够。

八斗晃神,燕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差多少?”八斗说没算过。一想不对,又改口说差一些。燕玲问考不考虑北京周边。八斗说也想过,但就可惜了首套房资格。两个又分析了一会儿,就都无声了。

八斗把锅里的八角挑出来,丢在骨碟里:“还是得发财。”燕玲凑趣:“暴富吧。”八斗无奈:“怎么暴呢?”燕玲笑呵呵地:“暴富不要想,倒是职业发展路径,可以好好规划规划,我和你姐都属于走过弯路的,尤其是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浑浑噩噩,后来又接连跳槽,每份工作都不上心,也不太考虑未来,”倒吸一口气,喟叹地,“结果不知不觉,到这个岁数,后悔也来不及了。”语气更加沧桑地,“现在别说倒退十年到二十五,就是倒退五年,但凡有点自觉,我也能过得比现在从容些,”两手捂住脸颊,好像怕命运之神看到她似的,“想想都可怕,年纪大把,一事无成。”

八斗本能地想安慰燕玲。可是她说的,又是不容辩驳的事实:有年纪,无事业,无家庭……燕燕姐和世俗的成功不相干。

一切似乎都太晚。

更糟糕的是,这所有的悲剧,又俨然是在无知无觉中发生的。仿佛一觉醒来,青春就不见了。

用燕玲的一句话说就是:北京十年,一片空白。

好在,燕玲只消沉了几分钟,就又开始帮八斗出谋划策。她说八斗现在有两条路。一条还是走体制内,但不能满足于现状,如果内招,一定要继续考。她就有同学毕业后当了村官,十年内,连续从郊区发改委到了城六区纪委。如果能再往上走,进了部委,如果是大部,还有分房子的可能。

“有个高中同学,本科在武汉读的,研究生本校,毕业后去上海当城管,再然后考,现在某部委呢,房子自然解决了。”燕玲一说起奋斗路来,眼睛里又有光了。

“还有一条就是:趁年轻,从体制里出来。”

“但这要求你有能拿得出手的技能。出来之后,那就是真刀真枪靠本事吃饭了。”

都说完,燕玲总结:“不管男的女的,都得自己有本事,男人更惨一点,女人没本事,还有最后一条路,回归家庭,男人没本事,你往哪走?”

灵魂发问,八斗悚然。

燕玲自嘲:“像我这样的更惨,想回归家庭都没处归去。”八斗劝她别这么想,愿望已经许过了,只要放平心态,说不定很快就能实现。

既然跟燕玲都提了,房子的打算,就没有瞒着一笑的道理。冯一笑回到北京,八斗就把自己规划提出来。不过他提得比较委婉,说年后就要去摇共有产权房,还说如果摇不中,那就考虑自己买。

一笑不以为意:“你跟我说这些干吗?”

八斗道:“这不咱俩的事嘛。”

一笑纠正:“是你的事,不是咱俩的事。”

龚八斗索性说开:“你不住呀?”

“不用考虑我。”一笑洒脱。

奇了怪了,这女的。

龚八斗问:“你是在……跟我生气?”又讨饶地,“我一直在考虑,没有进展就没好跟你说,咱俩结婚,总不能还租房子吧。”

“感情真到那步了,租我也不介意。”

“别说气话。”

“我说真的。”冯一笑不像在开玩笑。各种念头在龚八斗脑子里打转,终于,他把一笑的这种行为,解释为一笑对他的理解。

她理解他的不易他的艰难,所以在房子问题上不愿意给他压力,多好的女孩呀!龚八斗觉着,自己从当初到现在都没看错人。龚八斗拍胸脯:“笑笑,我保证,我对着老天保证,咱一定要有一个家。”

一笑笑嘻嘻地:“交给你了。”

翻过年,八斗回单位进入日常工作状态,处里开了几个会,安排几项重要工作,大姐们一时还没从节日状态调整过来,八斗也就跟着摸鱼。不过,燕玲此前的建议,他却往心里去了。留在此地,的确不是长久之计,可是一时半会也没有好去处。只能等,只能熬,等待时机。

吴屈梦打电话来问招生的事,八斗这才想起来,节前吴姐是委托他回去实地探访一下招生办。结果他一到老家,啥都忘了。这感觉仿佛唐僧忘了帮年前老龟问成仙时间,八斗连忙道一百个歉。

屈梦倒没介意,问:“什么时候过来?”

八斗茫然。

吴屈梦说:“李骐没跟你说吗,回忆录。”

八斗连忙说知道,又说时刻准备着呢。吴屈梦又说把地址电话发给他,让他先联系一下。

号码发过来了,是个座机。除了单位电话,还有交水电煤气费的电话,八斗现在很少拨座机号。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有位女士接了。

八斗放平气息:“我找李老师。”他本来想叫李部长、李会长之类,又感觉太过夸张,还是“老师”平易。女士说稍等。听声音,不像李家老太太,八成是保姆。不大会儿,换了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接电话。八斗说明来意,对方很高兴,让他时间若是允许,明天上午登门。

八斗得令,按约而行。

去李家的事,八斗没跟一笑说,他怕她多想,毕竟里头夹着李骐。具体日子,也没跟三元提。他怕她大惊小怪,论攀高枝儿,没人比姐姐兴趣更大,只可惜,三元打开头就落在了草窠里。不过对陆海超,八斗却没保留,喝酒的时候点了一下。

海超立刻拍大腿:“你小子要飞黄腾达了。”

龚八斗笑:“怎么了就飞黄腾达。”海超举着手机,上面是他刚才百度的结果,“你知道这人是谁吗?”八斗故意地,“不知道。”陆海超眼睛跟被脚踩过一样,“你知道他有多大能量吗?”

龚八斗说:“人家的能量,跟咱没关系。”

海超道:“混熟了,还不如去当他秘书。”

八斗说:“你别扯了,伺候不了。”

海超道说:“受点气,不算什么,吃不了那个苦,也就享不了那个福。”又说,“在大妈堆儿里混,混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再说,咱们跟她们革命任务也不一样。”

八斗说:“怎么还扯到革命任务了。”

陆海超说:“那些个大妈,好多都是家里有好几套房,等孩子结婚,或者已经在帮忙带孩子的,咱们呢,啥啥没有。”八斗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海超道:“队友太重要了,可惜我条件太差。”

八斗笑说:“你房子都买了。”

海超道:“一室一厅,能咋着,本地人,看不上我。”

八斗说:“那你就找能看上你的。”

陆海超不客气,“‘三无女’能看上我,我要扶这个贫吗?”八斗第一次听说这词,求教。陆海超掰着手指头,“无房、无户、无存款。”

李家住在二三环之间,小区看着不起眼,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单元楼一梯一户,上了十楼出门,却是长长的玄关,两边摆满各色雕塑,多半是石器。八斗按门铃,果然有个保姆来开门,领着他换了鞋,进了屋。

硕大的客厅里立刻让龚八斗大开眼界。他想不到这个位置,还能有如此宽敞的住宅,更别说客厅里的各色摆件,还有小型的假山流水,鱼缸花盆,琳琅满目,叫人惊奇。

八斗提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书包放在腿上,拿出笔记本和笔。老干部的话,他必须好好记录。等了快十分钟,爽朗的声音再次出现,八斗感到奇怪,李家老太太没出来,只有老头一人见客。

八斗忙不迭起立,跟战士见到首长似的,本儿不小心跌在地上,也来不及去捡。

李老爷子连说了三个 “坐”。

八斗屁股回落,挺着腰板。

老爷子声如洪钟:“小伙子哪儿毕业的呀?”

八斗连忙报了学校、专业。老爷子听闻,没做评论,直接道:“那咱们,开始?”八斗严阵以待,打开录音笔。两个小时,李老爷子信马由缰说着,刚开始是从头说起,讲了一会,又觉得早年的故事太过冗长且不太重要,于是又直接跳到精彩部分。八斗边听边记,时不时追捧赞叹,老人说得很舒服。末了,八斗表明回去先整理整理,两个人约定下个礼拜继续。

收拾东西,八斗便告辞了,可老爷子却一定要留饭。八斗推脱了几下,见老人实在热情,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晌午,李老太太还没出现,上回在长城碰面后,八斗对老太太印象不错。他多嘴问了一句,才晓得老太太去医院。“怎么了,严不严重。”八斗真担心。后经保姆解释他才知道,老太太是去住院体检顺带疗养,并没有什么急病。

午饭保姆手捏了饺子,韭菜馅的。配上烧菜、炒菜、凉菜统共五道,主食是馒头。

李家祖上来自山东河南交界。

饭点儿,李骐回来了。一身运动紧身衣,头上绑着发带,看样子刚健完身。见到八斗,李骐一脸冷漠。龚八斗不知道自己哪得罪了她,可当着老爷子的面,他也只好笑脸相迎。李骐坐下吃饺子了,旁若无人似地。老爷子也不跟她说,只对着八斗闲聊。

三五个饺子下肚,老人猛然一句:“小龚,有女朋友了吗?”

龚八斗一口醋差点没呛着。碍于李骐在侧,他鬼使神差说了句没有。

李老爷子语重心长:“还是应该找个人照顾你。”

八斗把饺子填在嘴里,含含糊糊嗯了一下。

老爷子又说:“都别扒高,找个一般人。”

八斗点头尴尬笑。

李骐充耳不闻,吃自己的。

李老爷子不满意,把嘴朝向李骐所在方向:“听到没有。”李骐若无其事,还是没抬脸,拖着腔调,“知道——一般人,像我嫂子那样的就行。”

第十五章

老同事老朋友丁岫生了个娃。

二胎是个男孩。

一笑去探望,把八斗也叫上。

八斗的理解是,身边有个男友,多少能“挽尊”。

是啊,每到这种时刻,对比总是如此明显,人都二胎了,你一胎也无。身边再没个人,那真叫“四大皆空”。

这么一琢磨,存心给一笑长脸,是日一早,八斗便起来梳洗打扮,把那几年前的发泥、定型胶翻出来,头发整得像刺猬。再穿上夹克衫,牛仔裤。显小,精神。

结果一见面一笑就愣住,她伸手摸他头发:“干吗,打算去扎谁呢。”

八斗傲娇:“就说帅不帅。”

冯一笑道:“帅过头了。”

八斗说:“态度必须认真。”

一笑不再作评。见了老丁,闺蜜俩一通热聊,过去,她们曾一同进公司,住宿舍,上下铺,所以等于是睡过一张床。老丁戴着个大绒线帽子,脸跟大馒头似的。大女儿被婆婆带了出去,小儿子躺在身边。

一笑探头看看小家伙,说:“这下满意了?凑成个好字。”

老丁叹息:“我真不想要,但没办法。”

一笑吸住气,似笑非笑:“怎么就没办法了。”

老丁不多解释,说:“还是你过得好。”

一笑自嘲:“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好哪儿了。”

八斗在旁听到这儿,有点尴尬。看来一笑还没把他纳入生活领域。老丁瞅瞅八斗,又看一笑,伸手捏她的小脸:“你还想怎么样,”又把鼻子凑到她脸上,“我来闻闻,你咋就这么香。”

一笑觑了八斗一眼。

八斗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老丁推一笑一下,笑道:“抓紧吧,别让人等太久。”

一笑咧咧嘴。

老丁又说羡慕一笑,说她事业发展顺利,那一批进去的几个人,就她还在往上走,等等。

八斗杵在旁边,浑身难受,他借故去厕所,转去客厅陪老丁婆婆和女儿玩。这地界实在小,统共四十来平,老丁和丈夫带着儿子住卧室,婆婆带孙女住客厅,房间里堆满杂物,几乎没什么下脚的地方。八斗觉得奇怪,人稠地满的,真不晓得人是怎么见缝插针造出孩子来。再想,不对,可能造人的时候婆婆还没来。八斗胡思乱想着,一笑却从房间里走出,准备告辞了。

出门呼吸到新鲜空气,八斗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在老丁那儿待的头发都塌了半截儿。出了小区门是个口袋公园。一笑信步而行,八斗紧跟。到健身器材区域,一笑站了上去,两腿晃悠着,转脸问八斗:“什么感觉。”

八斗晃神,嗯了一声。

一笑又问了一遍。

八斗道:“挺好。”

一笑追问:“哪里好?”

“儿女双全。”

“以后我也要这样?”一笑话锋一转。

“你肯定过得比她好。”

“好在哪儿?”

“我们房子比她大,”八斗凑近了,“马上共有产权房要摇号了,希望很大。”

一笑忽然严肃:“你来北京是做什么的。”

八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差点从健身器材上摔下来。一笑追问:“你的梦想是什么。”好家伙,成女汪峰了。龚八斗摸摸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冯一笑凛然,“你看,你自己的梦想,你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八斗反攻。

“出人头地,三十五岁之前升到中层,创造出更大的个人价值,做出惊天动地的项目。”小冯一口气说下来,她志在千里,定要鲲鹏展翅。

八斗调整好情绪:“放心,我们肯定支持你。”

“你们是谁?”

“我,你姐,还有其他亲人朋友,都是你的后盾。”

“不要‘们’,就你,你要跟我并肩战斗。”

“战斗……”八斗无奈。这女的,轴上了。

“你的小目标是什么?”她换了个问法,又变地产大亨了。

“发财,买房。”八斗落到实处。

一笑问:“然后呢,结婚,生孩子,养孩子?等孩子长大,再给孩子带孩子?”八斗还没来及否定,一笑便说,“真没想到,你现在只有现实主义,没有理想主义,要真是这样,你根本就没必要待在北京,找罪受呐!你应该看看张译的访谈。”

“他咋了?”八斗没听过这段。

“刚到北京,住西直门,三天只吃一包方便面。”

“演员嘛,减肥。”

“严肃点!”一笑不客气。

八斗腆着脸,“不是……那个……我其实比他长得还好看点。”

一笑厉声:“人家有男人味!你有吗?”

八斗道:“怎么没有。”

一笑又往前走。

八斗追上去,“那你也得有点女人味儿呀?”

一笑大声:“有也被生活给逼没了。”

面对声色俱厉的一笑,八斗打心眼里不舒服。他真想问她,你理想再远大,不还得茶米油盐一天天过,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么。眼下的房子就是个大问题。谈理想房子就有了?可这些话如果跟一笑说似乎又太薄气,别看八斗看上去温文尔雅,实际很有点大男子主义,他想先独立攻关。而且,他的理解是,冯一笑这时候提所谓的男人味不男人味,其实还是指向房子。

搞定房子,就算有男人味;搞不定,那估计就没有。

八斗憋着气,脸都被冻红了。

一笑拍了他一下:“知道你心重,不说你了。”

八斗支支吾吾地:“反正,我的理想是为人民服务……”

一笑一愣,终于笑出来:“这个理想好,远大,我支持。”

有这番话垫底,共有产权房选房会上八斗便没叫上一笑。他觉得这事还是自己先办好,等房子到手了再直接给惊喜。这是男人的责任,属于“男人味”的一部分。八斗忐忑,他庆幸自己有个户口,还有资格享受一点北京户籍的福利,可当他一路风里雨里地赶过去,光是这路上的时间和周围的环境就提醒他,这可不是什么捡漏的好事。

坐地铁,转公交,然后再步行一段荒芜的路,这地方越过了八达岭,直逼十三陵,说是北京谁信?简直连地方上的小县城都不如!

河北电信倒是不失时机发短信祝贺他的到访。

龚八斗举着导航,按图索骥,终于找到一个类似大卖场的所在。那有热乎气,人头攒动。验了身份,通过安检,进入会场,领了文字材料,找了个椅子坐下。演讲台是临时搭建的,跟县城里的商演似的。

迅速翻材料,三五分钟,宣讲开始。

做介绍的是个中年男人,肚子不大,气质却十分油腻。他拿起话筒,张口就来:“这个房子,利,大家都心知肚明,毕竟以一半的价格就能在北京住上房的机会,不多;弊,见仁见智……”听了十分钟,八斗明白了。事实上来之前,他就已经研究清楚其中的利弊。

他担心的主要是时间。

这是期房,就算现在定下了,至少也得三五年后才能得房,一笑等得了吗。再就是这房子流动性的问题,一半产权归政府,买卖很不方便。还有距离,住到这儿,怎么通勤,诸多因素叠加起来,几倒腾几不倒腾,小十年下来了。

八斗深觉惊怖。

真耗不起!

靠近十三陵,通勤艰难,上涨空间几乎没有。周遭净是蔬菜大棚,全无配套商业……八斗越想越灰心,又没有商量的人,他只好打给姐姐三元。

电话那头,三元先是沉默。半天才啧一声,“是有点被动,”又骂,“怎么享受点福利就这么难!”

八斗犀利:“要饭就别嫌饭馊。”

三元有傲气:“那咱不吃行吧,饿着!”

八斗反倒笑了:“饿着?”

三元道:“饿一顿两顿没问题。”

不行,房子的事还是得从长计议。八斗觉得,七十年产权住宅才是最优解,哪怕小一点,哪怕破一点。

周末,一笑加班。八斗一个人无聊,三元来电话,叫他去吃饭。不过不是去固安家里,而是到王斯文那儿。斯文的老公严尔夫去石家庄视察了,三元的老公公在北京住不惯,过了年就回老家了,她婆婆喜欢大城市,一直在女儿那住着。这次叫饭,是有件事想拜托诸位。

饭桌上,三元说漂亮话:“妈,有啥事你招呼一声就行,我们肯定尽心尽力。”她婆婆牛爱玲觑了八斗一眼,又看看儿子斯理,最后看了眼女儿斯文,方才道:“你大姨奶来电话了。”

在座的都不晓得是哪路神仙。她婆婆一番掰扯,大家马马马虎虎明白了人物关系。三元问大姨奶咋了,斯文清清嗓子。她婆婆道:“你大姨奶的孙女考研,考到北京来了,夏天就正式过来了。”

三元说好事。

斯理插话:“都是实在亲戚,到时候领家里来。”

八斗觉得不妙,别又是介绍对象,他有点埋怨姐姐不提前了解清楚,他正跟一笑谈着呢,怎么又来一拨相亲。

牛爱玲盯着八斗看。

三元似乎明白过来,尴尬笑笑,说:“妈,八斗可有女朋友了。”

牛爱玲手一挥:“我老太婆能干那事儿?让八斗来,就是看看他,多少年没见了。”吃一口菜,继续说道:“不过元元说对了,你大姨奶就是想让咱们留意,看给她孙女介绍个对象。”

斯文嘀咕:“也忒早点儿。”

牛爱玲说:“早啥,未雨绸缪,两年一闭眼就过去了,想到头里才是亲妈、亲奶奶,”忽然小声,“蓓蓓你也得提前考虑。”

斯文不愿意:“妈——蓓蓓才多大!”

三元不想听她娘俩掰扯,直问:“有什么要求吗?”牛爱玲让斯理把她经常随身带的小本子拿来。她是教师出身,信奉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又让斯文拿老花镜。戴稳了,远远地比划着,一五一十道:“要求不高,长得不要太丑,本地人,三十岁以内,能付得起首付,身高一米八,年薪三十万左右就行。”

话音一落,举屋沉默。

八斗更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合着人家根本不是考虑他有女友才没找他,而是他压根儿没扒上基本线。

牛爱玲见没人响应,提高音调:“没听到?”

斯文拖着腔调:“知道了妈,会留意!”

众人应声。

牛爱玲说:“三反五反的时候咱们家欠你大姨奶好大人情!”斯理听不下去,嘁一声:“扯那么老远。”牛爱玲不愿意:“什么叫滴水恩当涌泉报,再说这小丫要在北京站住脚了,三年五载之后,咱不也跟着沾光,免得老在外八道混,一个亲戚没有。”

三元发窘,但也不好辩驳。

斯文不愿意:“妈,这话就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你女婿混得比谁差?咱就纯帮忙,其余的不想。谁沾谁还不一定呢。”

“妈,有照片么。”三元问了关键问题。

老太太说有,小丫模样俊。不过当照片从手机上调出来,所有人又不说话了。小姑娘谈不上丑,但也绝对不美。按三元看来,跟自己年轻时比,提鞋都不配。

回去路上,面对弟弟,三元的气才真正发出来:“身高一米八,百分之九十的人刷掉了,年薪三十万,再刷百分之五,剩下那百分之五,人搞不好还要求女方是本地人,父母还得是公务员,然后要求你长得还得漂亮,不会做家务婆婆还得嫌弃!人干吗找你一外地学生?脸盘子那么大。”

八斗打趣:“理想是丰满的。”

三元话锋一转:“不过人这才叫志存高远!敢想,是实现目标的第一要素,你就是不敢想,挺帅一大小伙儿,非上赶着找那……”话不好听,嘴巴及时刹车。

八斗柔软纠正:“姐,一笑没那么差,谁还没有点过去,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既然点出来,三元就不客气:“同过居,就跟二婚差不多了。”

八斗听不下去,坚决维护:“姐,你这老思想,有点侮辱女性啊!”

三元哼哼:“说了你又不爱听,一手的不想,非要找那……”又说不下去。八斗说:“那英国王子还找二手的呢。”三元憋气不吭。八斗继续道:“笑笑现在还升职了呢。”

三元不放松:“她升职对你有什么好处?”

八斗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便提共有产权房的事。

“这事你真打算自己搞定?”三元反问。

“不然咋办。”

“或者我先问问燕玲,打探打探,看小冯什么意思,都不是什么富户,别装大头,如果能合买,一起写名字也行。”

八斗觉得没面子,可见姐姐态度如此坚决,他只好委婉提醒姐姐,别说是他说的,先探探路。

三元说:“哎呀知道,在乎钱就不能在乎面子。”八斗问三元工作换得进展如何,三元说还在等,已经找人力推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