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身份,论性情,甚至论她红颜早夭之命,都不堪为李炽的良配。李炽乃先帝钦点的继承人,为了他,先帝不惜搅乱皇室血脉,为了他,甚至以江山为局,替他改命翻盘。而依李炽之才,平息内乱,开疆扩土,足以撑起大燕中兴,建立不世功勋。
可能雍王至今都未知,李炽如此排斥李氏,如此排斥认祖归宗的原因是为什么。
是她。
为了她,李炽不惜以一座兀凉重城来换她,不惜背负着通敌叛国的骂名也要与兀凉人合作来换取她的安全。
此举,近乎疯魔。
他可是李炽,他的养父母因为兀凉而死,古兰朵曾经用李承意的骸骨都未曾胁迫他,如今,却为了一个女人,甘愿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弱点。
而这个女人,看似孱弱似水,聪慧机敏,可她太复杂,而李炽将她看得太重。
雨松青撇开眼,一手握紧脖上雪貂毛,“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不劳大师费心。”
“老衲深知你不愿意接受老衲的建议,但……这都是命,女施主真的以为,用了逆天之术,便能够蒙蔽所有人的眼睛吗?蒙蔽你该承受的因果吗?”
智言双手合十,阖着眼循循善诱,“女施主该知晓,老衲所言并无一句诳语,句句属实。”
“大雪封境近一月,三十万大军困顿于此,缺衣少粮,一日比一日过得艰难,女施主真当认为只是因为粮草,只是因为这风雪,阻住了北伐军的脚步吗?”
心口漏跳半拍,雨松青垂眸看着地面上的冰碴,并不做声。
智言更近一步,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女施主可知,风水之局,全靠命途运转,夹金山此地,深入锡林五百里。往身后无援军驻扎,往前无城池为垒。若文昌在,便是能拱卫夹金山以北腹地千里之遥,可是女施主也知,如今的文昌……谁在何人手中。”
今日北伐大军驻扎的位置,正是夹金山山脚。
智言又叹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佛珠,“风水局变,气运也会顺应改变,人,地,风,雪,自然之物和人事之物,即可成就局势,亦可摧毁局势。如今的文昌……不再是区区侧翼,而是阵眼关键。而文昌为何会陷入今日之局面,女施主,你该知晓。”
和他说话,雨松青的脑袋每次像被打结一般纠缠起来,她不是个喜欢算计的人,也不擅长布局谋略,这样玄而又玄的话每一次都会让她陷入自我怀疑。
“我知晓,我知晓什么?”
雨松青冷声一笑,真当自己是神仙了?随便算一出便可以知晓什么狗屁人命,天时地利。
她就是一个女人,她和李炽不过是这世间最为平常的夫妻,她甚至没有干涉李炽所做的任何一件事,也没有利用他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为什么他就是容不下自己,为什么感觉他们的结合,就他们像是犯了天条?
她知道,她与李炽隔着一条鸿沟,既有前世她背负的秘密,还有他们时空之间的鸿沟。
面对梁寰,她可以对他任何一个妃嫔无动于衷,她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可是面对李炽,她做不到。
爱是占有,是私有,不可分享,只能独占。
智言淡淡抬眉,如庄严宝相的活佛般凝视她,遗憾地叹息一声,双手合十,“你乃越世之人,又与前遂纠葛,身上有逆天之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错。你的气运,会影响他,你的不幸,也会令他举步维艰。”
“荒唐!”她的声音却在颤抖。
“文昌城为何会倒戈?太子为何会不惜叛国通敌也要置他于死地,女施主,原因在你身上。”
因为她?
雨松青额上青筋飞快跳动,微张嘴,却半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继的执念,因为她而迁怒到李炽身上。
他与李炽,或不死不休,或算计重重,可是她的存在,的确成为了他们之间的导火索,成为了李继不惜用尽手段也要想方设法逼死李炽的偏执。
文昌,是否是因为她……
而军中的粮草和时疫,是不是也是因为她?
雨松青弯唇浅笑,忽然抬眼平视着他,扬声道:“他知道吗?”
虽然她心中明镜似的,问出这个肯定的问题,但她就是想知道,李炽是什么态度。
“大将军说,任其自然,听天由命。”
“嘭——”手腕侧边的茶盏顺着手腕跌落在火炉旁,溅起火花四散,雨松青默默消化了这句话很久。
“女施主,世上有情人其实很多都不能终成眷属。有些人,情深缘浅,有些人,情浅缘深,你与他,其实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从说她善妒,到论她与李炽之间是过眼云烟。
雨松青面上客气的表情都挂不上了,抓伤搁在围炉旁的绒帽戴上,曾智言身边侧身而过,似笑非笑斜睨过去,“曾经有一位伟人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我倒要看看,你给我算的命,会不会走到那一日。”
……
……
鹰隼九部使者走后,北伐军帐内又恢复到了原本的平静。
除了那日阿塔莎一步三回头,含情脉脉盯着李炽不动的神情在军营内又扇起流言蜚语,被“纪律委员”燕暮严令禁止下偃旗息鼓。
雪色融融,北风猎猎,北伐军战旗在西北寒风中鼓鼓作响。
北伐军主力军在今夜整装待发,明日,李炽就要带兵回返两百里地夺取文昌。
魏南国的死犹如淹没于雪夜中的一枚雪花般消失得悄无声息,而朝廷更是安静沉寂。
回返夺城,这是李炽出兵北伐两年时间内第一次明面上没有按照当年部署的军事安排行动。
这一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帐外北风袭袭,战甲金戈在雪光之下透出森森寒意。而帐内,烛火虽微,却氤氲着别样的温情。
是能令他无数次卸下盔甲,安定平息的暖意。
雨松青裹着被褥半撑在床榻上,探出一颗小脑袋,手上捏着棋子,榻上搁着一块棋盘。而李炽站定在她对面,身姿劲爽干练,就是在简陋的大帐内,他也能透出典则俊雅的气度来,也不怪阿塔莎对他念念不忘。
雨松青笑着招手,将白棋递给他,就着自己所摆的棋局,继续下。
棋面上,黑棋被白棋包围,四面楚歌,唯独剩余几颗零零落落的棋子在白棋附近潜伏,伺机而动。
棋局验人品,尤其是接下对方已经布下的残棋,不仅是人品,还要有一颗强大隐忍的心脏。
但李炽的棋,着子着实阴狠。
不过四五颗,就将数连将白棋吞并,网撒的开,收得又紧又快,白棋一个一个被他捻起,一盏茶不到的时间,棋盘上的白棋就从一开始的肆意铺撒,变得举步维艰。
“我输了。”
走到最后,雨松青干脆将手中的棋子一扔,歪着头盯着李炽低头看着棋子的脸,哼唧唧,“太盛则折,太弱则泻。我的白棋一开始看似能将黑棋包围,却反被制,看来,若对手太盛,也不是好事。”
李炽的眼神仍然看着这盘棋,捡起她扔掉的棋子,自己给自己博弈。
“对手太盛,势必要以柔克之,化刚为柔。但柔不是弱,实乃容纳和含之,让对手入你的势,需无为而无不为,无为即是道。”
“可是棋盘千变万化,高手入势,也可导势,”雨松青盯着棋盘上的风云变化,有感而发,“那时如何办?”
“造势在与时机。”
“噔——”
棋盘上响出清脆的棋子落盘的声音,李炽捻起一颗棋子,将棋子放在她手上,然后按着她的手,压住了白棋最后一丝气。
“势要相机而变。势与势之间要有相因之气。以势套势,小势开导,大势含而化之,一环扣一环,一字落一字,入事,导势,破势,缺一不可。”
逼入巷陌,却先声后势,后发制人,令白子满盘皆输。
与他博弈,她也没想过自己会赢,不过实在是输得有些快,在他手下连半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她捡起最后绞杀白棋的一颗棋子放在手心中,意有所指看着李炽淡然的眉眼,“文昌,可是这枚棋子?”
黑子断白,大杀四方,白字右侧与下侧的棋子全部战死,其余安插在黑子周围的白字半点搭救的机会也无,一击致命。
就犹如他即将要打下来的文昌,足以斩断他与大燕之间的联系。
李炽笑着将手指按在棋盘上,慢慢收拾着棋子,归置棋盒中,“青青,文昌不过一座小城,再重要的军事价值也不过是一个枢纽,与它并论,还不配。”
可是……
可是智言依据所言,文昌对于他,极为重要。
脑袋里面虽然一团浆糊,雨松青还是缩在他的怀里,伸手抱住他,小心翼翼地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李继与他之间的间隙和疑心,不惜通敌叛国,也要他身败名裂,也要他如同他的父亲一般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的燕都,已经变成了他李继一人的天下,宣后党羽早就被他瓜分干净,再无任何一人足以与他对抗。
而帝王的疑心和猜忌,能摧毁世间一切看似固若金汤。
“阿炽……不要瞒我,不要骗我……”
“我不接受任何为了我好的谎言。”
她缩在他的心口,却没有抬头看见烛火透光之下,他仍然面露苍白的脸,甚至于唇峰颤抖几次,依旧不知道从何开口。只是紧紧将她纳入怀中,用像是融入自己身体里一般力度,眼睛弥散出歉意的光芒。
……
……
天还未亮,帐内昏沉沉的一片,耳边不停传来兵器摩擦的争鸣声,雨松青伸手摸索身侧,已经一片冰凉。
“阿炽!”
她喊了一声,无人回应她,又怕他走了,鞋袜也来不及穿,踩着冰凉的草地就掀开了门帘,直接撞到了迎面而来的李炽。
“鞋袜呢?跑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薄怒,将她拦腰抱起放在**,掀起被子死死裹住,一双温热的手径直就握住了她的脚踝和脚背。
“又着凉了怎么办?”
“我只是怕你走了。”
不知为何,这一次的分离会让她如此忐忑,也不知再次见面会是在何时?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一,又快过年了,而这一别,极有可能是一个多月。明明没有这么分开过,她却觉得任何分离都会让她感觉毛滋滋,
“我走如何不会与你说?”
焐热了她的脚,又守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帐外已经渗出光亮,李炽轻轻将她唤醒,低头在额间吻了吻,“我走了。”
“嗯……”
似有似无一声哼哼,像是听到了,又像是睡梦中的答复,他怔怔地看了她近一刻钟,大步出了营帐。
大军开拔了。
天上还撒着雪花,李炽高骑在马上,与玄甲军同色的甲盔泛着冷意,腰挂长剑,外披一件玄色大氅,他的手指紧握住缰绳,看着幡然腾飞的战旗,沉声着,“文昌守备通敌叛国,嘉峪关,朝晖,彭州三城落入敌手,我军经受几番病弱,决不能坐以待毙。今日,本座便要收回文昌,诛杀叛国者!”
叛国一词,刺眼得很。
北伐军中定有李继的眼线,李炽如此说,几乎是拐着弯在骂他。
叛国之人,乃当朝储君。
……
战报来得很快,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魏南国死后,文昌城的守备军虽换成了兀凉人,但这群兀凉士兵属于后备役,从未与北伐军主力交锋过,也未曾想北伐军不去嘉峪关,居然返回战线,不到三日就夺下了文昌。
兀凉士兵跑的跑,逃的逃,四散草原内,李炽也没心情去一一逮捕,而是煞费苦心全城搜索,终于在一处地窖内,找到了当日与魏南国说话的那名宦官。
何焕生。
“大将军,大将军这是诬陷!杂家从来没有和兀凉人签署过什么协议,没有!从来没有!”
刚砍过人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他才知晓死亡降临时的恐惧,何焕生死死抱住燕暮座下的马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奉命,奴才也只是奉命……巡查文昌,啊!”
手起刀落“咔嚓”一声,人手顺着马腿栽倒在雪地里,被冻僵的何焕生还没来得及发出烈吼,伤口就被人捂住止血,头顶寒凉的声音适时而响。
“宦官督查军队,本朝你还是第一人。”
乌雏扬起的马蹄精准的落在他身侧,何焕生背心拔凉,惊恐之下,疼痛甚至都不明显,他仰头看向李炽,颤栗如筛。
“奉命?你告诉本座,你奉的是命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