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两个人没有感情。陈络心中暗暗叹息道。
晚上陈络送梁好回家,汽车进不了深巷,陈络只好停妥车陪梁好走向家门。两人沉默的深灰色影子慵懒地躺在地上,缓慢地被路灯缩短又拉长。
梁好突然停下,脸微侧向陈络。
“谢谢你包容,我的冷漠。”
陈络的脚,停在半步前的地方,回头望向梁好。感觉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没入他的心脏,剜得人生痛。
女生的眼里,泛起一种绝望的悲伤,逐渐地散开,朝温柔的夜色寂寞地徐徐**漾,推起一层水雾,深蓝色的空气脆成碎片,折射着泛黄的灯光。恍若被击碎的金箔,却又转瞬消散,杳无踪迹。
陈络迈前半步,揽她进怀里。
“即使没有爱情,我们还是能彼此温暖不是吗?”
陈络轻轻吻她的颈。那一秒,脑海里浮现出想象中清扬的容颜。
陈络在遥轩的钱夹里见过他与清扬的合照。男生表情怪异,女生只见侧脸。明显是按下快门的一刹那,女生突发奇想侧过头吻在男生的脸上,毫无前兆。清扬颈部的曲线很优美,天鹅一样。甩起来的短发把自己的侧脸分成一格一格,中间露出雪白的皮肤。
昏黄的路灯下,陈络的眼睛忽然湿润。梁好亦是令人不忍伤害的女子啊。倘若此时,给陈络一个活生生如假包换的清扬,他一定会进退犹豫,会左右为难。
清扬和梁好,两种女子,平分了世界的美与善。两种都同样值得珍惜。
[六]曾幻想在最为动心的那一刻死去
高二那年的情人节,遥轩和清扬一起去了海边。清扬拎着鞋子赤脚在细沙清水间跑跳,脚尖被冻得通红,依然一脸不知忧郁的灿烂。
坐在海滩上的遥轩任性地冲她喊:“清扬,我们一辈子不分开。”女孩在遥远的地方高声回喊:“好--”
彼时,遥轩眼中的清扬,真的像一只展翅高飞的水鸟,羽翼在阳光下绽放着耀目的光芒。
高三时的情人节,清扬和遥轩一起去听某大腕的演唱会,中途一度被疯狂地摇着荧光棒的fans冲散。
眼尖的清扬很快就看见不远处焦急找寻着自己的遥轩,“我在这里”一直没有喊出口,只是喜欢看遥轩为自己着急张望的神情。那样深情,那样执著。
彼时,怎么也想不到,那是两人在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情人节。最后的晚餐。
高考结束返校的那天,所有同学陆陆续续都走了。清扬坐在原位低着头一动不动。遥轩背对她擦黑板。
遥轩要赴英留学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由于可以隐瞒,清扬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真的要走么?”
“……”
“不可以为我留下么?”
“……”
“遥轩。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带着哭腔的清扬失去了最初的活泼洒脱。
“……”
遥轩的动作很慢很慢,不知道黑板一擦完,要怎么面对她。
时间仿似蜜糖,粘稠得流淌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遥轩鼓起勇气转身,才发现清扬早已倒在座位边冰冷的地上。左手腕有一道4厘米左右的刀伤,刺目的鲜血在地板上肆意蜿蜒。她的右手边躺着一把锋利的瑞士军刀,水泥地与刀刃一同泛着白光。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清扬还在住院,遥轩已登上飞机。
遥轩再没有勇气见清扬。两人最后的留言,是通过同学转交的信件。所以清扬永远看不到遥轩是如何一步一回头地走过安检隔着玻璃与大家挥手告别的。
遥轩坐上航班,拆开清扬的信,里面只有一句话:我等你,无论多久。
字明显有被眼泪化开的痕迹。
八月的数万英尺高空,机舱外的蔚蓝里翻涌着纯白的云朵,阳光太刺目,光与影交织重叠在男生的瞳仁,像针尖。男生以手掩面,指缝间漫出滚烫的泪。
曾经很幸福,曾经……
却不能两人相守直到白发苍苍。
清扬手中的信无声地滑落,四面白墙的病房里回**着一个女生的失声恸哭。曾幻想在最为动心的那一刻死去,但为了什么终于不能。
清扬:
原谅我没有告诉你真相。实在太残忍,怕你又干傻事。可即使残忍,你还是有权利知道。
我不是留学,而是移民。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对不起。
所以,千万不要等我。
如果爱我,请忘记我。
遥轩 留
--如果爱我,请忘记我。
--据说,刻骨铭心的爱情是这样终结的。
[七]世上的这一半与另一半
与其说陈络爱上虚无缥缈的清扬,不如说他是在奢望一场刻骨铭心的爱。哪怕无疾而终,也好。
可如今,陈络觉得生命中出现梁好,过波澜不惊的日子,也同样好。
餐桌彼端的梁好从包里掏出手机,朝陈络礼貌地一颔首:“不好意思,出去接个电话。”
陈络亦礼貌地回礼。
他只是不知道,相敬如宾的恋人究竟算不算恋人。
上菜的侍者无意将梁好忘记拉上拉链的手提包碰翻在地,什物落了一地,“抱歉、抱歉”地蹲下去拾。陈络也蹲下帮忙,慌忙间一眼瞥见一张照片,如晴天霹雳。
照片上,男生表情怪异,女生只见侧脸。明显是按下快门的一刹那,女生突发奇想侧过头吻在男生的脸上,毫无前兆。女生颈部的曲线优美如天鹅一样。甩起来的短发把自己的侧脸分成一格一格,中间露出雪白的皮肤。
照片的背面,赫然写着:“尹遥轩梁清扬 1314”
照片从陈络无力的手中悄然滑落。百转千回,真相永远比想象更加残忍。
梁好。梁清扬。
遥轩,今日,我知晓你所不知的清扬。
她改名梁好,宁静安好。
她不再对任何人绽放世上最纯真美丽的笑颜。
她的左手腕戴着一大串耀眼的镯子来遮挡爱留给她的伤。
她的专业是飞行器设计与工程,却无法飞跃你与她之间横亘的广袤海洋。
原以为是两种女子平分了世界的美与善,其实是你遇见了她阳光灿烂的这一半,我遇见她伤痕累累的另一半。
年华伤逝,樱花开到荼怎么办?
翡翠森林
--闭上眼睛,我看不见自己,却看见了你。
[一]
雨刚停,天空是杏白色的,地面上的水迹在迅速蒸发。四月的阴天,光线被隔绝在厚重的云层之上。整个世界带了些微苍白的凉意。
瑜野抱着篮球从体育馆避雨的屋檐下跑出来,往教学楼的方向心无旁骛地急行,却在距离小卖部不远处开始放慢脚步。
风过,少年的白色衬衫的衣角和云层一起被掀开毫厘,光线一寸一寸地爬过瞳仁,最初在地上形成浅灰色一小块的人影,在与缓慢亮起来的世界的对比中,逐渐加深一些,又加深一些,最终变成了浓郁的深黑,坚定地静止在白色的球鞋边。
仅仅轻瞥一眼背影,就能确定是他,无比熟悉的存在。
瑜野嬉皮笑脸地奔过去,把篮球换到左手,用右手大力勾过对方的颈部。少年果然又被吓得不轻,但迅速朝左边转过来的脸,神色从惊恐到无奈的变化也只在一瞬间。
“一身臭汗,离我远点啊。”韩俊不由分说地甩开瑜野鳗鱼般的胳膊,冷着脸耸耸自己的衣领把脑袋转回去,语气却不是无情的冷漠。
瑜野笑得露出牙,因为皮肤黑,显得牙更白。往窗口里望了一眼:“在买麻辣烫啊?”锅里水还没沸腾,只有些细小的微澜在摆动表面漂浮的一层辣椒。
“还不是那丫头嘴馋?待会儿还要给她送去。”
“那丫头”的默认所指是两人都挺头疼的韩俊的妹妹,韩瑛。并非亲生妹妹,只是与韩俊母亲再婚的男人的女儿。也许是这个缘故,也许是因为外向者的物以类聚,两个“哥哥”相比起来,韩瑛和瑜野的关系反倒好些。所以下一刻瑜野的回答才显得不怎么越俎代庖。
“我去吧。你忙你的竞赛集训。”瑜野在左手食指上转起了篮球,一副闲得无聊的状态。
隔着玻璃张望,终于看清锅里的水才冒些小泡,韩俊只好再次朝左转过头:“明天傍晚的火车去北京比赛,集训到今天就结束了。不过还确实得再去趟物理办公室,看老师还有没有要交待的。”
“啊?明天就走啊?怎么这么快?”
韩俊摆出内心无力的表情:“你在做梦啊?”
“你才做梦!”男生有点怒气,皱着眉吼道,“明天是我生日啊!”
韩俊“唉”了声,半晌没说出话来,连窗口里伴着“好了”扔出的盛麻辣烫的碟子也没注意到。
“唉,你啊……”瑜野把篮球塞给韩俊,取过碟子和调料,“优等生的面目真是可憎。眼里没人。丫头还送我礼物来着。”
韩俊的脸色缓过来:“什么礼物?”
“一个玻璃的烛台,”男生又开始义愤填膺,“不过你说她送我那种风花雪月的东西干吗?寝室里都没处放。还说什么有着‘哥你一定要继续照(罩)着我’的深刻寓意……”
韩俊忍不住,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用手掩过嘴,眼睛弯了起来。本就是被称为“比女生更漂亮的清秀少年”,这动作让瑜野看得心烦。
“别笑了,娘里娘气。还是冷酷路线适合你。”
平生最讨厌别人说自己像女生,却始终拿瑜野没辙,韩俊愤怒的拳头砸在瑜野被晒得黝黑的胳膊上,对方毫无反应,自己的手却被震痛反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