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这种情况,难道马上要从“活见鬼”变成“鬼缠身”了么?
看不见,过往的行人都看不见他们,连求救也没辙。
女生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为首的鬼好像微笑了一下,终于慢慢吞吞地开口说话:“我们看他不顺眼关你什么事?”
女生想回嘴,却又找不到反驳之词。本来也说得没错,对方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见义勇为什么的,是人类社会的美德,但鬼魂们能够理解么?
恐惧无助再加上底气不足,少有地做了件勇气可嘉的事,却换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结果。
那鬼魂看出破绽,更肆无忌惮地走上前来,重复地追问道:“关你什么事啊?”
都说倒霉的人会一直倒霉下去。这话用在文樱身上一点不假。生活中突然多了一点刺激,能够看见游魂,却没有丝毫自我保护的能力,还不如看不见。
设想当时帮忙的男生若没有及时出现,很难得知自己会被那几个恶鬼折磨到什么下场。
文樱的脸色终于恢复过来,面对方才熟练地念咒施法赶跑游魂的男生,好半天才近乎崇拜地挤出一句:“好厉害!”声音微弱得更像是自言自语。
男生却听得清晰,侧过头朝向女生,被夸赞得不自在。
气氛有点僵。
谁也没注意到的小鬼突然从墙角蹿出来,感激地看了文樱一眼,目光转向男生,又惊恐起来,神速地逃出了两人视线。
“他……”男生有点不太明白,指着小男孩消失的地方迟疑。
女生反应过来:“啊,他也是的。”转而立即好奇起来,“你怎么会……”
男生的神经也松弛下来,不太在意地解释道:“我们家,听起来有点可笑,可的确是通灵世家。这点本领还是必要的。”
通灵世家?女生惊讶得瞪大眼睛,找不到别的词,只好又原样感叹一遍:“好厉害!”
直接彻底地让人不好意思,男生下意识挠挠头:“也没有很厉害。我学艺不精,你刚才也看到了,我还分不太清人和鬼。”
“可你怎么知道先前那群是鬼呢?”
“太明显了吧?”男生内心有点无力,“谁会穿着明朝衣服在大白天逛街?”
经过提醒文樱才突然想起,刚才的确有个奇装异服者混在里面。
女生发着愣,男生已经从她面前走过去:“不过你以后还是少和他们发生摩擦。有些鬼还是很危险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通灵师这种角色存在。”
文樱跟上前好奇:“通灵师是不是也有对付考试的魔法?”
男生有点无奈:“你想得太神了。”
“因为上次看到你在A班。”
这么说其实是对男生智商的怀疑,不过他好像没怎么在意,反倒笑起来:“你在K班对么?”
女生一边暗自感叹“真是个随和的人”一边点头答应。
“你叫什么?”
“文樱。”
“我叫邱翼,你要记住。”
“唉?为什么?”女生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男生回头看向她。
天依旧是阴霾的,沉沉的云在头顶上空滚动,云朵和云朵交接处偶尔泻下一线光。可是如果你当时的感觉真像被枝叶茂密藤条纵横的植物缠绕,心脏狠狠地疼了起来,就绝不会怀疑那一线光是微弱的臆想。
你一定会记得他回头看向你,微微眯起眼,摆出一丁点温柔的笑意,告诉你:“因为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三]
即使生活的一小角闪出了幸福温暖的碎光,可大片大片荒芜的区域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萧瑟冰冷着。
虽然文樱有父亲去世母亲再婚的不幸,但这样内向沉闷不讨人喜欢的女生是很难叫人同情的。厌恶她的继父经常用“阴阳怪气”来形容她。其实文樱只是被忽略无视了太久,忘了张开嘴后该以什么方式与人交谈。
因为身边尽是讨厌自己的人,所以必须小心翼翼维持着自己几乎不存在的存在,尽量不去做些什么影响别人的生活。
放课回家,文樱是绝没有可能敲门喊人的,可是今天情况有些特殊,手伸进书包的侧袋里却摸不到钥匙。芒刺顿时从皮肤下往外戳出来,头脑空白地在门口楼梯最后一阶处坐下。
前思后想许久,喊门后如果是继父来开,肯定又要看很长时间的脸色。于是决定倒不如折返回去看钥匙掉在路上什么地方。反正就算不按时回家也没有人会在乎。
进入秋天以后,就总是接连好几天雨水不断,女生尽量避开积水,却还是免不了沾湿鞋尖。小小的一块凉随着神经末梢传递向全身。
更大更广阔的凉意来自心里。
路灯的反光映在斜前方的地面上,金色闪亮的一片,可是它保持着和行走一样的速度前移,停留在永远抵达不了的地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都成了被人无视的存在。
原先数学老师还偶尔叫自己起来发言。可自己太不争气,说话声根本不足以让全班听见,更多的时候,是因为不知道答案尴尬地杵在座位上低头脸红。
久而久之,老师知道她学力不够脸皮又薄,出于善意也不点名了。
就这样,再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生存在这个班里。
每天上学、放学、上课、回家,说不上一句话。也没有一个人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她身上。
世界上曾经最疼爱自己的那个人离开了。父亲走的时候在文樱面前拉着母亲的手说一定要好好抚养女儿成人。母亲一边哭一边答应,可是后来她食言了。
她重新结婚,又生了孩子。是个男孩,受尽宠爱。
--爸爸在天上,他看得见一切,他会为这样的女儿感到难过么?
文樱蹲下来捡起掉落路边的钥匙。环顾四周才又想起,两个小时前在这里,有个男生对自己微笑,他用有魔力的声音告诉自己他的名字,最安全最简短也最温暖的咒语。只要念一念,他就能够出现保护自己。
而两个小时前的自己,手臂突然吃不住力,让书包跌落进了肮脏的泥水里。
[四]
体育课老师让两人一组做拉伸恢复练习,却没想过班级人数正好是奇数。文樱必然成为了多出来的那个。
无聊地沿体育馆四处乱逛,最后索性晃出了门外。像个隐形人,失踪了也没人发觉。
“啊,你也在这里啊,体育课么?”在器材室门口等待归还篮球的男生突然转头向自己搭讪,把女生吓了一跳,缓过神才发现是邱翼。
文樱高兴起来:“嗯,快下课了。”
“放课后一起回家吧。有一段同路,怕你又碰上什么不好惹的东西。”
文樱脸一阵热:“嗯。有阴阳眼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男生笑起来:“你知道有些通灵师没有这天赋要后天作多少努力才能看见么?”
“那我不管,谁要谁拿去。”女生直言不讳。
邱翼觉得这女生挺有意思。
等到树上的叶子几乎完全落光的时候,两个人的联系已经远远不止共同有某种超能力这么简单。邱翼的家在文樱家和学校之间,可是文樱回家要一小时,而邱翼回家要一个半小时。
原因全在于男生让人心暖的保护欲。“其实你不用送我回去。”反常的照顾反而让女生有点不习惯。
“这种话你少说几遍我会很感激。”
“你是双鱼座的男生么?”突发奇想。
“不是啊。我是天蝎座。有什么问题?”
“那就奇怪了,没理由人这么好的。”
“唉。你信这个?”
“啊啊啊!”女生突然抓住问题的关键,“天蝎座的话不是马上就要过生日了么?”
“已经过掉了。上周。”
“啊?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有问过呀。”
文樱愣住了。
原本认为很重要的事情,就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和自己太过安静的个性有很大关系。没有问过呢。
邱翼觉察到女生没有及时跟上来,回过头劝慰道:“有什么啊!反正我也很讨厌过生日这种事。”
“为什么?”女生不能理解。
“长大了要承担很多责任。除了正常人必须的工作、成家,我们家的男孩还得兼顾应付什么这鬼那妖的。未来全不由自己,所以没什么好期待。”
“唉,你想得真多……”文樱不知该怎么评价。
“你是巨蟹座的吧?”
“嗯,你怎么知道?”
“猜的呀。据说巨蟹座的人和天蝎座绝配哦。我觉得你和我很合拍呀。”
“是、是么?”女生低下头不敢看人,也怕被看到自己已经红到耳根的脸。
男生笑着接过她提得吃力的书包:“一般人听我这么说都会劝什么‘凡事想开’啦,‘要有理想’啦之类的。都是说教。”
“……我只是口才不好。”文樱眯起眼望向男生。
其实也不是完全能理解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有“对未来不抱期待”的想法。和邱翼截然相反,文樱是无比希望逃离现在的。
没有人爱,没有人在乎,甚至没有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样无助与绝望的局面,谁愿意在这里停留?
可即使逃离,文樱也能预感到将来的自己未必比现在处境好,即使没有变得更糟糕,也无法释怀--想起高中时的别人享受着怎样的快乐,而高中时的自己怎样度日如年。
不甘心。将来的自己一定会感到不甘心。
秋天即将结束的这天,邱翼分去文樱书包的重量,近乎宠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摇了摇头:“你和他们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