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香涵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兰就回来了。

“五太太现在怎么样了?”

“老爷已经让她回去了,说是哭得妆都花了。”小兰说道。

“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不喜欢五太太。”香涵也觉得奇怪。

“别说这些了,赶紧吃饭吧。你不饿,小少爷也该饿了。”陈妈在一旁插嘴道。

“陈妈,老爷不在,你把她们几个都叫进来一起吧。”

香涵一直觉得,自己屋里的这几个丫头,虽然都不是那种喜欢勾心斗角的性子,可是彼此之间甚是疏离,谁也不爱搭理谁。青梅、细雯和云雁,原先都是张翼本屋里的,自然看不上香涵带过来的这几个小丫头。青梅如今又顶了钱丫头的差事,细雯和云雁心里恐怕也不大服气。小兰是香涵新近才领回来的,小喜是当初挪院子的时候,陈妈从新入府的小丫头里挑的。只有甘草和小陶是一直跟着自己的,可小陶原先在行李房当差,在府里颇不受待见,因而和其他的几个丫头,也都不大敢亲近。

这几个丫头因为今天发生的事,难得这般齐心,一致对外。除了小兰、云雁和小陶,其他几个丫头也颇受感染。香涵和陈妈便想趁机,叫她们几个一块过来,聚在一起吃顿饭。香涵虽然自己不能喝酒,却给她们开了不少好酒。

“因为今天正好赶上立冬,小厨房特意准备了一道红烧羊肉,说是刘管家一早派人坐船,去练溪慈姑桥买的湖羊。”青梅一边把羊肉端上桌,一边介绍道。

“那我们今晚可是有口福了。”小喜咽着口水说道。

“瞧你那点儿出息。”甘草轻轻地捏了一把小喜。

“听说一会儿还有老爷最爱的蟹粉汤,小喜你慢慢吃。”云雁笑着说。

说到“蟹粉汤”,香涵便想起了一段趣事。当初张翼本在上海着手创办全国首个证券交易所,为了筹措经费,宴请当地的几大富商。他席间随口说了一句,山珍海味也比不上自己小时候拌饭吃的蟹粉汤,哪知道被一个姓祖的做药材生意的商人听了去,便在上海买下一幢楼,斥巨资在南浔找师傅,只为做出张翼本口中的“蟹粉汤”来讨好他。

后来,因为这件事,“蟹粉汤”便出了名,成了南浔的一道名菜,而且人人都知道张翼本爱吃蟹粉汤了。有一回,香涵打趣张翼本,每个人请他吃饭,都给他点一道蟹粉汤,着实有趣,弄得张翼本苦笑连连。

“九姑姑现在怎么样了?”陈妈一边张罗大家坐下,一边忍不住问道。

“听刘管家说是‘送走了’。”小兰回答说。

“什么叫‘送走了’?”香涵接过细雯递过来的浇头面,转头问道。

“想是安置到其他地方去了。”小兰补充道。

“九姑娘其实是老太爷的幺妹,当年跟一个姓林的小子好上了,可惜对方早有妻室,乡邻之间的口碑并不好。可怜了九姑娘,当初妄想和那男子私奔,在小树林里痴痴地等了数日,始终也没等到半个人影儿。”陈妈感慨道。

“那人既然应承了九姑姑,又因何爽约?”

“说是私奔当晚,被发妻抓了个现行。也有人说,那人原本就无意和九姑娘私奔,妻儿老小都在镇上,怎可能会为了九姑娘背井离乡,到外面去闯**。”

“您刚刚说的小树林,难道就是九姑姑现在住的地方?”

“可不就是。九姑娘知道了真相,当时就气得有些神志不清了,经常半夜独自跑到那片树林里哭喊,疯疯癫癫的。当初那林子还不是张家的产业,后来没办法,老太爷只得买下了那片林子,给她盖了现在的那处院落。”

香涵听了很是唏嘘感慨,这当年是多少的情爱欢好、意乱情迷,才让一个妙龄女子,穷尽一生,仍旧不肯放下。

吃完晚饭,她们几个又吃了点江南传统糕点菱湖雪饺,继续留在香涵屋子里说话,聊得倒也高兴。这几个丫头第一次像今天这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一聊起来就没个完。陈妈劝了几次,她们全都不肯去睡觉,陈妈便自己先回屋了。

夜里一个一个都挺精神的,可天亮的时候,就都困了。张翼本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了,看香涵屋里横七竖八地躺了这么些个小丫头,着实吓了一跳,屋子里的酒味显而易见。按他以往的行事做派,看到这样的情形,一准儿是教训人的。

张翼本板着个脸,笔直地站在玄关处,一言不发,样子甚是吓人。香涵最近失眠多梦,她是所有人里第一个醒的,看见张翼本站在门口,吓得赶紧坐了起来,双手合十在**悄悄地跟张翼本求饶。

张翼本用力地敲了敲房门,把这些小丫头吓得,灰溜溜地爬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给张翼本让开了一条路。

“老爷,我知道错了,您千万不要生气。我保证,我真的连一滴酒都没有喝。”香涵先下手为强,赶紧钻到张翼本怀里撒娇。倘若他知道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腾了一夜没睡觉,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的。香涵这招避重就轻,用得甚妙。

香涵也不知道是被张翼本吓出了一身冷汗,还是因为睡觉盖的被子太厚,脸上汗涔涔的,就往张翼本怀里钻。张翼本摸了摸胸口,总觉得自己衣服上被香涵蹭上了汗,故作嫌弃地赶紧把她扶正坐好,自己往后挪了挪。

青梅见状,拿了个热毛巾过来,给香涵擦汗。张翼本凑过来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了青梅手中的毛巾,亲自给香涵擦。这群小丫头,一个个捂着嘴,笑得跟朵花似的。香涵心想,自己为了她们不受罚,在这里装傻卖乖,她们这几个没良心的,居然站在边上看起了热闹。

香涵默默地从张翼本手里抢回了毛巾,自己轻轻地擦了起来。张翼本回头看了一眼,又把毛巾给抢了回来,不急不缓地冲香涵笑着说:“怕什么!”

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张翼本还是不好意思了,脸上微微泛红。挥了挥手,把她们几个都给打发下去了。

真是难得,原来张翼本也会脸红。

按道理早就该到日子了,香涵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不少,到现在还是没有反应。香涵小时候就听人念叨,“男孩易早生,女孩易晚产”,自己这肚子迟迟没有动静,莫非是个女孩。

香涵吃完午饭便又困了,张翼本一直等她睡踏实了才走。

等香涵睡醒了,小兰就跑来给她学,刚刚张翼本怕吵醒她,蹑手蹑脚出去的样子,笑得香涵直不起腰来。甘草她们几个,也被逗得前仰后合。张翼本兴许是爱屋及乌,因为香涵的关系,对她们几个也都和善,纵得这几个丫头,越发的胆大了。

“你这个死丫头,有能耐跑老爷跟前去学啊!看老爷不打断你的腿。”陈妈端了碗鲫鱼香菇汤进来,笑着骂道。

“有太太撑腰,老爷我也不怕。”小兰冲陈妈做了个鬼脸。

陈妈虽说忙着跟她们插科打诨,倒是一点儿也不耽误她盯着香涵喝汤。香涵每天的生活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真的是堪比一头老母猪。

张翼本这几日一直在南浔陪着香涵,不过,他即便在家,倒是也没闲着。听常德说,张翼本在巴黎马德兰广场办的商行,已经开了好几家分行了。专门做出口贸易,诸如丝绸、茶叶、瓷器什么的,反正法国人喜欢什么,他们就卖什么。

老太太早早叫了五家亭盛家的老奶奶来府住下,据说在南浔,但凡有大户人家产子,临产之前,都要重金请盛奶奶来“把关”。如今她老人家年岁大了,已经鲜少出门了,多亏老太太当年和她有几分交情,才能将老人家请来府里。

伴随着一阵一阵剧烈的疼痛,香涵知道自己差不多快生了。

产婆是早就住进张府候着了,张翼本的一众家庭医生也都在,典型的“中西结合”,真是让香涵有点哭笑不得。整个张府“如临大敌”,老太太和盛奶奶亲自坐镇。

下午香涵还和张翼本在屋里,商量孩子的名字,突然就觉得不对劲了。疼得香涵撕心裂肺、鬼哭狼嚎,张翼本一直边上陪着,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直到深夜,产婆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张翼本才被请出了房门。

没一会儿功夫,一直在门外候着的该进来的人,就到得差不多齐了。香涵听动静,虽说夜深了,屋子外头也还是聚了不少人的,具体都有谁,香涵就没心思去管了。

张翼本虽说已经有了五个女儿了,但时隔多年之后,也还是紧张,一直守在房门外,坐立不安的。

香涵几乎疼了整整一夜,天将破晓的时候,总算把孩子生下来了,整个过程还算顺利。香涵累得已经虚脱了,加上天气又冷,浑身都是汗,被褥湿了个透,香涵已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听到产婆说生了个儿子的时候,香涵总算松了口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香涵此刻颇多感慨。想她堂堂一个品学兼优的女学生,竟然有一天沦落成了自己最不屑的女子。在这南浔古镇,深宅大院里,为了保住自己的一席之地,拼了命地为一个男人生儿子,人生真是颇有戏剧性。当初对国内诸多落后情况不满,喊了多少呼吁男女平等、抨击时弊、号召革命的口号,可如今呢,仿佛那些年幼无知的故事,都成了笑话。

可是,香涵转念想想,这一年多来,嫁与张翼本之后,一幕幕的幸福与感动,心里又忍不住生出许许多多的感激来。幸好,她是真的喜欢这个男人,为自己喜欢的人生儿育女,倒也算是回归天性了。

香涵看着枕边的这个小家伙,那么小一点点,粉嘟嘟的,又觉得一切都值了。一生下孩子,产婆就忙着出去报喜,简单收拾收拾,好让张翼本他们进屋。

他那么小,哭声却很是宏亮,哭得老来得子的张翼本,险些跟着掉下泪来。

整个张家灯火通明,鞭炮放得震天响,外面宛如白昼,人声嘈杂。香涵躺在那里,看着边上的小婴儿,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好想扑进张翼本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香涵实在是太累了,看到了儿子也就放心了,没一会儿就又昏睡过去了。

香涵迷迷糊糊的,再睁眼的时候,好像一切都打点停当了。外面也没了先前的吵闹喧嚣。

老太太正抱着孙子,在屋里踱着步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香涵本能地四处找张翼本,产婆说在她睡着的时候,张翼本已经来看过他们母子了。香涵听到外面有丫头在说话,听不清她们具体说了些什么,隐约中听到一句,“醒了醒了,快去告诉老太爷。”

老太太抱着她的宝贝孙子,就是不肯放手。看见香涵醒了,才让奶妈把孩子抱过来给香涵看看。陈妈扶香涵坐起来,替香涵穿戴整齐。香涵到这一刻,都还不敢相信,这个小小的人儿,竟然是自己的孩子。在她心里,其实还没有做好为人母的准备,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学生。

“甘草,还不快去请老太爷他们进来。”陈妈话还没说完,张翼本就扶着老太爷进了大厅。怕外面风大,老太爷他们一进屋,屋里的房门即刻就关上了。老太爷碍于身份,并未进入内室。奶妈赶紧把孩子抱过去,再给老太爷瞧瞧这个大胖孙子。

张尔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激动了,整个人都颤颤巍巍的,用力地拄着拐棍,张翼本则在一旁小心地扶着。老太爷站在房门口,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带着哭腔说道:“我们张家有后了。”

张翼本满脸抑制不住的喜悦,看宝贝儿子的时候,眼里满是柔情。这时候,老太爷突然冲着香涵道:“老朽替张家的列祖列宗,谢谢你于我张家的这般恩德。”

张尔善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一时间,吓坏了屋里的所有人。香涵坐在**,看到这一幕,也吓得想要赶紧起身。

且不说老太爷最近身体不太好,单是长幼尊卑有序这一点,香涵就万万不敢受他如此大礼。张翼本和陈妈想赶紧扶老太爷坐下,可他就是不肯。老太太面色如常,微微低着头哄孙子,并不曾抬眼看他们,假装没有留意到这一切。

“还不快去谢谢你夫人。”老太爷低吼了一声,拿拐棍指了指张翼本的腰,几乎是把他给撵进去的。

香涵看这架势,已经猜到了一二。即便外头那些张家东号的亲眷已经散了,屋里留下来伺候的下人,也少说有七八个。张翼本是堂堂的政府大员,也算是显赫一方,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岂不让人笑话?香涵可舍不得让张翼本放下姿态,做如此这般纡尊降贵的事情。

所有人好像都在等张翼本表态。老太太是名门闺秀,一向恪守妇道,从不在下人面前,违逆老太爷的意思。她即便心中不快,此刻也断然不会说些什么的。

香涵盯着张翼本看,悄悄用眼神告诉他,千万不要做这等蠢事。这时候,张翼本也在看香涵,两个人四目相交,竟然颇有些心意相通的意思。他笑着缓步走进来,大大方方的,示意香涵没事,不用这么紧张。

他走近的一刹那,香涵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张翼本在香涵床前,撩起长袍,依次双膝跪下,面带笑意、满目深情地跟香涵说了一句:“夫人辛苦了。”

就这么简短的几个字,香涵却哭得不能自持。突然觉得之前的种种艰辛、怀胎的不易,这一刻也都值回来了。张翼本起身,边笑边坐在床边给香涵擦眼泪。

香涵脑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办法想了,哭得脸都涨红了,就这么被所有人注视着。丢人就丢人吧,香涵认了,知道自己一直在哭,可眼泪根本就不受自己控制。

香涵没有注意到,老太太把孙子递给了奶妈,已经悄悄地退了出去。

似乎整个南浔乃至大上海,都知道张翼本老来得子的事情了,张府热闹得简直就像个菜市场,门槛几乎都被踩坏了。香涵在来访的女眷里,除了至亲好友,一律不见,安心地坐她的月子。

香涵听说陆子鸣送来的贺礼,件件都价值不菲。他如今倒是混得风生水起,仰仗着表妹夫张翼本的名号,在外头几乎是为所欲为。

张翼本给儿子取名“张乃圣”,语出《书经·大禹谟》的“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意指帝王仁德,文经天地,武定祸乱。香涵笑话他这是“司马昭之心”,他却反过来取笑香涵“谨慎狷介”。

张翼本还说,以后他和香涵的儿子,可以分别叫“张乃神”、“张乃武”、“张乃文”。这口气可真是不小,这才得了一个麟儿,就紧着想要“吃成个大胖子”了。其实,香涵并不是很想,这么快就生一堆孩子。

香涵产后一直在后院“静养”,每日照顾孩子,虽说有一堆下人跟着,可也还是天天忙得精疲力尽。好在孩子每天晚上都放在老太太屋里过夜,又有好些个老妈子轮流看着,香涵每日倒是能睡个安稳觉。

陈妈说,老太爷自从抱上了孙子,精神一日比一日好。因着这个,老太太还发话,让张翼本早早把时间留出来,今年春节要让在巴黎的五位小姐,和表少爷邱锦程都回来南浔,一家人好好地过个年。

张翼本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最近格外的繁忙,香涵已经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了。听说张翼本的好兄弟,也就是常德嘴里经常提到的那个“瑞元先生”,被取消了中央常务委员会主席和军人部长的职务,因而一直忙着在南京另立政府的张翼本,也跟着不得轻闲。

张翼本因为要履新,这几日一直住在南京的招待所里。他们新建了一处汤山别墅,说是特意为张翼本准备的,里头还有一个大大的温泉浴池。张翼本想着,如果之后真的要来南京供职,他便带着香涵和他的宝贝儿子一块过来。

香涵平日里和老太太还是喜欢唤孩子的小名“阿禅”,这名字是老太爷给取的,他一直相信,这孩子是他们张家多年行善积德的“福报”。香涵喜欢这个名字,只是觉得这个小名叫起来顺口。

香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贪睡,好像总也睡不醒似的。香涵屋里每日来献殷勤的,总是一拨接着一拨,这还真有点母凭子贵的意思。

不知不觉,儿子都满月了,张翼本也回来了。

“太太,老爷请您过去。”青梅过来传话。

“他人呢?”自己这才刚出月子,张翼本有事不过来说,反倒叫自己出去,香涵便有几分不乐意了。

“回太太,老爷已经在听水阁等您了,汽车也已经在外面候着了。”青梅态度恭顺地回答道。

也不知道张翼本有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到了听水阁,香涵就跟着张翼本往里头走。他不说去干什么,香涵就也不问。他要是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的。不过,香涵心里还是一直犯嘀咕,再往里走,可就该是张府的院墙了。

到了跟前,香涵简直就呆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又多了一处院落。香涵记得张翼本说过,这后头有一块闲置的地,在修园子,可是没想到竟会设计得如此别致。从听水阁往里走,先要穿过一个“香草厅”,然后可以看见两幢白色的洋楼,比肩而立。

“香草厅”其实是一处典雅别致的中式廊宇,可栏杆、窗框上刻的图案,全是西洋的工艺手法,用的也几乎全是从法国进口的材料。出了“香草厅”,简直就是另一番世界,别有洞天。丝毫没有南浔古镇的印记,全然一副大上海的奢靡与气派。

香涵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之前张翼本在府里修马路、通汽车,也是别有用意的。这下汽车可以一路无阻,一直开到“香草厅”的门口了,进出都不用惊扰府里的任何人,这便是她想要的“二人世界”了。

香涵心里欢喜得很,在张翼本面前,却还故作矜持。

洋房前面有花圃、菜圃,后面有树林、荷塘,真的是宛若世外桃源。两栋乳白色的洋房,中间有廊桥相连。张翼本说,这廊桥的玻璃尤为珍贵,都是法国进口的刻花蓝晶玻璃,能百年不落尘。站在廊桥上凭栏远望,想必甚是新奇有趣。

房子的整体式样和内部陈设,全都充斥着法兰西气息。穹顶上镶嵌的彩色玻璃,让整个建筑显得神秘又颇为庄重。两栋洋房各为三层,其中一栋用于社交,楼下是一个华丽的大舞池,旁边配有化妆间和衣帽间,很是方便。在这样华丽的舞池里,和心爱的人翩然起舞,这一直都是香涵的梦想。舞池的后面有间会客室,再往里走就是账房了,账房里头有间密室,也是张翼本的小金库。

张翼本把密室放在这么一个显眼的地方,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另一栋洋房,主要是香涵和张翼本的住所,很是私密隐蔽。香涵最喜欢的就是客厅里的那个大壁炉,色调柔和,和整个客厅都匹配极了。大厅里白色的柱子,配上古典的花纹,把欧式风情演绎到了极致。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配上从法国运回来的地砖,简直堪称完美。

楼上的卧房里,还摆放了好多香涵和张翼本在上海时候拍的照片。卧室用的东西,也大都是香涵喜欢的牌子。甚至有好些东西,是张翼本直接命人,根据香涵之前在霞飞路的喜好,原样买回来的。

面对这样的惊喜,香涵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香涵仔仔细细、楼上楼下地看了一遍,卧室边上还有一个大大的书房,以后张翼本就算办公,也不用来回折腾了。香涵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就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搬来这里之后,就可以远离那些纷纷扰扰了。

他给她在南浔,构造了一个如梦幻境。

香涵给他们的新住处,起了一个雅致的名字,叫做“香草花园”,一则和这里的景致相呼应,另一则也暗含了自己名字里的“香”字。张翼本说这地方刚装修完,再放置些时日,等过了春节他们便从后院搬过来。香涵觉得自己幸福得哪怕即刻死去,也都值了。

香涵虽然每次见到张翼本,他总是表现得很高兴,可香涵还是隐隐觉得他最近遇到了不少麻烦。张翼本那里的铁路建设交给了铁道部,电厂被迫交给了电力部,上头还不满意,还打算成立一个全国经济委员会。倘若这样下去,张翼本的建设委员会,便要成为一个摆设了。

香涵轻轻靠在他肩上,握着他的手。张翼本始终都是这样,从不肯让香涵见到他软弱的一面。外面的风风雨雨,他都尽量不带回家里,总是固执地希望给香涵母子俩保护,为他们遮风挡雨。他说过,哪怕拼尽全力,也要护香涵一世周全。

其实,香涵是多想和他一起分担。可惜,自己终究不是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发妻,陪他风雨共济,和他相敬如宾。

又是一年,年关将至。

老太太把张家南号的人,都早早地叫回来了。不少人香涵还是头一回见到,包括在巴黎读书的五位小姐,还有那位在北平念书的表少爷邱锦程。香涵嫁入张家一年有余,差点忘记张翼本还有五个女儿了。

那天老太太叫香涵过去,见一见一众晚辈。他们大都和香涵年龄相仿,弄得香涵十分不好意思。

香涵过去的时候,三小姐正在老太太怀里撒娇。

张翼本的这五位女儿,极为可爱,最大的二十九岁,最小的十六岁。她们每一位都穿着考究,看起来很是优雅、聪慧。她们一回南浔,整个张府都显得活泼、热闹了许多。兴许是因为在国外接受的教育,她们全都爽朗大方,摩登却又那么不同,香涵是真心的非常喜欢她们。

五位小姐出落得亭亭玉立,大小姐张妤英,据说长相和她的母亲姚荟柔,几乎一模一样。香涵真的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这样五官精致的女子。二小姐张妡蓉眼神清澈,笑容甜美,三小姐张姝莜端庄文雅,四小姐张妍菲活泼,五小姐张娴芙堪称绝世美人,香涵从未见过一群这般美丽讨喜的女孩子。

原来,张翼本多年来念念不忘的女子,竟是那样美,不然怎么会生出,这般出众的五个女儿。难怪外界都称张家的这五位小姐是“五朵金花”,也难怪张翼本将她们视若掌上明珠。

张翼本之前那次去法国,特意跟这五个宝贝女儿报备了一下,自己给她们娶了一位继母的事情。张翼本为了亡妻,十年不肯续弦,五个女儿听说父亲有了新妻子,也为他高兴。如今这位继母,又给她们生了一个弟弟,想来也是件大喜事,她们大都并不排斥她。

香涵从知道她们要回来开始,便做足了功课。她知道二小姐法语流利,当年好友突发急病,她连夜冒雨敲开了法国医院的大门,把大夫说动了,破例坐车去家里救人。因为这事,她还上过当地的不少中文报纸。

三小姐张姝莜是位钢琴家,在法国还选修了舞蹈课,她尤其喜欢滑步、狐步舞,还有探戈和查尔斯顿舞。五小姐虽然年纪最小,却最得张翼本宠爱。哪怕她想要学开飞机,张翼本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如今听说五小姐已经能驾着飞机上天了。

“香涵来了?快坐吧。”老太太招乎道。

香涵进去坐下,她们一一和香涵打招呼。几位小姐见了陈妈,又是亲又是抱的,很是亲热,果然都是西式的做派。

除了五位小姐,在场的还有一个人,那便是表少爷邱锦程。估计因为先前和香涵有婚约,见了香涵立马很不自然地站了起来。老太太面色不改,很自然地让他叫“舅妈”,邱锦程顺从地应付了一下。

邱锦程学生打扮,看上去仪表堂堂,很是儒雅的。这就是那个差点成了香涵夫婿的人,香涵心想,要是能嫁给他,似乎倒也不错。虽说不见得有今日的风光,可看起来他也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

晚饭早就准备好了,有下人到各房去请。在这个空档,老太太让奶妈把她的宝贝孙子给抱了过来,让这几个哥哥姐姐,好好瞧瞧。张翼本来得最晚,他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老太爷虽然身子不好,知道这么多孩子回来了,也早早就到场了。

张家南号难得这么齐整,已经有好多年没在大年三十这一天,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了。香涵粗略地算了一下,加上张静芬和邱锦程母子俩,还有张翼全夫妇和他们的那群孩子,在场的一共有二十几口人。这好像也是香涵头一次,在后院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

院子里一共两张大圆桌,五位小姐和邱锦程,还有张翼全的七个孩子,他们这些晚辈单独一桌,其余的人一桌。老太太对今天这顿饭,格外重视,明明是她最先到的,可这会儿又非要回屋再换一身衣服。

陈妈笑说,老太太这是越老越爱俏了。陈妈递了条毛巾过来,给香涵擦手,看见香涵手上的镯子不见了,赶忙问道:“老太太送你的那套首饰呢?”

“在屋里。”

“你怎么不戴?”在南浔,过年有一个传统,一般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都会去永富银楼打一套高档首饰,讨一个好彩头。老太太因为香涵刚刚为张家生下了一个大胖孙子,刻意赶在年前送了她这么独一份的恩宠,为的就是让香涵赶上在大年三十这天穿戴,香涵却不懂老太太的这层意思。

“我不知道今晚要用。”老太太送香涵首饰,她只当是一般的赏赐,便直接锁进了张翼本书房的保险柜里。

“这怎么能成?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能把这事都给忘了。趁老太太没来,我赶紧去屋里给你取来。”陈妈虽然压低了声音,可离得近的人,难免还是会听到一句两句的。

主桌的人都已经入座了,只有那群孩子们还在点灯笼、放烟花。香涵心里头觉得陈妈小题大做,原本老太太不见得会发现的,这下好了,给她这么一说,裴红霞她们几个,都向香涵这边看了过来,保不齐有心之人,会不会拿这事做文章。

陈妈对老太太十分了解,知道老太太迷信,大过年的给她心里添堵,往后香涵在这府上,哪儿还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我锁保险柜里了。”香涵怯声说道。书房的那些保险箱,只有香涵和张翼本知道具体位置,要是香涵跑回去戴上,回来的时候怕是赶不上开饭了。香涵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坐在边上的张翼本就已经听出端倪了。立刻站了起来,小声说了两个字“我去”。

张翼本的话一出,各人反应不一。裴红霞满心的失落,脸上却还强颜欢笑。三太太舒敏儿淡淡地笑了一下,继续喝茶,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四太太王宝珠,即便和香涵关系再好,这一刻的不高兴,也都写在脸上了。五太太韩映雪的样子最是可笑,满脸惊讶,完全不相信张翼本会说出这种话。

张翼本的大姐张静芬,也就是表少爷的母亲邱大奶奶,和弟弟情份深厚,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张翼本这样,抬头看了香涵一眼,目光里有点诧异。张静芬心想,他们俩夫妻和睦自然是好,可这般本末倒置,也实在是太没有规矩了。她一个新嫁入张府的小媳妇,居然敢指挥张翼本去给她拿东西,简直荒谬,自己回头一定要跟母亲好好说道说道。

张翼全和佘桂花坐在边上,就只是一直陪着笑脸,全程不敢多言。

好在张翼本很快就回来了,看他走得急,甚至还略微有点喘,香涵很是心疼,赶紧把那套首饰换上。邱锦程四处看了一下,径直走到香涵跟前,说了一声:“舅舅、舅妈好。”

实际上,邱锦程的年纪比香涵大,他这样让香涵很是尴尬。香涵看张翼本毫无反应,自顾自地喝茶,便有意起身回礼,没想到却被张翼本一把给按下了。他这才缓缓开口,让邱锦程回去坐下。

香涵觉得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张翼本和老太太简直如出一辙,非要人家当众表明身份,心里才舒坦。邱锦程可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只不过因家道中落,才不得已寄人篱下,在张府况且会受这样的委屈,倘若自己当初嫁与他为妻,即便是个所谓的“表少奶奶”,只怕这日子也不好过。

没一会儿,老太太就在五位小姐的簇拥下入座了。在座的人,赶紧起身相迎。

大小姐过来甜甜地叫了香涵一声“妈”,香涵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张妤英比香涵大了好几岁,要不是张翼本就坐在边上,她简直不敢答应。要知道,二小姐张妡蓉她们,私底下都是和香涵直呼其名的,没想到其他几位小姐,也一并跟着改口了。

香涵也不知道,今天这唱的是哪一出。兴许是张翼本发话了,让她们统一改口?又或者是这帮晚辈,想要哄老太太、老太爷高兴?反正一大家子,这顿晚饭吃得其乐融融。

香涵侧身看张翼本,因为有诸多晚辈在场,果然又开始端着架子了,表情也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他总是惯会装深沉的,和他私底下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香涵想想就忍不住想笑。

香涵故意想要逗逗他,就悄悄地在桌子底下,一个劲儿地掐他大腿,微微托腮、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张翼本果然是一个经过大风大浪、见惯了大世面的大人物,始终面不改色,吃饭敬酒丝毫破绽都没有。香涵心里暗自得意,也是有恃无恐,谅他回屋之后也不敢欺负自己。

坐在一旁的张静芬,把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看在了眼里。

除了除夕必备的八宝菜、鲞冻肉、风枵汤以外,厨房还特意为几位小姐,准备了平时在国外吃不到的酱鸡、酱鸭和各种腌菜,还有南浔人最喜欢的传统糕点麻酥糖和核桃片,大家这顿饭吃的兴致都不错。 除了老太爷张尔善先回去休息了,其他人都继续留下来守岁。

一堆孩子围着老太太,有说有笑的,还放了孔明灯许愿,聚在一起守着新一年的吉祥如意。张翼本领着香涵,偷偷溜回了后院的屋里,娶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娇妻,自从她怀孕之后,就一直没什么机会亲近。

香涵今天穿的袄裙,是特意新叫师傅做的,上衣的盘扣太紧,怎么也解不开,只能让张翼本帮忙。结果他笨手笨脚的,解得甚是缓慢。香涵看他弄了那么长时间,闲着也是闲着,就伸手去帮他脱衣服。没想到张翼本嫌香涵碍事,不停地换姿势,最后两个人竟缠在了一起。看到这个情形,两个人想到了“七手八脚”,很有默契地同时放了手,在**笑作一团。

第二天一大早,香涵和张翼本先去给老太爷、老太太拜年,一会儿还要去张家南号和庞家,给各位长辈拜年。陈妈早早就跟青梅、细雯她们,准备好了大年初一拜年用的“三角包”,用草纸把红枣、花生、酱菜、橘子、白糖、藕粉、粽子糖一份份包好,让常德放在了张翼本的车上。

老太太虽然知道张翼本在修园子,可是没想到他会把马路修得直穿后院。她原本就喜欢清静,这么一来,怕是以后都清静不了了。于是跟张翼本抱怨道:“前些日子,他们在后院里头修路,那些工人七手八脚的,弄坏了我好些花草。”

一听老太太说“七手八脚”,香涵和张翼本就同时想到了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两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太太觉得他们不敬,便板下了脸来。之前虽然也有过几次不高兴的时候,可毕竟庞倾城还算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都没跟他们计较。没想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娶了曾香涵之后,竟然会和媳妇一个鼻孔出气。不知道自己讲的话,有什么可笑的,还是压根他们就没在听,这是嫌她年纪大了,废话太多了吗?

因为张翼本难得亲自登门,给各位长辈们拜年,所以张翼本的行程,都提前安排好的,已经跟各家打好了招呼。张翼本和香涵其实知道自己惹老太太生气了,可是他们要赶着出门,只能先胡乱解释一通,回来再想办法,去给老太太赔不是。

这下误会大了。

香涵和张翼本商量之后,赶忙让刘管家请了个戏班子过来,挑的全都是名角,过年给老太太唱一出大戏,权当是赔罪了。吵吵闹闹的,张府热闹了好几天。

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晚上,张翼本先去老太太屋里看了看宝贝儿子,才回到香涵这里。

“这个小东西,刚刚哭得可凶了。”张翼本一提到儿子,话就特别多。香涵知道他最近诸事不顺,只有儿子还能给他些许慰藉。自从有了儿子,香涵对张翼本的“政务”,已经无暇顾及,最近具体发生了些什么,香涵也不大清楚。

香涵和张翼本商量着,等开春了,他们就搬去新园子里住下。到时候,正好以“百日宴”为名,可以请一下张翼本在官场和生意场上的各路朋友,来府上聚聚。那时候,五位小姐和表少爷,刚好休完寒假,也该各自回去上学了。香涵想着,以后要是有机会,自己也要去国外再修个学位。

张翼本知道香涵喜欢弹钢琴,还特意派人订了架钢琴送过来。因为忙着和张翼本搬去新建的香草花园住下,又要张罗儿子的“百日宴”,还要抽空练舞,香涵这段时间,的确在照顾儿子这件事上,有些疏忽了,惹得老太太十分不满。

听陈妈说,老太太嫌香涵刚生完孩子,就急着从后院搬出去抛头露面,实在是丢了张家的脸面。

其实香涵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张翼本。

张翼本最近总是不大顺心,香涵知道,他对这次的“百日宴”寄予厚望,想和各方面都联络一下。香涵自然无论大事小事,也都希望能做到面面俱到。她一直都想为他分担点什么,可惜官场上的事,实在是插不上手,只能尽可能把家里的这些琐事,打点妥当,也算是尽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