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您方才去哪了?急死奴婢了!”

江瑛方踏上台阶,门内便急急扑来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女子。

“只是随意转转,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江瑛无所谓道。

“奴婢能不急吗?宫里突然来人,说要接您回去呢!” 青梅面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恐慌。

江瑛也吃了一惊:“宫中来人?可有提及所为何事?”

“说是接您回去……和亲。” 青梅的最后两个字说的颇为艰难,江瑛也跟着深深皱起了眉头。

“你先去回禀让他们稍等,我去更衣。”

“是。”青梅这才注意到江瑛身上的裙衫下摆沾了不少泥泞,晨间梳好的髻也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公主您这是去了哪……”

话还没说完青梅就想到了什么,原本就焦急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您是下了山……”

“先别问了,喊紫鸢过来帮忙,你去回话。” 江瑛干脆打断了青梅的话。

她匆匆转身穿过回廊,往自己的卧房行去,然后赶忙更衣。

紫鸢在给她重新梳发,江瑛静静地坐着任由她动作,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和亲……怎么会轮到她?

江瑛来到这个时空已经三年,来这儿之前她还在图书馆为国家公务员考试做准备。她是个挺信奉努力出奇迹的人,但万万没想到努力过头会是这样的结果,这下恐怕得把同学们和图书馆的老师吓得不轻。

她穿的这个人是个冒牌货,乾朝刚出生就被送来皇庙的七公主因侍女照顾不周而不幸夭折,原身就是被害怕杀头的侍女青梅从山下抱回来的孩子。她在皇庙平安长到十二岁,却在某夜脚榻上青梅的惊恐梦呓中得知了真相。

她逼问了青梅,终于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尔后趁侍女不注意想偷偷跑下山去见自己的亲生父母,不料却在半路上被蛇咬死。

江映晚就是这个时候穿来的,她给自己做了急救,等着惊慌的侍从们找来,然后安安静静的在皇庙住了三年。

皇庙的日子,轻松又无聊,特别是骤然从一个周身皆卷王的世界进入一个有特权阶级的封建社会,那种落差让她既感到放松又觉得有些负罪感。

如今这种轻松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可她一个现代人,怎么能甘心迎合这种落后野蛮的安排?

“公主,可以了。” 紫鸢默默退至她身后。

“嗯,走吧。”

两人赶往静慈师太的屋子,门口守着不少生面孔的宫女和侍卫,见江瑛过来,他们齐刷刷向她行跪拜礼。

江瑛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瞧见门内又出来一个人。

“下官参见七公主。” 那人大跨步走到她面前跪下。

中年人身材魁梧,他披着一身深色铠甲,行动却不显丝毫笨拙。

江瑛并不急着叫他起来,“你是?”

“回公主,下官宁远将军杨青,奉皇上旨意前来迎七公主立刻回京。”

“接我回京?所为何事啊?”江瑛摆弄着袖衫上的飘带,漫不经心问道。

“回公主,不久前北方巴维大王子遣使上京,向皇上求娶七公主您为正妻,皇上已经答应了,如今我等前来正是为了迎您回京好为两国和亲早做准备。还请……”

“好吧杨大人,” 江瑛打断了他的话,“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答得好,我便随你回去,如何?”

杨青忍不住说:“下官愚钝,可回京乃皇上的旨意……”

“本宫的问题是:自古以来,和亲分两种,一种是强国为了昭显本国的威势和恩德,命公主下降诸国,教化异族,一种是弱国战事屡屡失利后,为了勉力维持尊严,被迫以和亲的方式向敌国求和。杨大人以为,本宫属于哪一种?”

“这……”

杨青头大如斗,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简简单单接人回京的差事会变成这样。这个公主,看着乖巧,怎么说话如此不留余地?

乾朝如今的皇帝江殿臣是农民出身,乾朝的疆域也是他亲自率兵打了十年的仗才积累下来的,可如今乾朝在稳固了三十年后已经积弊甚重,朝政皆由文官把持,武将不断受到打压。

位于乾朝西北的巴维近几年因得了风调雨顺的天时,牛羊长得膘肥体壮,战马更是彪悍无匹。面对这样的对手,朝廷却派了一个没打过几场打仗的文官做主帅,分兵冒进之下,曾随乾安帝在西南战场立过赫赫战功的定远大将军高柏在漠雄关久侯援兵不至,苦守三日后全员战死,而被他提前安排离开求援的杨青却侥幸活了下来。

巴维虽啃下了漠雄关这块骨头,其后却还有大片易守难攻的山地作为乾朝的天然屏障,再加上刚夺去的土地需要时间消化,巴维才向乾朝提出和亲,但所有人都清楚,野心勃勃的巴维不会止步于此,他们时刻等待着再从处于危机边缘的乾朝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谁都知道这位和亲公主最后必定会成为两国交锋的牺牲品,于是选来选去,这个名额落在了自出生就谁也没见过面的七公主身上。

“回公主,臣以为,您提的这个问题事关国家政事,是文官们操心的东西,臣是武将,不懂这些。” 杨青咬牙硬撑道。

江瑛点点头,正当杨青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她却又开口了,“那么杨将军,本宫再问你,若本宫是第二种,而杨将军是这个国家的武将,你会怎么想?将军在边关打了败仗,苦果却由百姓和一个公主承担,杨将军觉得如何?”

“……”

杨青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僵硬到说不出话来。

江瑛轻轻一笑,“难为杨大人啦,本宫只是在这皇庙中久未见生人,一时兴起随口一问,还请杨大人莫要介怀。”

随即便伸手作势要扶杨青起来。

“公主不可,”杨青立刻跪着向后挪了一步,“岂敢劳烦公主万金之躯,微臣惶恐。”

说完便麻利地自己站了起来。

“那杨大人是不怪罪本宫啦?” 江瑛笑着,一派无忧少女的天真烂漫。

“公主说笑了,公主是君,下官是臣,下官岂敢怪罪公主?”

听见他这句话,江瑛脸上的笑收敛了些,随即又漫不经心道:“好,既然杨大人如此说,那么我们先休息一日,本宫累了,明日再出发。”

“可是皇上命我等即刻回京……”

杨青急急说了一句,江瑛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飞快转身走了。

“唉……”

翌日。

江瑛从睡梦中被吵醒,门外紫鸢小声地喊着公主,期间还夹杂着隐约的泣音。

江瑛烦躁地捂住耳朵,可紫鸢叫了一会儿没听见回音又开始拍门,她只好披头散发地走过去把门打开。

“杨青这么早就来催?叫他等着。” 江瑛满面阴沉地说。

“不是……不是杨大人,公主,青梅她……她没了。” 紫鸢低声哭着说。

“什么?!” 江瑛的瞌睡一下被惊没了。

“怎么回事?带我去看!”

两人一路走着,紫鸢一路给江瑛解释着事情原委。

青梅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不对劲,一直哭,做事还老出错。紫鸢以为她是担心以后回宫日子不好过,毕竟两人一同服侍公主这么久,紫鸢就让她先去休息,晚间睡觉时见她仍在哭还安慰了她半晌,直到看着她好了些才去睡。

第二日紫鸢想着公主今日要回宫收拾起来事情肯定十分繁杂,就起得早了些,正准备去叫醒青梅时就惊恐地发现她人已经没了。

江瑛沉默地看着安静躺在**的青梅,她眉目平和,衣衫整洁,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如果不是唇边刺目的一滩血色,足以让人以为她犹在美梦中。

江瑛知道她为什么而死,昨日她刚回皇庙青梅的焦虑神情就十分不同寻常,猜到她下山的目的后更是惊惧万分。从前原身还允许青梅睡在脚榻上的时候,她就常常梦魇,但好在宫中一直没什么动静。可今日她要回宫的消息一传开,她就被吓得丢了魂。

江瑛是后悔的,如果昨日她能多留意一些青梅的情绪,或许她不会这样轻易死去。可惜,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好在她死之前面容很平和,或许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她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你方才说,以为她哭是因为担心回宫后的日子?现在呢?猜到原因了吗?” 江瑛忽地转过头来盯着紫鸢,问道。

紫鸢吓得突然跪下,膝盖在地砖上撞出“砰“的一声闷响。

“回话。”

“回公……公主,奴婢……” 紫鸢汗湿重衣,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就是猜到了?“

青梅和紫鸢都是贴身服侍江瑛的大丫鬟,当年公主出事,紫鸢吓得六神无主,还是青梅当机立断去山下抱了个孩子上来,没想到到最后,最受不住压力的居然是青梅。

“公主,奴婢不会说出去的,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公主,您饶了奴婢吧。” 紫鸢猛扑过来拽住江瑛的裙角,语无伦次地说着。

“好了,起来说话。”

“公主?”紫鸢朦胧着一双泪眼,犹犹豫豫地抬头看。

“起来,本宫不会对你如何。”

紫鸢这才撑着床脚站起,身体仍在细微地抖。

“本宫问你,你可知道青梅的家乡在何处?”

“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她似乎和先前上山帮厨的孙大娘是同乡。”

“嗯,过不了多久,杨将军就会来催我回宫,你愿意随我进宫还是就此离开?”

紫鸢眼睛亮了一亮,期期艾艾道:“可……可以离开吗?”

“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本宫,你要帮忙处理好青梅的后事,稍后本宫会给你两份银子,一份你拿去处理后事,多余的让孙大娘带给青梅的家人,另一份你自己拿着,等仪仗走后,你再悄悄离开,剩余的事本宫会处理好,但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山上发生的事,否则后果不用本宫多说,你明白吗?” 江瑛看着紫鸢的眼睛,认真嘱咐道。

“嗯,” 紫鸢眼里含着泪,“奴婢明白,奴婢……谢谢公主。”

“你哭什么?“ 江瑛玩笑道,“我们主仆这么多年,如今青梅离开,你也要走,就剩下本宫一个了。”

“公主……” 紫鸢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本宫说笑的。” 江瑛突然伸手把紫鸢拥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头,“以后天涯路远,你要好好活下去。”

离开也好,毕竟她空顶着一个和亲公主的名头,上没有皇帝宠爱,下没有家族支撑,要想拒掉和亲,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