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动力厂厂区的一片家属楼要拆迁了,182就在其中。

即将动迁的居民都恨不得敲锣打鼓,奔走相告,盼了这多年,终于盼来了这一天。

他们就要有自己家的厕所,自己家的厨房,自己家的阳台了。

再不用排队上厕所,换班做饭,在窗户上晾衣服了。

可以在家里洗澡,在家里唱卡拉OK,在家里想干啥干啥。

居民们一个个乐得见牙不见眼,走路带风,说话大声,设想着住进新房子的种种美事。

肖家人听到这个消息也都开心极了,旧房子建了三四十年,早就到处漏风,水管酥了,窗户松动了,即使再小心地修修补补,也不如新房子好。

“妈,到时候咱家怎么办?是搬到新区去,还是继续住在这儿?”李秀芳问婆婆。

这次拆迁有三个政策,一是原地原面积回迁;二是搬到“山上”,给1.5倍的面积;三是领取拆迁款去别处购房。

为这事,肖家人的想法不太统一。

如果原地回迁,他们可以添些钱,在原面积上增加米数,那样,王庆芝他们住的大屋可以买换个大一室一厅的房子,肖宏毅他们可以买小一室一厅的。

如果一起搬到山上,王庆芝他们可以买个两室一厅的房子,但是大人上班,孩子上幼儿园都不方便。

李秀芳很想继续跟婆家人住在一起,自打结婚后住在一起,与婆家人相处融洽,自己的小家庭受到大家庭诸多照顾。

不管是从情感上,还是从实际好处上,她都不想跟婆家人分开。所以,她竭力想让婆婆继续留在原地。

王庆芝思来想去下不了决心。留在原地当然好,住了几十年的老地方,哪里都熟悉,干什么都方便。

但如果去山上可以换个两室一厅的大房子,这样,老二回家探亲,不至于总住酒店,小女儿放假回家,也能住得舒服些。

老规矩,遇事不决,开家庭会议。

肖彦彦首先发言:“搬不搬的问题,我弃权,毕竟我这些年都在北京上学,但是吧,不管在哪住,家里得有我一张床,摆客厅、摆过道、摆厨房都行,只要是我自己的床,不跟别人挤就行。”

肖彦彦此时出落得亭亭玉立,气质卓然,跟肖丽丽相比展现出一种大气舒朗的美。

她去年考上了北京协和医学院的本硕博连读,寒暑假回家。

“废话,还用你说?”王庆芝白了小女儿一眼。

这些年委屈她了,直到现在还跟她和老伴挤在一间房里,厨房被她当成书房使。

她是想着,自己家现在比前些年条件好了,现在有这个机会,争取住得宽敞一些。

最好是换个两室或三室的房子,前后都带大阳台,能摆不少东西呢。

不管是小女儿放假,还是勇智回家探亲,都能住开。

头些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两个儿子都有间婚房,当时千难万难的事,慢慢都实现了,买房子不再是难题,难的是买多大的。

肖丽丽朝小妹翻了个白眼,嘟囔道:“谁乐意跟你挤似的。”又道,“我也弃权,你们想住哪儿住哪儿,当然,最好是离我近点儿。”

她跟赵自良生意不错,收入稳定,前两年买了房。离这片稍远,不过交通很方便。

“妈,要我说,你们还是等回迁吧,咱家这地理位置多好呀,房价比山上贵五百多,别人那是想买都买不到,以后这地方房价只会越来越贵。再想回来可得花大笔的银子。”李秀芳的账算得很明白。

“老头子,你说呢?”王庆芝问肖克勤。

“我的意见嘛……还是你说了算吧。”肖克勤其实是很想去山上的,如今他不在动力厂返聘,住得离动力厂近或远,于他完全无所谓,况且“山上”人少树多空气好,新房子离主干道远,还清静。

而且,能有自己的房间,不用跟孩子挤一个屋,他也是高兴的。

王庆芝明白老伴的意思,所以她犹豫不决。

她当然知道回迁好呀,可是动力厂的政策是最多可以添10米的面积,加上他们原房屋面积21米,一共31米,只能是一室一厅的房子。

去“山上”可就不同了,最多能拿到将近50米的面积,两室一厅,宽宽绰绰的。

而且,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山上”如今路宽楼新、交通便利,各种设施完备,人气非常兴旺。

那么问题又来了,去了“山上”,她的酱菜生意会受到影响,小孙子也照顾不上了,她还是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大儿子一家出些力。

肖彦彦正在翻看一本书,见老妈愁眉不展,便道:“妈,你在这替我二哥发愁,那你问过他的意见吗?”

“问啥问,问也是给他添乱。”王庆芝道,“他自己的事还不够忙的呢。”

肖彦彦耸耸肩,把书放下,拽过旁边的电话,给肖勇智拔过去,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然后放下电话道:“我二哥说了,房子的事他问问胖子哥,过两天告诉你怎么办。散会吧。”

“你这孩子,咋不让我跟你二哥说话呢?电话说撂就撂了。”王庆芝责怪道。

“让你说啥?三句话的事,你三个小时都说不明白。你等消息就得了。”

说完,她起身跟肖丽丽说:“大姐,我送你回家吧。”又朝壮壮招手,“走,小姑带你出去玩。”

几句话,把一家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嗷呜——”壮壮乐得一下子蹦起来,他早就不想开会,想出去玩了。

“出去听你小姑话,别乱跑乱跳。”李秀芳叮嘱道,“自己走路,别让你小姑抱。”

“知——道——啦——”壮壮拉着长声不耐烦地喊,伸手去拉小姑的手就往外挣,“小姑快走。”

肖彦彦领着壮壮在外面玩了会球,跟他商量:“壮壮,咱玩一会儿了,现在陪姑姑去找你胖叔。”

“找胖叔干啥?”壮壮好奇地问。

“去……洽谈一项业务。”肖彦彦故做神秘。

胖子下岗后,在大庆路上开了家中介公司,他的好人缘、爱打听的特长终于派上了用场,再加上他为人热情,嘴甜腿勤,生意接二连三,蒸蒸日上。

肖彦彦领着壮壮溜溜达达来到胖子的幸福中介,胖子正开着大门在屋里看电视,一见他们来了,乐呵呵站起来道:“老妹儿来了,哎呀壮壮,快让胖叔抱抱。”

壮壮长得虎头虎脑,一又大眼睛滴溜圆,两条小胳膊像两截嫩藕。

胖子一抱他,他就用胳膊把他的脖子圈住,把胖子稀罕得不行。

“胖叔,我小姑来找你洽商业务。”壮壮奶声奶气地学舌道。

“老妹儿,你哥刚给我打完电话。”胖子乐呵呵地说道,他们这几个兄弟都把肖彦彦当自家妹妹看待,不拿她当外人。

“胖哥,我找你讨主意来了。”肖彦彦直接说了自己家动迁房子的事。“我家的情况你都了解,你说有没有啥办法,把我家这一室一厅换成两室一厅的,这样我爸我妈即不用搬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二哥回来也有个住的地方。”

“咱们这片地方,那以后可是寸土寸金,可不能轻易离开。”胖子拿出几个单子给肖彦彦看,“这几个是我刚挑出来的,都是好地点、好价钱的,你先看看。”

肖彦彦拿起单子挨张看,胖子在一旁给他讲解:“这看房子啊,主要看这几点,位置、面积、朝向、楼层,然后再看离市场多远,有没有公交车站,靠不靠马路边。”

仅仅几年时间,动力厂厂区的住房情况就有了明显的变化,附近有好几处商品房正在开发,厂里房子的流动性也更大。

老百姓经过下岗再就业的阵疼,慢慢找到了新的方向,手里的钱多了起来,不管是买房,还是租房,总之人们的住房情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这一点,从胖子开的这家中介公司就能看出来。他手里的房源越来越多,每天来咨询的人数激增,成交量可观。

“要不这样吧,胖哥,我把这几张单子拿回家给我妈看看,我们家的事,你懂的,最后都得我老妈拍板。”肖彦彦道。

“行,你拿回去吧,看好了哪套,我肯定帮你往下讲价,以最底价拿下。”胖子胖手一挥,豪爽地说。

“谢谢你了胖哥,那我就领壮壮先回去了。”肖彦彦拉过一旁看电视看得津津有味的壮壮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姑侄俩路过金亮家的烧烤店,店里店外坐满了人,生意异常红火。

金亮妈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离老远儿就招呼:“彦彦,壮壮,过来过来。”

除了自己家的小孙子,金亮妈最喜欢这俩孩子,彦彦考大学那年是他们区的状元,当然也是全动力厂子弟里分数最高的,当时这一片都轰动了。

以前,能考上技校,顺利进厂,有个正式工作就是好孩子了。

可肖彦彦一举考进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还是什么本硕博连读,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后来,厂区这片的家长教育孩子时,最常说的一句话说是:“你看人家肖彦彦。”她无意中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还有好多人提前预约:“彦彦呀,以后叔/婶这病,可就靠你了。”虽说是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但不能看出大家对她的喜爱和认可。

俩人乐颠颠地跑过去,乖乖地问好,金亮妈一人给递过去一根烤火腿肠,肖彦彦连连推拒,说啥不要。

金亮妈稀罕地摸了摸壮壮的小脑袋瓜,问肖彦彦:“你们家怎么决定的?肯定是回迁吧?”

最近这一片凡是见面的,没有第二个话题,都是关于动迁的事,是回迁,还是搬迁,还是去别的地方。

就连这烧烤摊上也都被这个话题占据了。所以金亮妈见了肖彦彦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嗯,大概率是回迁,到时候还跟您做邻居。”肖彦彦笑呵呵地答道。

金亮家的烧烤店在这一片出了名,是离不开这的。

“那就好那就好。让你妈有空来找我唠嗑,壮壮送幼儿园了,她就来呗,跟我说说话。”虽说住得不远,可家里家外一大摊子事,老姐俩儿也是好久唠唠了。

“回头我就叫我妈来找您,正好我放暑假了,可以带壮壮玩,也让我妈松快松快。”肖彦彦道,“金婶,那您先忙,我们就不在这耽误您了。”

金亮妈摆摆手,道:“快回去吧,天晚了。”

“老板娘,刚才那小姑娘就是咱厂那个高考状元?”有个食客问道。

“对对,可不就是她!”金亮妈与有荣焉,乐得合不拢嘴,“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就聪明,天天捧着本书看。真不白看,考上了重点大学呢。”

“要说还得是大学生,将来干啥都行。咱厂的技校可不行喽,毕了业直接失业,都没人要。”食客们纷纷议论起来。

“咋没人要?我家邻居那小子,他们一个班,都被南方一家厂子给签走了,直接去南方上班。”马上有人反驳道。

“那撇家舍业的,在外面打工是赚得多,可房子呢,媳妇呢?啥时候是个头啊。”又有人道。

“大学生也一样,毕业了都是打工,这是趋势。”

“那就得考好大学好专业了,到时候毕了业,都抢着要。”

……

听着众人的议论,金亮妈心中感慨,真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谁能想到呢,六口人挤在一起的一间屋里,竟然能养出个这么优秀的姑娘。

她暗下决心,以后儿媳妇再给小孙子报这个班那个班,自己再不拦着了,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