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樊也冲她点头,急忙给沈春妮开门,沈春妮察觉到他,笑道:“谢樊大哥怎么亲自给我开门,好客气!”

谢樊不知道该说啥,不客气他就要被开,他严谨工整的人生要面临滑铁卢!

所以必须得客气。

跟秋妮道别,沈春妮上了车,季宗彦眼睛一直在看她,怕她冷,把斗篷披到她腿上,沈春妮不要,又给他披回去,两人拉锯战。

跟小孩子似的。

沈秋妮笑的意味深长,为姐姐感到开心。

她手里提了个包裹,是每次的惯例,对谢樊道:“这是我娘新做的零食,给三少和大家吃的。”

谢樊接过来,道了声谢,随后上车走了。

沈春妮命途多舛,上次是扭了腰、断了胳膊,这次是伤了眼睛。

玉琮公馆又来了一波探病的,窦先生都心酸她这个徒弟可怜,作业也不敢布置多了,连说了好几遍多休息。

陆麟儿听着风声也来了,姚淑卿没跟着,他自己吩咐了车子来的。

进门看见沈春妮眼睛蒙着纱布的样子,他以为她永远看不见了,气的哇哇大哭,说什么得去帮她报仇。

沈春妮抱着,哄着,揉着他的脑袋说她过几天就能看见了。

惹得季宗彦吃味的很!

陆麟儿被哄好了一点,通红着两只眼睛,很郑重的跟沈春妮说。

“你去我家住吧,这屋子风水不好,你老受伤。”

季宗彦额角爆青筋,直接抓耗子似的把人扔了出去。

十一月一日。

沈秋妮去上学了,因为是容垣的关系,教务主任对她很客气,还给她分了一套校服,让她能跟其他学生一样。

沈秋妮感恩,于是更加努力的学习。

天水桥的草棚子搭的很迅速,姚思春调了兵,搭的又大又结实,他一听沈春妮要在这住,直接要从陆军部调戍卫队,要二十四小时守在这儿。

沈春妮急忙制止,“小爷饶了我吧,让军爷们守着我?您是觉得我还没被唾沫淹死嘛!”

姚思春不管:“我亲自吩咐的,谁敢乱说?”

沈春妮言辞坚决:“不行,您一个兵也不准调。”

她把他往天水桥外推:“小爷回去吧,实在要没事干,您去陪少爷,看着他点,别让他来抓我。”

她好不容易才哄好季宗彦,真怕他半夜傻不拉几的跑来。

姚思春不放心:“你真要在这住?彦哥儿是疯了,能答应?”

她一个小姑娘,跟一堆叫花子住在一起,彦哥儿得担心死。

季宗彦是被迫答应!

玉琮公馆书房,桌子上满摞的待办事宜,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樊雷打不动的把账本怼到他眼前。

他烦躁,不想看。

起身要往外走,谢樊把他拉到卧室,他不想睡,从卧室溜去了客厅,脚刚要踏出去。

见地板上贴着一张纸。

“为了我的眼睛,少爷要听话,乖乖睡觉。”

季宗彦一只脚停住,垮着脸慢慢收回来。

他杵在那里,像尊雕塑,想着半个时辰以前沈春妮交代的话。

“少爷,我眼睛这两天疼的很厉害,八成是我太操心了,累的。我又要伺候您,又要做生意,真的好辛苦啊,所以……”

她笑的像只狐狸。

“您要听话,晚上不可以跟着我,要乖乖在家睡觉,不能出门,不然我的眼睛就好不了了。”

于是她就在门口贴了这张纸条。

哼!季宗彦冷哼:“我信你个鬼!”

他再要抬脚,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又气又恼的瞪着那张纸。

孙猴子把唐僧困在圈圈里了!!!

他还就真信了她的邪!

“行,我不出门。”季宗彦看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蹲在地上,指着那张纸磨牙。

“我听话,那你保证眼睛快点好。”他撅嘴,气冲冲:“明天就给我好!”

说完他转身回卧室了,可乖可乖的。

沈春妮当晚住进了天水桥洞的草棚子。

天越来越冷了,晚上的风凉,隔着草棚子吹的呜呜作响。

沈春妮裹着被子,旁边坐着李二狗和王银虎,田小川从家带了热粥,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

“王大哥?订单交货期最近的是什么时候?”

王银虎道:“是六天以后,四个桌子,六个椅子,还有一个矮柜,交给二狗去做了。”

李二狗道:“矮柜我再有三天就能完成,剩下的桌子椅子我来做。”

沈春妮道:“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细细盘算:“要赚钱,还得不停的揽生意,如果不能尽快招到人,只靠你们两个,怕是累死了也交不出全部的货。”

况且这样累死了,并没有赚到与体力劳动等价的金钱。

沈春妮算了笔账,他们现在是在亏本,靠的不过是人情。

她很惆怅,脑子飞速的转着。

“人,最关键的还是人,只要有人,咱们就还有希望!”

李二狗一听那话,立刻出去拉人。

“弟兄们,外面太冷了,来棚子里暖和暖和呀!我们还有热粥!”

“不去不去,上次差点烧死,我可想活命!”

“就是的,没冻死饿死,给活活烧死,太吓人了!”

“又要拉我们去干活,又要差点烧死我们,安的什么心呀!”

“女娃娃就好好嫁人生孩子,瞎折腾什么,还做生意呢……”

……

原本是好心,结果没说几句李二狗就恼了,“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他抄了砖头要去打人,王银虎急忙去拦。

结果已经打起来,几个人扭打在一起,吓哭了桥洞底下襁褓中的孩子。

沈春妮听着那孩子的哭声,慢慢摸索着出来。

“别打了,你们受伤有钱去治吗?”

她厉声喝止,李二狗下意识的停手,王银虎顺势把人拉开。

众人看向沈春妮。

草棚子里点了一盏昏暗的小油灯,打光出来,映的沈春妮身材细细瘦瘦,单薄的很。

脸上蒙着纱布,遮去面容,看不见表情。

但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沈春妮慢慢走出来,王银虎去搀她,她用耳朵听,问了句:“有小孩子,在哪里,能让我抱抱吗?”

没有人回答,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有种声嘶力竭的感觉。

沈春妮顺着声音走过去,轻声道。

“他是不是好几天没有吃饭了,我这里有吃的,李大哥,麻烦帮我把粥端来。”

李二狗急忙去拿。

沈春妮站在那里不动,张开手:“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孩子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需要吃东西。”

她轻声细语,“把孩子给我,我保证不会害他!”

李二狗端粥来,看清抱孩子的人,冷声道:“你媳妇刚惨死,现在孩子也要给饿死吗?”

沈春妮心里咯噔一下,急道:“王大哥,去把孩子抱给我!”

王银虎走上去把孩子抢下来,抱着孩子的男人早就饿的没了力气,挣不过他。

王银虎把孩子给沈春妮。

她一抱就皱了眉。

也就是几个月的孩子,瘦小的像老鼠, 只用一件单衣服裹着,浑身冰凉。

沈春妮心疼死了,抱在怀里不停的搓着,田小川见状,急忙脱了外套裹上去,奇怪道。

“这孩子也就几个月吧,刚刚怎么没听到哭?”

沈春妮也疑惑,把孩子抱近了些,一闻,立刻暴怒。

“你居然给他抽大烟!”

缩在角落里的人抖着:“他老是哭……老是哭……我没办法!”

李二狗气的上去把人揪出来:“你居然还在抽大烟!你媳妇儿都被你抽死了,还不知悔改!”

他气的一巴掌抽上去,沈春妮问他是怎么回事,李二狗解释。

“他为了抽大烟,把还在做月子的媳妇卖了换钱,他媳妇抵死不从,跳河自杀了,他被债主追杀,才躲到这里来。”

沈春妮听的火冒三丈,本能的问:“小川哥,这孩子是男孩女孩。”

田小川掀开衣服看了看:“男孩。”

沈春妮抿紧唇,抱着孩子的手紧紧攥住。

“因为是男孩,所以卖的是媳妇。”

她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她要冲上去狠狠揍他。

这个人就是另一个沈大庄!

没本事,只会卖妻卖女,换钱去抽大烟!

“王大哥,把这个人赶走!”沈春妮厉声吩咐,抱着孩子转身往草棚子走。

“把孩子还给我!”

那人扑上来,王银虎一把擒住,拽着往外提,那人有烟瘾,又好多天没吃饭,没力气挣,就撒泼似的喊:“救命啊!有人抢了我的孩子!”

其他叫花子涌上来看,那人见状,软泥一样的瘫在地上,癞皮狗似的。

“抢孩子了!杀人了!救命,救命!”

话音刚落,一块石头砸在他身上。

沈春妮扔的!

她想打破他的脑袋,可看不见,打偏了。

“你还敢喊救命!”沈春妮气的浑身哆嗦。

她想起沈大庄了,想起从前那些不堪的日子,想起娘这么多年流的眼泪。

“你这种人,不配做父亲!不配有孩子!”

她气的又要拿石头打,“烂泥扶不上墙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那话用了十足的力气,吼的四周风都停了。

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吭一声。

瘫在地上的人被打破头了,流了血,害怕了,瑟缩着往后躲。

沈春妮抱紧孩子,厉声责问:“你四肢健全,不痴不傻,为什么不选择好好生活!非要把一辈子都葬在大烟里,当叫花子好玩吗?躲在臭水沟里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