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人事变化,有盈有亏,有负有余,最最难得的,是在同行的路上,有人愿意互相成全,而不是互相拖累。
晏娆心弦一动,将鬓边的箜篌取下放开,摘掉凤首上悬着的繁生宫明珠,箜篌上面一抚。箜篌的龙身应手散成二十一只灯盏,上面的丝弦随意转化,分成无数缕蕴着雷光的细针,悬浮在灯上。
她把灯盏放在道师府前的云台上,缓缓地说:“和妖族一起去查探混沌界点的队伍,每支领一盏灯,找到界点后就从里面取一根雷弦种下。白泽受命率队而来,手上也肯定有类似于雷弦的东西,为妖族定向。双方目的一致,尽量合作,不要为了在界点上争先后而起冲突。”
彭英点头,转眼看向公孙鸿道:“雷弦所含道韵对道师府的大多数法师来说,**太大,避免他们接触掌控最好。军中高手不习法术,体魄气血强大,雷弦对他们来说与普通事物无异。请陛下精选意志坚定者前来掌灯,与道师府精锐同行。”
公孙鸿点头允诺,道:“只是军中炼体的高手不擅感应元气变化,在查找混沌界点上,恐怕不太行。”
晏娆冲白泽刚刚离去的方向抬了抬头,道:“再不会有比夺取妖族气运整整一个会元的虚空锁链盘踞之地,更混乱暴烈,更适合生成混沌界点,蕴化魔气的地方了。白泽是虚空锁链里镇压着的大妖王之一,以善记博闻称著,他对混沌界点的生成之地,定然有着最直观的查找方向。我们的人不擅长的地方,就交给妖族。”
公孙鸿恍然。
晏娆经过罗睺暗算一事,记忆完全恢复,道途阻碍尽去,神魂、金身、玉骨融合,纵然初心未变,苍凉岁月带给她的刻痕却无法抹除,神态与过往有很大的不同。公孙鸿与她打交道的机会不少,猜出她的去意,略一犹豫,问道:“星主,您此次离去,还会再回来吗?”
晏娆的目光从王都繁华的市井街道上扫过,徐徐地道:“我此去与紫炁引星气炼神仙榜,若能安然回来,那必是量劫已将天外诸天星宿尽数泯灭,本源大陆即将被混沌同化的最后时刻。”
星宿天河,神仙妖魔,都是天地规则才能制约的超凡力量。紫炁炼制的神仙榜,是截夺权柄,强取天地规则的逆天之宝。
炼气士修真求道,突破天地对生灵生死的限制,本身也是叛逆之举。但那样的叛逆,属于天道为了汲取生灵追求自身圆满而凝炼的独特规则而默认的,并不会以诛灭生灵为惩罚。可紫炁炼制神仙榜的目的,却是直接与天道争权柄,这是在动摇天道的根基,必然一开始就劫难重重。若是这种情况下神仙榜还能被她们炼成,则世间生灵与天道的争斗也必然已经到了生死立决的地步。
世间之事道理相同,公孙鸿虽不修道,但也同样明白她这句话的深意,沉默片刻,拱手深施一礼,道:“凡人与道门不同,故土难离,迁徒是不得已之法。难得星主与我等同行多年,初心不改。天外的争斗,非我们力所能及,一切都拜托了!”
晏娆听得懂这句故土难离中蕴含着的深意,也躬身还礼,道:“故土之上,亿兆族人的生死存亡,有赖陛下率部守土戍卫。晏娆至为感佩,请陛下善自珍重,以待佳音。”
天道之下,一切生灵皆为蝼蚁,一切能出口的语言都必然为其所知。越是要紧的事,不到最后那一刻,越是无法出口相商,甚至连暗喻都要慎重,只能凭籍彼此间的默契对话。
公孙鸿凛然应允,告辞离去。
彭英目送公孙鸿率部离去,忽尔轻声一笑,温声道:“在人皇看来,只要谋算能赢,纵有牺牲也在所不辞。然而对我来说,助族人渡劫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却还是你。”
晏娆愕然转头,彭英缓缓地说:“若是真到了无法两全的那一天,你绝不能用牺牲自己来换取人族的一线生机!哪怕生灵涂炭,万物灭绝,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安然无恙,那就胜过了世间一切存在!”
晏娆心神俱震,瞠目结舌的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上个会元,她的父亲在知道她在昆仑山中遇到的心上人的身份后,最直接的反应是找到了妖族和无上王的弱点;第二个反应是这个弱点可以控制掌握;最后他才想到,所谓的“弱点”,是自己的女儿!
可在种族存亡的危急关头,天帝自身都已经做了牺牲的准备,女儿那一点慕恋之思,又算得了什么?身为三族少君,享受了三族至为荣宠的娇养,就该为三族的生路而做出牺牲!
她的父母将牺牲看得理所当然,她自己也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可是她没有想到,一个会元过去了,再一次的量劫之前,感应她父亲残存于世间最后一缕清气而生的彭英,却做出了与过往截然不同的选择!
她怔怔地望着他,迟疑着问:“您说什么?”
彭英微微一笑,他的五官长相与上个会元的天帝完全不同,只有眉宇间隐约有那么一两分清华神似,但此时笑起来神态,却恍然与她的记忆重合了。
他温和的凝视着她,摩挲着她头顶柔软的头发,轻声喟叹:“好孩子,你修成了金身玉骨,不灭不朽,只要自己能斩断世情羁绊,便能跳出此方天地困锁。本会元的天地量劫,认真细究,与你的渊源有限,并不是必须!纵然天地全灭人族,那也该是我们的责任,不是你的!纵有牺牲,也当我们承担,与你这样的小辈无关!”
就像他与天帝的渊源不浅,但却终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那样,舜华作为三族少君的责任,已经在上个会元就结束了。本会元重聚血肉而生的晏娆,其实已经不必再困于过去的身份,不是必须照拂三族的后裔。
炼气士与天地同寿的追求之外,更高的一层追求,是天地朽而我不朽,天地灭而我不灭。而她只要能舍弃对人族的眷恋,就有机会在天道踏出最后一步的同时圆满自身,成为超脱天地的存在。
彭英所说的,确实是所有炼气士都无法拒绝的**,纵然是晏娆,此时也不由自主的恍惚了一下,怔忡片刻才笑叹一声:“跳出天地困锁,不朽不灭,真正的逍遥长生,确然无上**。然而若是天地寂灭,世间再也没有生灵,只有一个人存在的长生,却有谁能共享喜怒悲欢?”
彭英回答:“到了那一步,你可以凭籍神通,按心意开辟天地,蕴养生灵。”
晏娆怔然出神,喃道:“可那样开出来的天地,与我的过往没有丝毫牵绊,又怎能叫我珍而重之的承担他们的未来?若那天地间蕴养的生灵有不如我意的地方,我是不是便会因为他们来得轻巧,轻松抹去,重新造化?”
如此的演化,不就与现在的天道为求圆满,每个会元都催化量劫一样吗?
彭英沉重的叹息了一声:“然而你若没有这样决绝,则不管你神通有多广大,终不免为天道所制!打不破这量劫的枷锁!”
晏娆忽尔一笑,一字一句的说:“不错,对这世间的眷恋,是天道压制我的制约和枷锁!然而,也正因为我对这世间充满眷恋,我才拥有逆反这天道的勇气与决心。若没有这红尘爱恨为根,世间悲喜为枝。顺天应命还是逆天争劫,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根本不会去走这条路!”
人之所以能为人,便是因为除去躯体、神魂、智慧以外,还有着别于其它种族的浓烈感情。生于世间,长于世间,因为红尘中的悲喜而同愁同欢,共怒共恨;在世间行走,被世间铭记,也在心间映照着世间一切爱恨离别。
也许有人能做到除已之外,更无他物,但那不是她。
彭英默然,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说话。
晏娆折腰行礼,轻声道:“先生保重!”
对于这位与她的父亲渊源极深,甚至有可能还残存着一部分她的父亲意志,但终究不是她的父亲的人,她的感觉复杂。这一声保重道出,她心里一道横亘了无数年,始终不肯正视,但却始终存在的怨念,终于烟消云散。
她曾因三族少君的身份,接受了为间成婚的命运,为族群的将来牺牲了自已的爱情;但以一个女儿的身份,她面对父母直接下达的命令,却未尝没有怨怼——尽管她也知道,那是不得以的选择,然而除去理智之外,感情的伤痕,是无法抹除的!
直到今天,过了整整一个会元,十几万年,她的父亲残存于天地间的最后一缕清气,感应生人的彭英,却透过时光的长河,将当年天帝曾经希望给予女儿的另一种选择,亲口告诉了她。
她的父亲,在无情的命令之外,也曾想过让女儿完全摆脱一切责任的困锁,只成全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