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屏风生日那天是周五。

朱颜提前下班,洗头,洗澡,化妆,然后一头扎进衣柜挑衣服。

她并不是第一次去男方家见家长,却比第一次的时候更紧张。

在她心里,这可不是普通的见面,而是一次面试,一场审核,能不能赢得未来公公婆婆的喜欢,就看今晚了。她必须要一举拿下,顺利过关。

朱颜几乎把整个衣柜的衣服都巴拉出来,一层层的,在**堆成小山。

她试了脱,脱了试,挑了半个多小时,最后选中一条香芋色的羊绒半袖连衣裙,香芋色最衬她肤色,外面是一件驼色羊毛大衣,颈间再来一条浅橙色丝巾,如此,风度温度都有了。

收拾妥当,周屏风打车过来接朱颜。他也打扮了一下,头发齐整有型,一身合体的英伦风西装,领间一枚俏皮领结。

朱颜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第一次看他穿得这么正式,她都有点不习惯。

车上,朱颜开始紧张了,她挽着周屏风的胳膊,一会儿问。“我的妆容OK吗?黑眼圈严重吗?”一会儿又问,“我气色怎么样?腮红是不是打太重了?”

周屏风憋住笑,在她光洁的额头吻了一下,安慰道:“一切都很完美。”

他打开手机,找到相册里一张照片,凑近朱颜:“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着照片里那位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说:“我爸周明轩先生。”又指着那位细挑眉丹凤眼的中年女人说:“我妈罗兰女士。”

然后他指着照片里的自己,说:“这位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青年公子,就不用介绍了吧?”

朱颜笑着掐了他一把,说:“我认识,这是只小孔雀。”

“为什么是孔雀啊?”

“因为太自恋了。”

周屏风哈哈笑了,顿了顿,最后指着照片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爷子,说:“我爷爷周泽华,人称周老,你们曾见过的,有印象吗?”

“嗯……”朱颜点了点头。其实她说谎了,对那位老爷子,她完全没有印象,她点头,是不想拂了周屏风的面子。

“你们一家人,看起来都很……优雅。”这句话,她没有说谎。

她看到照片里还有一个男孩子,看着比周屏风年长几岁,周屏风没有介绍,她想那可能是他家亲戚吧。

她又仔细看了看周屏风的妈妈,那张脸,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都说儿子长得像妈妈,你跟你妈不太像呢。”

“我啊,可能基因突变了吧。”周屏风嘻嘻哈哈地打岔。

朱颜把头靠在周屏风肩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份平静没有持续多久。司机师傅身体不舒服,两人便提前下车,走路过去。

朱颜被周屏风领着,越走越疑惑。穿过一条幽静马路,经过一幢幢红瓦粉墙尖顶的房子,他们往夜色的深处走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朱颜几乎要怀疑周屏风是个坏人,要带着她走向未知的深渊了。很快,眼前有了光,那些窗子映出温暖的灯火,耳里隐约听到妙曼的钢琴声。

这让朱颜想起曾漫步过的鼓浪屿,也是那样的夜晚,也是两个人慢慢地走着。不同的是,那时候她身边是宋慈,现在,她身边是周屏风。

周屏风领着朱颜,一直走到一栋花园洋楼前。透过花园的矮墙,可以看到大片浓绿的植物和高耸的大树,洋楼的屋顶从树丛中探出头来。

朱颜看出来这里不一般,她思忖着,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是周屏风家吗?他住在这里吗?

一段不到百米的鹅卵石路,却显得无限漫长。朱颜踩着高跟鞋,走得跌跌撞撞,手心濡濡的都是汗。

周屏风跟岗亭的守卫点了点头,拉开那道黑漆大门,牵着朱颜的手,走了进去。

穿过花园小径,他说:“到了。”

这是一栋三层洋楼,法式门庭,西班牙式的鹅卵石外墙,复式人字屋顶,拱形玻璃窗,连带着庭院里高高耸立的柏树和女贞树一起,于无声处透着一种富贵与奢侈。

来不及让周屏风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朱颜已经慌张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感觉好像被拖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整个人旋转着,脑子短暂的空白,自己的一切,都不像是自己的,手往哪里放,步子往哪里迈,都不受控制了。

一进门就受到了热烈欢迎,大家都笑着,围着两人。朱颜抬头,还没看清是哪些人,就被喷了满身彩条。

皓皓手里拿着喷花筒,说:“欢迎!”

一旁的晓雪也笑嘻嘻地说:“姐姐来啦。”

朱颜紧紧抓着周屏风的手。始料未及的一切,让她有点晕头转向了。

稳了稳神,她看到一间文雅的房子,客厅很大,色彩斑斓的地板花纹,精致典雅的中式家具,复古的柜子、大吊灯以及通往二楼的雕花木梯,都透着一种着意味深长的美。

周屏风的生日会,来了不少人,每个人脸上都堆满微笑,穿着齐整,看起来都很体面。

朱颜在人群中看到了周屏风的妈妈罗兰,她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条黑色西装裤,一身黑配上一抹大红唇,人群中非常醒目。

朱颜悄悄问晓雪:“怎么没看到周爸爸和周爷爷?”

晓雪说:“他们还有些事没忙完,再等一等,应该就能看到他们了。”

周屏风牵着朱颜的手,走到罗兰面前,站定后,他把手揽在朱颜肩上,介绍说:“妈,这是朱颜。”

罗兰深深看了朱颜一眼,点头,笑了笑。

朱颜的脑袋轰的一震,这个笑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她脑子万花筒一样快速旋转起来,她和罗兰到底在哪儿见过呢?是什么时候呢?

她眩晕得更厉害,脑子嗡嗡响,然后脚下一软,晕倒了。

朱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头顶一只复古吊灯,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

周屏风坐在床边,关切地看着她。

“这是哪里?” 她问。

“我的卧室。”周屏风握住她手,轻轻摩挲着,“你刚才突然晕倒,吓坏我了。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可能最近太累了。”

朱颜不想告诉周屏风,她低血糖。她也不想告诉周屏风,她最近一直在熬夜做私单。

今天她想着早点下班,从中午开始就赶着做一份报表,午饭没吃,一直饿到晚上,人就扛不住了。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阿姨进来,端给朱颜一碗温热的红枣甜羹。“朱小姐,快趁热喝了吧。”

她站在旁边看着朱颜把甜羹喝完,端了空碗出去了。

朱颜苍白的脸慢慢有了点血色,她从**坐起来,脑子清醒不少。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严肃地问。

“骗你什么?” 周屏风有点紧张。

朱颜沉下脸:“你不要装傻。”

她觉得周屏风应该懂她的意思。

周屏风很少跟她说起自己的家庭,她也从来没问过他。她以为周屏风就是她看到的那样,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儿子,周屏风似乎也是默认的。

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的家,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周屏风说:“你听我解释……”

朱颜别过头:“骗子,我不听。”

有人咚咚敲门。

罗兰推门进来,她对周屏风说:“你先出去,我跟朱小姐聊聊天。”

周屏风看了朱颜一眼,带上门出去了。

朱颜忙从**起来,披上大衣,在一旁站着,叫了声:“阿姨。”

罗兰指着一旁的咖啡色真皮沙发,说:“坐吧。”

朱颜便坐下。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尽量挺直肩背,让自己看起来更优雅一些。在罗兰面前,她不得不如此,她不想被比下去。

罗兰长着一张很古典的脸,细长的挑眉,细长的丹凤眼,尽管脸上岁月的痕迹藏不住,但身材保持得很好,一看就是个自律的人,对自己高要求,而且有长期运动的习惯。

朱颜接触过很多中年女人,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有着相似的外形,五官基本都不难看,脸也不丑,只是从脸以下,就变了形——双下巴,脖子粗短,颈纹横生,肩背丰厚浑圆,胸和腰都很丰满,臀大而扁,下垂得厉害。

罗兰却完全不是这样。她身姿挺拔,肩颈线条很是利落,腰是腰,臀是臀,看身材,最多30出头。她在另一边沙发上坐下,打量着朱颜,直挺的腰背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朱颜也打起十二分精神。

“好些了吗?”罗兰问。

“好多了,谢谢你的红枣甜羹 。”朱颜说。

“身体不太好吗?”她又问。

“有点低血糖。”朱颜答。

“朱小姐是哪里人?”罗兰换了个姿势,微笑着问。

朱颜心想,审核来了,好在她有所准备。

“老家在北京。”她说。

“来浦江多久了?”

“快两年了。”

“还习惯吗?”

“浦江是个好地方,我喜欢这里。”

“父母舍得你出来吗?“

“我爸一直都尊重我的选择,从不干涉我。”

“令尊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爸爸以前是外交官,现在自己做生意。”

“什么生意?”

“小本生意。”

“令堂呢?”

“已经去世了。”

“噢,那很不幸……朱小姐在哪儿高就?”

“我啊?给别人打工,勉强养得活自己。”

“是吗?那祝你越来越好。”

“谢谢。”

罗兰面带微笑,继续问: “朱小姐和我们屏风是怎么认识的?”

“网上认识的,他经常找我聊天,聊着聊着,就见面了。” 朱颜回答。

“那朱小姐一定很会聊天。”

“是吗?还要跟阿姨多多学习。”

短暂的沉默后,罗兰又问:“朱小姐以前的男朋友都是什么样的?”

“以前的事,我都快忘了。”朱颜嘴角微微下撇,表现出对这个问题的抗拒。

罗兰抬抬眉毛,“不能聊吗?我只是想对你多了解一些。”

“我必须要回答吗?”

“我比较感兴趣。当然,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说。”

“那我可以问一下,周屏风以前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吗?”

“这个……你可以自己问他。”

一问一答间,朱颜感觉到了浓浓的火药味儿,她心里不悦,脸色却如常。

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微笑,化被动为主动,“阿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罗兰理了理毛衣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地说,“朱小姐今天很端庄。”

朱颜就笑了,她努力让嘴角的弧度看起来恰到好处。

罗兰接着说:“和在健身房的时候判若两人呢。”

嗯?朱颜的微笑僵在脸上。健身房超出了她的预料。

“和那个健身教练什么时候分手的?”罗兰问。

“什么?”朱颜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在健身房不是见过吗?你那个小男友,你忘了?”

朱颜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终于想起来,为什么罗兰看起来似曾相识。一年前在健身房,她们见过,那次吕万纠缠不休,还是她帮忙解的围。

她面红耳赤起来,低声说:“那个……我和他早就分开了。”

“哦,这样啊。”罗兰别有深意地看了朱颜一眼,“那时候经常看你们在一起搂搂抱抱,甜蜜得很。”

“我现在是周屏风的女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朱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罗兰似笑非笑,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叫车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朱颜脸色发白,心里像有一把鼓槌在猛烈地敲击,她真希望自己一直昏迷,不曾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