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司有了人回来坐镇, 原本几乎乱成一锅粥的各部司领终于得以平静下来,众人按照陆执所绘的分路图一路检索下去,也渐得眉目。

新提督现如今有了方向如蒙大赦, 当下一直在遣派汇总, 这一会儿挥汗如雨地跑过来。

“禀帝师,十五司中个角落确都有埋藏的火雷, 不过都是要遇明火才燃的,倒不算大碍。罪犯定是想先引爆南门一侧的, 再以这炸力续引十三行一路,属下等按各关键之处排查了一周,总算能确准数量, 好在最要紧的褚继阁旁没有,现下应该能解除危机了!”

“数量有多少?”

“火雷共计一百一十七枚,”提起这数量, 提督也有些犯嘀咕, 只道, “这数量, 倒不像私炮坊中能制出来的。”

陆执走到埋雷处,蹲下身来些, 伸手触了触土。

“至少是半年前埋下的。这种数量的火药不可能是从京外运来的, 半年前官坊中有一批火药因质量不足而被勒令销毁处理, 去查一查, 有多少。”他吩咐道。

提督愣了下, 立刻应下。

不出片刻就有人前来回禀。

“回帝师,回提督, 那批勒令被销毁的火药共计四石二斗。”

提督脸色微变, 磕磕绊绊道:“那恐怕还未完全排查干净, 这一百一十七枚中的火药重量,只近三石八斗。”

“你方才言褚继阁旁没有,褚继阁中呢,查过了吗?”

“禀帝师,”提督挠了挠头,“褚继阁中是朝中至高军事要秘,无诏属下等不敢入内,何况此阁的机关锁令只有提督知晓,寻常人等大约也寻不到此处,更别提在此处埋下这等东西了。”

陆执淡淡扫过来:“你忘了上一任提督是什么人?排查要紧,若十五司有失,你我二人都不必站在这了。”

提督冷汗直流,明白要害,立刻遣人去取锁令。

因得事关机密,提督不敢令人相陪,只得只身入内,行至地下密道,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褚继阁平日里无人涉足,地下空气潮湿阴冷,只有密阁内为防要本蛀乱,用了特殊工艺所制的干竹吸潮,无诏之时,只有每季开窗日提督才可入内巡查。

然而现下距上次开窗日还久,此间的空气却有些干燥,夹杂着新雪淡淡的腥意。

是有人来过。

他手中沁出冷汗,机关锁在他手下轻轻咔哒了一声,密阁的门被打开。

不是想象中的情况,却比想象中更惊恐。

除却火石和火药,有一男子坐在书架当中。

懒散地朝他提唇一笑。

*

“帝师,那人声称要见您,说、说要是见不到您,就会将褚继阁炸毁。”提督抹了把额上冷汗,声音带颤,若不是旁人扶着,几乎要双膝一软跪下来。

“知道了。”陆执眉梢微挑,不甚意外,转身欲向里走。

“帝师,不可啊,”有侍从上前拦着,急道,“还是让属下们去吧。”

“他不想死,所以不会拿我怎么样,你们在外面守着。”淡声吩咐下,他只身步下密道。

略带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石的刺鼻气氛,拨开机关锁,陆执瞧见了坐在密阁之中的人。

他翻阅着炮□□,正看得认真,瞧见他来,象征性地拱了下手,笑着问候道:“帝师来了。”

内室一盏油灯无声燃着,站在他面前的男子身影陷在昏暗之中,目色似乎很沉,周身皆是冷意。

“帝师这么望着我,我很害怕呀。”放下了手中的图纸,萧润牵唇一笑。

“不想再遇萧知事,是这样的境况,”陆执声音很淡,低眸道,“为陆某一人婚事这般挑拨,你费心了。”

“你很想杀了我是不是,”萧润忽然抬了抬头,眼里蹦出些异样的光亮,近乎疯魔地笑道,“陆执,我最喜欢磋磨你这样的人了,偏偏你不光杀不了我,还得救我。”

“别挣扎了,你不可能活着从南郑出去。”

“是吗?”萧润摸摸下巴,而后看向他道,“不一定吧。”

他眸色映出些微讽刺光亮,声音在空**的密阁里有一二回响,听上去近乎阴森。

陆执微皱眉,抬眼看他。

“这样吧,你带我出南郑,”萧润微歪头瞧他,摸了摸脖颈道,“我就告诉你,江念晚在哪。”

来不及反应的一瞬间。

他的手被迫贴在他自己的脖颈上,且不住向里深陷。

被骤然袭来的大力带着,他后背乍然撞在书柜上,柜角在地上磨出刺耳声响。

陆执手越收越紧,一双墨眸紧攫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灯火在他眸中轻跃,将一片沉澜的黑搅开一个豁口,有遏制不住的怒意向上翻滚。他身上的理智全然烧净一般,手死扣在他喉上,几乎不留半分余地。

萧润的脸很快青紫,在喘息不得之际,仍睨着他笑。

“你、你……你不敢杀我。”

陆执手上的杀意越来越重,萧润几乎意识恍惚,喉间支吾着,干涩地滚出几句话。

“我若死了,我……我向你保证,她也会死!”

“除了我……这世上没人知道她现在在哪,你……你敢赌吗?”

陆执目中几乎现出血色,良久之后,终是松了手,却是往外走。

萧润在他身后咳了好一会,喉间那些腥甜落下后,他捂着脖颈,扬起些头道:“李擎已经死了,你找他也没用。这世上只有我知道她在哪。陆执,好说歹说你身上也有我们赤赫的血脉,何必非为南郑效力?你带我出南郑,我就告诉你她在哪,你若愿同我一起重建赤赫,我封你做个异姓王,不比现下日日受旁人掣肘舒坦许多?”

见他回过头,萧润笑道:“我现下孤家寡人一个,除却活下去别无所求,你威胁不了我。无非我同九公主一起死,黄泉路上也好作伴。你没多少时间了,她最多撑六个时辰。”

陆执在密阁中的一个机关匣中拾出两粒丹药,转身骤然掐住他下颌,迫他咽了一粒。

萧润拗不过他,呛咳了阵后冷笑:“你以为凭这个,我就会听你的?你做梦——”

“青玄丹,两个时辰毒发,解药在城周驿站外十三司,”陆执手腕轻动,将同样的药咽进自己口中,“我带你出城,你告诉我她在哪。”

现在这约才算是真的有了效力。

萧润愣了下,不想他能为江念晚做至此,半晌回过神笑道:“还是帝师有办法,这才对——”

被他一柄短刀比到颈间,萧润从善如流笑道:“你放心,她不会死的。”

*

被置换到马车之上,萧润瞧他避开鹰眼巡逻,一路行程错杂却能不被任何人监视,轻轻一笑。

“旁人都说帝师是朝中最有道眼的人,现下一看,果真如此,”他尚有些呼吸不平,只轻移视线瞧着陆执,声音带着笑叹,“我就知道,帝师一定有办法送我出京。”

“她在哪。”

萧润轻呵一声,道:“别着急,我之后想出南郑,还要倚仗帝师的手段,定然不会失约。只要我能出京,帝师就能知道九公主在哪。”

眼见着就要到达城外,却见马车转而向西山行去。

西山上寂寥无人烟。两个时辰未到,已经能看见京外驿站。

“我与帝师真是心有灵犀,我也猜帝师会从西山送我出京呢。现下城防都一直布在城中,定不会有人有闲暇管这儿。帝师心思剔透,我向来心服口服的。”萧润边笑着边跌跌撞撞下了马车,站在西山顶下,周身衣袍被风吹得猎猎。

他从山上睨着驿站的位置半晌,忽然回眸道:“只是一直好奇,为何我无论要采取何动作,帝师似乎都能提前知晓一般,倒像是活过一遭一样。若是真料事如神,帝师不如猜猜,九公主在哪?”

“我劝你不要耍小心思,”陆执瞧了眼西山下一片隐秘的林丛,冷色抬眉,“我要见到她,不然你拿不到解药。”

“帝师是讲信誉的人,我自会配合,”萧润从山上睨着护城河岸上的残雪,笑道,“从这往东三里,你自会见到心上人。若是不信,我同帝师一起去就是。不过我也怕帝师见到人之后就会对我不利,必须得让我的人跟行才行。”

林丛中似有冷刃微动,折射出淡而利的光。

陆执只淡淡瞧了一眼,默许。

护城河往东三里,是一处建在山腰上的矮亭。

“就是那了,我可没骗你。”萧润眉梢微挑,目光却在移过去的时候微顿。

他视线停留在亭旁碎掉的护栏和山腰处断裂的树枝上,又瞧了瞧山脚下的冰雪相融的河水,而后唇边逸出惊异的笑。他瞧了片刻,摸了摸下巴道:“这可不能怪我,恐怕是你心上人自己逃走的。”

见着陆执转过身,萧润极快地举起双手向后退。

“真不能怪我,我只是让李擎把人带到这儿。许是药效不够,九公主中途醒了也未可知。”萧润微侧眸向身后望去,林中刀刃一瞬大动,十数个黑衣人极快移到他身侧,和陆执形成对峙之势。

他一笑,道:“既如此,我自不敢再让帝师相送,之后的路,我自己走就是。”

陆执身周只有一个驾车的侍从,在这一刻被对面衬得分外单薄。

“你还有一刻能活。”陆执目如沉澜。

“知道,所以就不和帝师耗了,我们赤赫的人动作都是很快的,就不劳烦帝师为我取解药了,”瞧见身后有人过来,萧润伸手接了药丸,径直送入自己口中,而后轻佻一笑道,“不过我的人手下都没个分寸,城外那驿站怕是要毁干净了,恐怕分不出帝师的那一份了。”

陆执一直沉默不语,看着他张狂大笑,又看着他一点点面色改变。

脸上泛起青紫色,萧润憋了片刻,于喉间吐出一口极乌的血。

他极不可置信地扬起脸,手按在胸前似乎想平缓呼吸,却不可抑制地又吐出鲜血。

他不顾一切地朝陆执扑过去,怒不可遏道:“你……你设计我!”

站在陆执身侧的车夫骤然将人格开。

曹选微掀开蓑帽的檐,沉声道:“萧知事误会了,帝师给你吃的是补药紫金丹,并不是什么毒药,这本是为了你好呢。你却非要自己取解药,那解药中的寻坞草会冲克紫金丹中的三苓,形成剧毒,眼下就是天王老子都没法救你了。”

萧润再没力气撑着站立,一点点跪下去,大口喘息却被一口血呛在喉中。他面如金纸,深躬着身子倒下,表情扭曲七窍流血,像是痛苦至极,却仍不忘挥手让人进攻上去。

“这是世上最夺命的奇毒,发作时极其痛苦,且要一刻才能罢休。知事别着急,咱们慢慢来。”曹选将蓑帽掷在地上,抬眼看向疯魔一样迎过来的黑衣人。

“陆执……”萧润狠狠咬牙,声音抑不住颤抖,被巨大的痛苦折磨得面目全非,他指尖抠进地面渗出鲜血,“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

陆执转身不语,看了眼曹选。

曹选立刻会意,点头道:“帝师,这里交给属下,您去寻九公主吧!”

这些人虽经过特训,却也构不成太大威胁,曹选一人应付足矣。

陆执顺着山路走到河畔。

河流不急,没有脚印,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身后是萧润近乎癫狂的狞笑和诅咒。

“陆执,你永远……都别想找到她……我死以后,她也得给我陪葬!”

越到这种恐惧担忧到极致的时刻,他反而越能静下心来思索。

在许州的时候,他被人围堵在小市,有人朝他射箭的时候,他面前一片漆黑,只能听见些微声响,下意识提了臂去挡。

本是躲不过这一箭,但面前有极快的箭风扫过,恰将他腕上的发带一起带着拂动起来,顺着这发带被风递过来的角度,他凭着本能确定了箭的位置,在它钉上手臂前将箭握了住。

这发带能救他一次,他相信,也能救她。

师父曾说过,他是南郑最有灵性最有慧根之人。

希望这份佛缘,能让他找到她。

他将腕上的发带解下置于案旁,指尖于发带旁画了一个圆。

圆中各对十二方位,他手腕微垂,有血顺着腕汩汩淌下,渐渐在圆中凝成奇异形状。

“帝师!”曹选自余光中瞧见他用禁术来卜卦,眉头深深一皱。

血卦,以对方曾用过的物件为媒介,以血做灵,可近乎准确地占得对方所在处境。

只是,有反噬。

帝师第一次用血卦,是在十六岁卜出三方会川的时候。那时他于梦中六爻之后,醒来以血卦做了方位。彼时用此术是迫于处境的无奈之举,可用过之后,却在镜玄司三日都未醒来,老帝师自是怒极,勒令他不准再用。

虽有诸般禁忌,可现下为了九公主,想是拦也拦不得了。

陆执视线下移,凝着血流的方向,轻声念着。

“丙子,癸未,庚辰,”应着纳音,他眉头却越发紧缩,“涧下水,杨柳木,白蜡金……”

血位方正如盒,闭锁无出口。

他指尖上的血珠因轻颤抖落下来,他唇色近白,凝着那枚发带不语。

白腊金乃成型金,这世上只有一种成型金会凌驾于方正闭锁的杨柳木上。

是棺。

“晚晚,你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