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允书用了午膳,正准备休息,李韫善进来时,她已经换了寝衣。

“韫善,过来。”崔允书坐在榻上冲她招手。

她披散着秀发,声音温柔,李韫善突然就想起了林乐绯。

小时候,林乐绯怀着李景善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坐在榻上,冲自己招手。

“崔姨。”李韫善吸了吸鼻子,走过去。

崔允书素着一张脸,面容端庄而秀丽,她并非是惊艳的美人,只是从骨子里透着书香门第的优雅,显得整个人仪态万方。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何事?”崔允书笑着问道,她轻轻握着李韫善的手,莹润细长的手指抚摸着女孩手心的薄茧,眼中露出几分心疼来。

李韫善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宫中祭月节快到了,陛下托我问问您,愿不愿意筹备仪程。”她轻轻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允书轻笑道:“怎会问到我呢?你不愿操持祭月?”

李韫善顿了顿,摇了摇头,“无缘无故的,我为何要准备宫中祭月,这本就是他们周家的事。”

崔允书笑而不语,早就看穿了李韫善的心思。

她不过是不想因为操持祭月节,给周祯自己已经答应后位的错觉罢了。

“韫善,你为何入宫?为了帝位?还是旁的事?”

崔允书说起大逆不道的话如同家常事,自从先帝死后,她再无需要顾忌的地方。

李韫善随萧乾走后一年,林乐绯就去世了,从此崔允书得知她的消息,全靠朝堂上议论的萧军。

传闻萧军旗下一名女将军,堪称武曲星下凡,一把长剑便可轻松斩落敌将首级,从无败绩。

崔允书不知道这是萧乾为了造势而传出来的,还是李韫善当真如此天赋高超,她只是担忧,那么小小的女孩便要上阵杀敌,若是林乐绯还活着,该多么心痛。

直到那日,乾寰宫传来消息,说是萧军那位女将军谋反了,陛下榻前逼太子即位,更是直接篡改圣旨,当了摄政王。

崔允书又惊又喜,恨不能飞快奔向李韫善跟前,瞧一瞧自己十几年前见过的那个小姑娘。

谁知真的见面时,她并不记得自己了。

也是,林乐绯带着她入宫时,李韫善才三四岁,怎么会记得呢。

崔允书看着容貌酷似旧友的女孩,还是红了眼睛,不知是为了李韫善,还是为了林乐绯。

“为何入宫?”李韫善本想理所当然道,是萧乾背叛了她,不过重生一世,萧乾除了背着她上了李景善的床,还未来得及弄死她。

“自然是为了匡扶正义。”她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崔允书心知肚明,却不戳穿,只是接着问:“那你为何不自己称帝?”

“这不是还有太子在么,我贸然称帝,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李韫善老实回答。

崔允书摇了摇头,轻声道:“太子母族式微,并不会对你造成威胁,你敢带着飞鸾军强行入京,却害怕未发生的麻烦?你是不是,喜欢上太子了。”

崔允书还习惯性地叫周祯太子,李韫善也不纠正,比起陛下这个称呼,她怎么都觉得周太子三个字带着不同的气息,似曾相识。

也许是在南疆常常听得周太子的名字罢。

“他生得如此好看,我怎会不喜欢。”李韫善也不遮掩了,直截了当道。

崔允书细细看着她的神情,嘴角上扬,“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罢了,你们孩子的事情,我也不想多问了,只一件事……”

她沉下了声音道:“皇室的人不见得配得上你的真情,所以感情不可太过真心。”

李韫善惊讶地抬眼看她,崔允书只是坦然地回看,眼中波澜不惊,似乎已经疲惫了。

李韫善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那祭月仪程?”李韫善又提到。

“实不相瞒,我自入宫,从未操持过任何仪式,还是交给卢太妃做吧,她虽然心术不正,但此事涉及皇家颜面,她还是会用心的。”崔允书放下靠枕,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李韫善只能作罢,回了宸渊宫。

一进殿门,承影便道简追正在书房等着她。

李韫善只能又折去书房。

简追担心她身体,一直未将长公主府的事情告知她,如今见她精神大好,除了手臂上的伤还需静养,其余都已恢复,这才将郁泠母子和密室景象一五一十地告知李韫善。

眼看李韫善脸色越来越难看,简追立刻表示,他近来一直在追查郁泠母子的行踪,已经有了线索,只是……

“只是什么?有话直说!”李韫善皱眉道。

简追硬着头皮道:“只是他们似乎是藏在了李府。”

“哪个李府?”李韫善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衡盛那个李府。”

“……”

李韫善柳眉倒竖,怒不可遏:“那还等什么,进去搜啊,还要我请你去么?简追,你脑子里再想什么啊?”

“息怒息怒,我不是不想去,只是怀疑李府还有别的事。”简追飞快地解释。

“什么事?”李韫善心思混乱,她脑中时时回想着崔允书的话,越发暴躁。

“李衡盛自从禁足后从未出过府,倒是府上那位萧姨娘,自从血咒事发后,每十日便去一趟绮罗庄,我怀疑那布庄便是他们接头的地方,已经派了人蹲守。”

“绮罗庄在何处?”李韫善倏然问道。

“桂花巷那头。”

李韫善摊开了京城城池图。

东街,景明街,和归街,三条街道是平行的,而这些街道的东侧尽头,便是京城市集,做生意的地方,街头巷尾尽是小商贩,桂花巷便是其中之一。

“密室中那些女子来历可查清了?”李韫善心中有了些念头,决定晚些再去查证。

“那些死掉的女子皆画了图像贴在街头,只是至今无人认领,那个还活着的女子,我送在简荨那儿医治,一直昏迷,还未醒来,我之前看她像是西境之人,便让李启和巫璃瞧过,他们都不认识,不过……”简追习惯性地停顿,被李韫善一个眼刀吓得咽了回去,“不过巫璃说,这女子不是巫族之人,怕是鸮族。”

“鸮族……”李韫善沉吟,“古言鸮乃不孝之鸟,鸱枭食母,鸮族便是以此得名。鸮族女子生下孩子后,寿命便会减半,但若是不生孩子或是弑子,便可增得半生寿命。”

“所以,那些女子被红线穿透,是有人要用她们的寿命延长自己的命?”简追惊骇道。

他自密室回来,总是做梦,梦见那日地下交缠的红线,穿透躯体。

红线上滴着血,而皮肤下却毫无血色。

李韫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道:“也不见得是为了延长人的寿命。”

简追听着她幽幽语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