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从这双眼睛里,能看到自己曾经对她的母亲做的所有愧对的事,最无法面对,自己曾经的做过的那些脏污的事。
“所以,你根本不信父亲会将你接回来?便借由长公主带着女儿暗访娄州县的时候,一起回来了?”
温妤好笑,以指尖抹掉眼中溢出的泪,依然恭敬道。
“父亲说的哪里话?女儿就算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又被放在温家庄子上不闻不问那么多年,没给王婆子母女变相的饿死也就够幸运了,有点心思便只想着,如何能和唯一相依为命的连翘吃饱下一顿饭,如何还有其他心思,又怎会有其他人,来替女儿谋略筹划攀上长公主这枚高枝?”
她仰脸,脸上透着微微的怨念,微微的讥讽。
“女儿命没有妁儿妹妹好,母亲早亡,身边母族有血缘的亲人,早在蒋家那场连坐的灭顶之灾中全全亡故,父亲又是个公务大于天的,回到家唯一的关爱与温情,也只够留给当初的宋姨娘和小妹。”
“父亲今日还能看到或者的妤儿,全是老天怜悯,父亲能在自己的书房中与女儿话谈,全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女儿只是一个会当误父亲,影响父亲与爱人爱女之间感情的多余者;若非公主劝,这里总归是生养女儿的家,女儿还姓温,女儿倒是想着,真的出家做了尼姑,断了这红尘三千丝,倒是轻松。”
他倒是惊讶,这么多年,她竟然过的比他预料中还艰辛?当真是过了吗?竟然将当初那个乖巧听话的安静女儿磨练出如此心性?以前的小姑娘,如何敢在他面前对视超过三秒?又何时敢言之凿凿的说这么多让人无法辩驳的话?
“所以,你恨父亲吗?恨父亲如此亏待你,如此厚待你的妹妹?”
温妤更是心中不耐,他既如此无情对她,她又如此表示出他的不公,杜绝他开口可能就要利用她,让温妁踩上长公主这个高枝了,应该是知自己现在在她心底落不得好的,竟然还如此问?
他倒是真心求个心安,还是想直接挨她一通骂呢?
“父亲严重了,女儿心中纵有疑惑,纵有不平,起码有一点女儿从没忘过母亲的教导,无论如何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就算到了灾难来临的那天,也不能忘记根本,血溶于水缘分天生,就算无人会善待,亦不可成为与其同样之人,女儿不会恨您,女儿也不想恨你。”
对于一个对自己没有感情的人,恨再多,再怎么想去恨他,都是在折磨自己,浪费精神的徒劳而已。
她不恨,她会亲手讨回来他欠她的一切,亲手将他们加注在她身上的一切还回去,这才是最实际的,最有用的。
“那,你是如何认识长公主的?”
果然,还是为了探底才和她这么多废话,才有这个耐心听她这么多不敬,可以说是在揭他老底儿的话的,为的,不过是能让她平静下来,老实交待娄州与长公主之间,发生的一切吧?
她并不知道昨天长公主到底是如何做到让夏帝松口,开口就封了她一个潋淑县主的,可她清楚,一定是昨日朝堂上的宴会发生了意外,才会如此顺利。
而面前的这个人虽然昨天在场了,显然对于她与长公主,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有意而为的相遇无法确定,以后无论他的宝贝女儿,还是他的仕途,不摸清楚长公主这层关系,怕是无法安心了。
“全是机缘巧合,这些年在庄子上,女儿与连翘,时常偷偷出庄子,用偷偷藏下来的零钱买些可以放的,可以藏的馒头包子,以及姑娘家的必用品,那几天天气最热,连翘不堪王婆子交给她的过重家务,一连病了几天,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出去买吃的,买药。”
他想知道,她便将事情真真假假掺合其中告知于他,至于他能分辨几分,亦或是能不能分辨,自是得看他的功力,而就温妤而言,她是有足够的信心,让这个人找不到她言语中的任何漏洞的。
“那天遇到小翁主一个人在走江湖卖艺的场子前,也只当有意与那个小孩子攀谈的那些江湖人士是哪些人贩子,或者绑架有钱人家孩子的绑匪罢了,便心有不忍,充当了小翁主的姐姐将她带走,这才避过那些人的紧盯不舍;小翁主当时事后惊吓,女儿便以身上母亲给的护身符玉佩给她压惊,安慰她有那个方丈开过光的玉佩,她就不会怕了。”
“女儿本来想她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家人看到那块寻常玉佩怎么着也不会贪下的,回头定然会让家丁丫鬟送来,没想来的竟然是长公主的张管家,而我前一天救的小姑娘,正是她的小翁主,长公主询问了我的身世,知道我是尚书府的女儿,便气干云浩的将女儿连同连翘给带了回来。”
她悲切有余,略带委屈,让这个不喜于她的父亲,即便不愿多见她,也不得不听她说这么多让他寻不到痕迹的话,就看他的忍耐力能有多强。
“你倒是无意中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你怕是不知,昨日王宫接待楼兰使节,本来是在最近与楼兰相交的贸易往来的问题上矛盾着,长公主当场闯了宴会,直接跪请皇上,封刚刚同她一起回朝的你为正七品县主,本来我们所有人都当公主又在任性,就算她高看你一眼,又怎会上来便为你求正七品的县主之位?”
果然,就听他说起她会被册封为潋淑县主的经过。
“后来长公主说你在娄州县如何忠勇从楼兰的刺客手中救下小翁主,正好让我们有机会逼退咄咄逼人的楼兰使节;看在你救下小翁主有功,又间接挫败楼兰阴谋的情况下,为挫楼兰使节的锐气,皇上这才当场宣布封你为七品县主,并给以潋淑封号。”
她倒是意外,昨晚在她与温妁尚书府中暗暗较量的时候,宫中竟然发生这么大,这么多的事?
她倒真有点无法确信,长公主是借此挫了楼栏使节的锐气?还是在借用楼兰使节,达到帮她请来这个县主之位了?亦或者两者皆有?不管如何,不得不说长公主这步棋,走的极为高明。
“原来还发生了这么多事?那天那些人,竟然是楼兰的刺客?现在想来还真是惊险不已,万一我若再晚一步,以坊间对楼兰人的评价,倒真难以想象才那么点大的小翁主会发生什么事了,莫怪长公主见到女儿,竟那般客气尊崇,如今,竟还以县主之位相赠,实在是受宠若惊。”
她心里想着长公主的事,嘴上惊恐谦卑的这样说着。
温闵成仿佛已经无法再面对她一般,深吸一口气转而背对她,声音却传了过来。
“不管如何,你救了小翁主,避免皇族凋零,挫败楼兰阴谋,也间接在昨天楼兰有意为难的宴会让,让正大大夏的臣子有机会扳回一城,也算有功与朝廷,光耀门楣了;可你应该也知道,皇族恩宠向来是朝夕祸福,个人的耀眼,永远只是昙花一现,只有整个家族强大了,个人的荣誉才能维持的长久。”
温妤微微抬眼,望着那个背影,眼神冰冷。
果然,开始了吗?拿前一世他蛊惑她,诓骗她不知不觉成为他宝贝女儿的垫脚石,这一辈子,他当他掩的这出戏如此完美?还能真的瞒住她的眼睛吗?
果然,接下来就听见他在说。
“朝中自然有父亲为你,安排好一切,只这私底下,贵女之间的相处,怕还是要你,多费点心,帮衬着点你妹妹才行呀!不能你一个人独占鳌头才算好的,否则,很容易便能让人寻着把柄,让全临安的人,看我尚书府的笑话,那,怕是也非你所愿。”
温妤冷笑,很想告诉他,那确实是她所愿的,而且还更严重,被人看他的笑话,远远还不够,对他来说,太轻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