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客栈,人满为患,这是上京近日才初初崭露头角的客栈,菜系广且味道鲜美,因此有了诸多挑嘴的熟客。
二楼天字一号房,枭野皱眉盯着紧闭双眼的白柳 ,她似是魇着了,整个人在睡梦中都瑟瑟发抖,冷汗浸湿发丝,死死咬唇,直至滴出血珠。
他拧干了帕子给她擦脸,猝不及防,她滚烫的手就这样覆上来,叫唤着:“阿哥,别走。”
他微微闭了闭眼,窗子轻轻被人推开,新鲜的血腥气涌进来,他侧了侧目,是虞欢同裴安。
他们衣衫上皆染了血,颇有些狼狈。
虞欢快步走到床榻前探她的体温,滚烫,大概是发了烧,“苏常宁什么时候到?”
裴安低了低眸,“大约还有半刻钟,东厂还需他添把火。”
虞欢低了低头,接过枭野手中帕子道了谢,估摸着阿珂和惊离应当要到了。
她事先已经对好了口供,自个儿是天不亮就去相国寺上香去了。
几人约好了在清风客栈善后。
“朱展倒真是狠。”虞欢瞧了瞧她的伤口,几乎深得快见骨,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什么。
外头的日头渐渐落下去,天幕就要见黑,阿珂和惊离终于推门进来,带着股子新鲜的雨露气味。
虞欢这才惊觉,外头不知何时落了雨。
姗姗来迟的,还有苏常宁。
他方才站定,就听见阿珂和惊离语气中带了焦急:“不好了小姐。”
“夫人说您整日不着家不像话,想着你是不是贪玩好耍夜不归宿,现下带人朝相国寺去了。”
虞欢攥帕子的手微微紧了紧,竟连李氏也要在这种时候来横叉一脚,大约糟心事儿都砸到一堆去了。
她拧眉思量半刻,瞧苏常宁给她包扎着伤口,心下难得有些慌乱。
倘若真叫李氏抓着她夜不归宿的把柄,时值夏狩,不知她又要拿这事做什么文章。
裴安瞧出她左右摇摆,颇善解人意的想为她分忧:“你先去应付你那继母,这儿有我替你盯着。”
“回头苏常宁瞧出什么了,我今夜给你捎个口信就是。”
苏常宁擦弑银针的手微微顿了顿,抬眼瞧了裴安一眼,带着笑意的微微伏低做小,是讨好的模样,颇有些不齿。
要是叫满朝文武百官瞧见他这幅模样,只怕是上下皆惊。
阿珂还未来得及诧异端王殿下为何同虞欢在一处,又想着李氏来势汹汹带着人朝相国寺赶,她特意带了快马,脚程快。
倘若再抓紧些,先到了相国寺,盘问别的僧人,哪怕虞欢做的再天衣无缝,也难保不会露出破绽 。
“小姐,殿下说的是。”阿珂道:“咱们现下应当想法子先封了夫人的歪路子才是 。”
她瞟了眼惊离示意她出言规劝小姐,可惊离却低着头,有些诧异于阿珂那句殿下。
她稍稍抬头,细细打量了那公子一眼,倒真是丰神俊朗,可她一个丫鬟,久居深宅内院,不识得端王殿下也非全无可能。
虞欢点了点头,脚步轻移朝敞开的门走去,“成,那你帮我盯紧些,我先去瞧瞧她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她说话时咬牙切齿,像只炸了毛的兔子,不叫人觉得她心肠歹毒 ,只觉得天真可爱。
渐渐,虞欢坐在马车上换了干净衣裳,听的外头鼎沸人声消散,大约是到了郊外。
“阿珂,别走官道,咱们走山道,抄近路,赶在李氏前头。”
她出声吩咐,挑了帘子看着郁郁葱葱的树,换做前几日,她自然不敢走这山路,倘若遭了山贼,她们区区三个女子如何自处。
可现在,山贼已被人一窝端,这路,自然也就畅通无阻了。
“是。”阿珂勒着马头,上了坡。
一路倒真是畅通无阻,出了些兔子之类的山野小兽,人,倒是一个也没见着。
相国寺恢宏大气,鸿德帝年年自宫中来参拜 因此官道繁杂,虞欢到时,还未见着虞家的车队。
她问了小沙弥今日有何人参拜, 小沙弥所说之人倒叫她愣了愣。
“今日上香的人少,倒是难为了国师大人特意来为寺中香客卜卦。”
虞欢笑了笑,“国师大人常来?”
那小沙弥摇头:“非也,国师大人久居宫中,除了盛节,鲜少来这儿。”
“今儿女施主也是讨了巧了,国师大人的卦自然是极其准的,施主倘若不急,可去试上一试。”
虞欢倒是起了兴趣,笑意盈盈道:“好,我先去烧香拜佛,稍后就去拜会国师大人 。”
大殿恢宏菩萨金身高坐于莲花间,手中玉瓶插了新鲜的折柳,慈眉善目,普度众生。
虞欢信佛,微微闭了眼,菩萨啊菩萨,信女别无所求,只要大仇得报得偿所愿。
无辜之人我绝不染指,平日也会多行善事化解我手上的冤孽。
只求此生安稳,不负良人。
望成全。
她磕头的时候十分用力 ,大约这样菩萨听见了,就会真保佑她得偿所愿。
卿离一身白衣站在柱子后头拧眉瞧她,女孩还未张开,稚气模样又透着老成,难掩绝色却不露锋芒。
“虞小姐在求什么?”他耐心极好, 瞧见虞欢将香插进香炉才出言打断,微微抿唇,笑了笑。
虞欢瞧见他仍是一身白衣 ,这回绣的是墨绿色的翠竹,更衬得他不食人间烟火。
“求个平安罢了。”她答道:“听闻大人在这儿卜卦,不知可否替小女看上一卦?”
她微微眯眼,上挑的眼里头全是无害的笑意,红唇张翕间露出雪白贝齿。
卿离没由来有些舌燥,喉结上下滚了滚,“好。”
他来相国寺从来都有单独的房间,这是身为国师的一点小小特权。
房间里陈设都不贵重铺张,白玉瓷瓶放在窗边,翠竹和折柳在里头交相辉映。
书案上摆了架古琴,虞欢爱琴,一眼就能瞧出并非凡品。
旁边摆了副字,只一个,離字,笔锋迥劲,峰回路转,给人和煦中又藏了股子韧劲的感觉。
这国师大人,是个文雅的翩翩公子。
“国师大人会琴吗?”虞欢抚了抚那琴弦,上好的天蚕丝制成,只轻轻一拨,音色雀跃鲜亮。
卿离回头看她,墨发飞扬,衣袂翻飞,一双眼里总有些看不清的雾气,极其……勾人。
“会一些,算不上精通。”他手中拿着龟甲,里头噼啪作响的是铜钱,签文装在罐子里。
他有些惭愧的笑了笑:“不巧,虞小姐是第一位求签的香客,有些草率了,”
虞欢摇摇头,笑道:“不妨事儿的,常言都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