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虞欢草草梳洗就去拜会了温候爷,未曾想到会在这么早见着裴安,因此她有些愣神。

温侯爷见了她倒是笑眯眯的,不晓得裴安同他说了什么,分明是这样敏感的案情,仍招手唤她一起商讨。

圆桌之上,卷宗随意铺陈开来,虞欢随意扫了两眼,迷迭香三字入了她的眼。

是了,苏小世子是在去寺庙礼拜的时候丢的,彼时奶娘抱着他端坐马车之上,三个侍卫守着,连同皆被封喉而死。

仵作去验的时候,闻见了迷迭香的气味。

迷迭香?虞欢抬眸,裴安对上她眸色,两人无形之中竟然有了心领神会的默契。

她前世用过,从迷迭花中提取出来的毒香,效果极强 一炷香就能让人不省人事。

大理寺仿佛没见着迷迭花影子,那女子的面容忽的闪过,她想起来了。

大理寺卿夫人身上,分明有股迷迭香的味道。“端王爷不是还有事要找大理寺卿商议吗,现下日头尚早,提早拜会才不失稳妥不是?”

裴安不知道她为何有此要求,却还是点头,“是了,那便走吧!”

事急从权,虞欢因此越过温侯爷直接唤了裴安,温侯爷虽一门心思扑在案情上,可也察觉出些不对劲来。

这位嚣张肆意的端王爷,怎么仿佛对他这侄女颇有些言听计从的意味?

大理寺。

满堂侍卫慌乱不已,他们方才走到门前,已经有人匆匆出来,撞上裴安一下跌坐在地,惊恐扭曲一张面容,裴安皱眉:“怎么了,慌成这样 !”

那侍卫瞧见裴安和温侯爷一行人后,脸色再度白了白,唇嗫嚅着道:“大人,大人没了!”

三人面面相觑,不过一夜,大理寺卿就死了?他们昨夜才来盘问他,好容易瞧着他有些慌张,今日在逼上一逼,说不准就能窥得案情。

大理寺卿卧房,血染红纱帐和地面,蜿蜒着流到门边,脖颈处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他一双眼圆睁着,目光有些空洞。

裴安没让虞欢进去,鲜血不该沾染她白裙半分。虞欢左右打量着,瞥见一隅绯红角落,疾步过去,是不大的一方地,养的全是迷迭花。

……

有侍卫跟在她身后,她没回头,问了句:“夫人呢?”

身后久未有人答,虞欢疑惑着转头,侍卫在她身后不动,身量却有些矮小,低着头,看见虞欢转头方才缓缓抬头。虞欢看见他的脸,发髻被高盘成男儿模样,半张毁去的容颜却叫她此生难忘。

那女子狞笑着,手中帕子极快的朝她口鼻处捂,虞欢当即大叫:“来人!”

手中玉簪划过她手掌,鲜血登时流下,裴安和温侯爷两人闻声就已经赶来,那女子眼中狠辣一闪而逝,手掌直直掐住她脖颈。是个会武的。

她动作半点不像那天夜里迟钝,掐住她脖颈的手寸寸收紧,裴安当下急了:“你做什么!放开她!”

虞欢被她擒住,手中玉簪也被夺下,正死死抵着她喉间,女子出了声:“端王莫急,倘若我手一个用力,虞小姐怕是得香消玉殒在此。”

“夫人这是作何?”温侯爷声色俱厉:“夫君死了未见夫人半分哀色,现下又挟持虞小姐!”

谈及大理寺卿的死,那女子脸上倒是显出些半真半假的难过,不过只是一瞬,她又笑的癫狂,扬眉看着同她对质的人。

“温侯爷既已猜到事情原委,还假惺惺发问做什么?”她说话间手不自觉抚上虞欢面颊,裴安眼色一暗,手里的暗器差点没按捺住飞了出去。

“夫人当真是糊涂。”裴安有些忧,面上就能瞧出来,这女子极狠,自己结发夫君都能毫不迟疑下杀手。虞欢平日里在怎么冷静自持,也只是个未满十六的小姑娘。

“我瞧大理寺卿大人待你也是一等一的好,为何要引火自焚呢?”裴安是真的不解,虞欢和温候亦如是。

大理寺卿虽清贫,但也是个响当当的官,夫人貌丑至此,让他在许多同僚跟前都抬不起头,可他从未嫌弃自家夫人,以礼相待,甚至连一房小妾也没有。

虞欢微微偏了偏头,大理寺卿夫人笑着笑着,泪就落了下来,有些恍惚的陷入自己的回忆当中。

“他待我好。”她声音沙哑,虞欢头偏了偏,远离了簪锋些,又听见身后声音沉沉哑哑自顾自说着:“那又有什么用呢,我十月怀胎的孩子他都保不住,他不过就是个窝囊废罢了。”

去年五月中旬,她腹中胎儿即将临盆,去相国寺烧香祈福时,不慎遭遇一伙凶贼打劫,虽然她身有武艺,可行动间害怕动了胎气,只能坐以待毙。

说来也巧,当天,苏家夫人也正在那相国寺祈福,瞧见她十月怀胎辛苦,能照顾就诸多照顾。

朝廷的人来的很快,她心心念念的夫君就在门外与贼头对质,要求是先放一个人出去就将十万黄金送进来。她自然知道,十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倾家**产她夫君也凑不了。因此这是在为她谋一条生路。

可她想错了,她夫君第一个要救的,不是她这十月怀胎的结发妻子,反倒是个不相干的人。正是那苏夫人,威远伯的正妻。

那时是怎样的心情呢?满心期许被打破,她感觉腹中蓬勃的生机一点一点消亡,香燃得好旺啊,烟雾间她看见佛祖端坐明堂之上目光慈悲,却没人救她。

贼人忙着与官兵纠缠 ,她忍着腹中剧痛朝墙角挪去,一步一个血印子,而她那心心念念的夫君却一刀一个人头。大抵,她和孩子加起来 ,也没他那所谓的军功重要 。

有人碰倒了香案,烛火倾斜着倒下,她的衣袍被点燃,然后是砌红的柱子,帐纱,满目火光燃烧,将她一双了无生机的眸子燃得通红。

烟熏得她泪落下而不自知,腹中剧痛一阵又一阵,她的衣物灼热浑身热汗,孩子要生了。可他永远没机会降生了,火舌舔舐着她,她哭着晕过去时浑身都在颤栗。

再醒来,一切都没了。平摊的小腹和锥心的刺痛让她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能开口时,一口黄鹂轻响变成了枯槁沙音,她终究变成个不人不鬼的模样。

她能不恨吗?她最恨的是她那没用的夫君,他见死不救,一心想着拍那些权贵马屁。再是,那夺了她和腹中孩子生机的苏夫人。自己活得如行尸走肉,她却诞下麟儿。她自己失了孩子,因此看见哪家有鲜活可爱的婴儿就像偷来身边豢养。

这次苏家的小世子正是她报仇良机,让那苏夫人也尝尝她的钻心疼痛才正中她下怀。

虞欢听着她沙哑的嗓音叙述,她每说一段话就要停顿,悲戚的情绪感染的她也有些闷闷。

“苏小世子呢?还有两个丢了的孩子呢?”虞欢趁她分神一问,手夺过玉簪,往边上闪去。见虞欢脱身,数十把长剑直指着那悲戚落泪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