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虞府大堂,桌上是厨房做的一桌好菜。
老夫人和虞祁其乐融融,虞复正在剥蟹,小镊子在他手中,不多是就剥出了蟹肉。他整盘端到虞欢面前,拿手帕揩了揩油:“欢欢快吃,这可是荣狄那边带回来的吃食,上京吃不到的。”
虞依也端坐在桌边, 眼巴巴瞧着虞欢面前白生生的蟹肉。
李氏正在祠堂里关着禁闭,虞姒的神色就极不好看,瞧见虞复此举,偏头低嗤。
虞祁本就心情不虞,瞧见她这幅模样,筷子砰的一摔,她与虞依方才在大殿上存心污了虞欢的名声一唱一和他全看见了。
虞姒被吓了一跳,却被宠坏了,仍然是那副赌气的模样,“父亲这是作何?”
“莫不是姒儿同娘亲一样,碍了您的眼?”
虞欢和虞复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对视一眼,放下碗筷 。
果然,虞祁当下就横眉冷竖,“你母亲是怎么教的规矩,竟敢跟我顶嘴?”
“当真是平日宠你宠的没边了?”
“不及你大姐姐娴静端庄,也不及你三妹妹才情双绝,先如今,连你四妹妹这样的寻常礼数都全然忘了去不成?”
虞姒脸儿一僵,泪水就涌了出来:“父亲莫不是要连姒儿一并罚不成?”
还不待虞祁说话,她伸手擦擦泪:“女儿自己去祠堂同母亲一道受罚就是了!”
虞欢又拿起小勺子舀蟹黄吃,心中摇头,虞姒可真是傻,半点虞媃和李氏的心机城府也未曾学到。
吃了晚饭各自回了院子,虞欢才稍稍放松了些。
窗边有月光撒进,修长的少年郎翻身进房,黑暗中,两人遥遥对望半晌 。虞欢瞧见他衣角上的草叶,噗嗤一笑。
裴安稍稍松了口气,也终是笑了一笑。
虞欢初初挑了红烛想把油灯点亮,裴安却一口气吹灭。她有些恼,还未发作,瞧见他原本交叠隆起的双手摊开,一时间,满屋都是绿色的跳动光点 。
是萤火虫。
现下五月初,萤火虫在城郊倒是多见,虞欢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只在夜色里瞧见裴安笑的开怀:“虞卿卿,别气了。”
“我亲自抓的萤火虫。”
“全送给你。”
是夏夜,窗外喧嚣而寂寥,几声寥寥虫鸣映着晚春景象,光点跳动在虞欢眼前的时候,瞧见裴安张狂的笑容。
虞欢想,她那时候大约是心动了的。
该说什么呢?
这种时候,虞欢倒是有些词穷,多谢二字迟疑着出口的时候 ,裴安的笑容又深了些。
他自顾自坐在小几边,凉透的龙井倒在杯里,他一饮而尽,说不出心中有多欢喜。
“多谢你,今日帮了我很多。”虞欢将将坐下,裴安就凑近她颊边。
她一慌,以为裴安又要轻薄于她,忙伸手捂唇。
裴安叫她这幅笨拙的模样逗笑,也不知道她今日大殿之上巧舌如簧的模样是如何装的。内里啊,不过也只是个十五的小姑娘罢了。
“多谢我?”裴安挑眉,嗓音莫名有些哑:“虞卿卿,你可真是一点诚意也没有。”
“谢礼呢——”他单手支着下巴,深紫色长袍衬的他面如冠玉。
虞欢咬唇,慢吞吞从小几的抽屉里掏出一方红帕,中间包裹着一块玉佩,断口齐齐,同她今日配的,原是一块,是裴安赠于她的。
裴安伸手,就这红帕就将那玉佩收进胸口,“卿卿送的,我自当好生保管。”
他起身,虞欢还未有动作,就听见他又说:“这更深露重的,卿卿早些休息 。”
“莫要送我——”
尾音分明还在屋里回**,人却早就跳了出去 。
只剩下满室跃动的光点和白檀木香气。虞欢迟迟抬手抚上自己面颊,滚烫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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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掀了门帘头一个进来的是阿珂,她着一身素衣,手上端着热水。
虞欢坐在塌边发愣,瞧见她却有些诧异,阿珂贪眠,鲜少早起。
“今日怎的这样早?”虞欢对镜描眉,一张脸蛋上打了淡淡腮红,随手抿了口胭脂就红艳艳的,一身黑色绣睡莲的锦裙衬的她白皙贵气。
阿珂在她身后站着,“今日是我爹寿宴,倘若他老人家未曾驾鹤西去,今日就该是他五十大寿了 。”
她眼圈通红,说话间神色悲戚,虞欢不由得感同身受,她父亲前世丧生,不过四十有余。
“那是要去祭拜的,咱们买些香,一同去吧!”虞欢顿了顿:“正巧我今日有事去醉生楼。”
虞欢穿戴完春絮进来的时候瞧见阿珂的模样还有些吃惊,莫不是小姐数落了阿珂,竟破天荒的看见阿珂红了眼眶 。
她握握阿珂的手表示安慰:“没事的阿珂。”
去乱葬岗走的是小道,赶马的是惊离,春桃临时反水,阿九现在不能用,就只能委屈着惊离在前头跟一匹马鸡飞狗跳了。
车停下的时候,马蹄急急刹住,车轮的轱辘印子还滑出一大截 。
香袅袅燃出白雾,虞欢跪在阿珂身侧,泥土沾上华贵衣裳也无所作为,只是将香插在那坟头。
插香之时,她微微愣神,那坟头之前有两柱即将燃尽的香。偏头看阿珂时,瞧见她也一副不明所以。
她起身,留了阿珂独自和她父亲说话。
“啊!”惊离短促的叫声吓了她一跳,虞欢方才抬眼,就瞧见惊离脚被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抱住。
这青天白日的,如何还能见鬼?
虞欢不信邪,走进了才瞧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躺在地上,衣衫凌乱满身血痕,长发挡住脸。
她下意识伸手替她拨弄,就瞧见那张脸,她前世在画像上见过,扬州最出名的瘦马,红菱。
传说可立于人掌上舞蹈,一身红衣飘飘,天下多少男子为她一掷千金。
怎的今生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
阿珂已拜祭完了父亲,瞧见虞欢和惊离正围着个半死不活的人,胸口还有些微起伏,还没死透。
前者紧蹙眉头凝思,后者瞧见她就飞奔来抓住她衣袖:“阿珂姐姐,有鬼,鬼啊 。”
老天爷今世当真是眷顾她的,她求人得人,刚想着醉生楼无人可用,这扬州第一瘦马现在就奄奄一息在她跟前。
“把人抬上去,当心这点,带回醉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