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空又飘起零星雪花。

戏台边挂满红灯笼,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戏台前,四把厚重的太师椅上摆在正中。

之后,是两列普通凳椅,齐齐整整。

苏宣宜搀扶着左氏,坐在最前头。

杏儿正想跻身伺候,却被玲琅拉扯了一下,“姐姐,咱们并非嫡位,得坐在后头!”

杏儿仍沉浸在白日事件中,被这话吵醒,一下跳起脚来,“我知晓,不必你来告诉!”

声音尖锐,惹得左氏一脸不快。

杏儿只好灰溜溜地坐在后头。

钱氏拖着疲乏的身子而来。

为了能在苏宣宜面前摆出曼妙姿态,她连着好几日减少进食。

脸上的肉是少了,但皱纹也多了不少,不免更加糟心。

五姨娘也迤迤而来,苏蓝依跟在她身侧,近日收敛不少。

“如霜妹妹,来,坐我身侧!”钱氏捏紧嗓音,娇滴滴地开口。

苏宣宜诧异地扭头,正见她涂满脂粉的脸颊,浑身一激灵。

钱氏什么时候成了这副模样?

五姨娘皮笑肉不笑地靠近,“是,钱姐姐!”

二人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即将上演的戏目还要虚假。

“爹爹,祖母,大姐怎么还没过来?”苏蓝依凑到左氏身旁,探头探脑。

许久未见苏锦年,她倒有几分惦记。

杏儿顺势开口,“是啊,大伙儿都到了,就等她了!”

苏宣宜笑意一僵,“罢了,再等等!”

现在的他哪敢和苏锦年作对?

“杏儿妹妹这样关心我,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讥讽的声音潺潺而来。

苏锦年和苏锦誉二人齐齐走来,行过一礼后,才各坐太师椅两侧。

“好了,等戏开场吧!”

左氏不耐烦地训斥,目光别过杏儿一眼。

杏儿近日的嚣张,倒让她怎么都没想到。

众人坐定,陶班主退居幕后。

熟悉的戏曲在台上呈现。

众人看得兴起,苏锦年心思却已飘远。

良久,她才弯腰起身往暗处走去。

杏儿眼皮直跳,正要跟,衣袖却被玲琅抓住,“杏儿姐姐,你要去何处?”

杏儿这才坐回位置。

苏锦年快步往后院走去。

隔了数十丈,仍能听到旦角的冷冽细长挑音。

“不知苏大小姐找赵某来做什么?”赵泓已在那儿等候许久,见苏锦年来,双眼一亮。

苏锦年收回眼里的冷淡,浅浅一笑,“赵公子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小女找你聊聊,不可?”

一个觊觎凤求桃花与桃花班的人,怎么可能会对苏家的家业无动于衷?

赵泓淡淡开口,“赵某已有家室。”

苏锦年不禁嗤笑,“赵公子说笑了,我并无此意。”

赵泓眼神一暗。

苏锦年继续,“我本想将此事告知陶班主,可生怕她担忧乱了计划,这才让丫鬟找你过来!”

赵泓应了一声。

尽管周围昏暗,苏锦年仍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我今日去南偏院,发现桃花班中有个小妹妹,似是生病了。”

“生病?”赵泓脸色陡然出现变化。

白日孙嬷嬷的话也在耳边回响。

“丫头那女娃怕是有心悸的毛病。”

赵泓察觉到他表露出过度的担忧,赶紧咳嗽两声来掩饰,“我已知晓,苏大小姐不必特意跑一趟!”

“那就好,明日让她来我房里,我替她施针缓解!”

苏锦年话音刚落便走开。

赵泓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狡猾,“为了这么点小事,特意寻我来,分明就是看中了我,还装模作样……”

低低的嗓音被风吹散。

苏锦年听到呢喃,冷笑一声,往前院而去。

杏儿狐疑的目光正打量过来。

苏锦年剜了她一眼,自顾自看着戏台上的表演,耳畔时而响起一阵喝彩声。

不知过了多久,陶班主才朝她看了一眼。

苏锦年缓缓勾唇,等着台上的戏中戏。

“俺自江南来,却宿将军府。日日思君不见君,受尽闷气变仆妇!”尖长的调子陡然而来。

苏宣宜眼神一紧,震惊地瞥过左氏。

可左氏看得入心,根本没在意。

台上妇人又起唱,“无奈镜中月,俺离将军府。新来夫君病逝过,一双孩儿膝下长。如何,如何,该如何……”

听着台上孩子的啼哭声,左氏抬手擦泪。

杏儿本一心留心苏锦年的举动,被这吵嚷吓了一跳,抬头看去,这才察觉端倪。

台上,偷梁换柱的戏码再次上演。

杏儿浑身打着寒噤,起身间滑了一跤,径直朝地上摔去。

看着她狼狈模样,绿萍将从厨房取来的油收进袖里。

左氏听到声响,扭头正见杏儿惨白脸色。

“怎么回事?”

杏儿发髻散乱,银钗偏斜,人也恍惚。

左氏定睛,又扫了台上一眼,这才猛然醒悟。

苏锦年赶紧过去搀扶。

“这戏是怎么回事?”左氏朝台后大喝一声。

依照苏锦年的交代,陶班主咬牙不出。

杏儿站在原地,浑身直哆嗦。

“杏儿妹妹,你感觉很冷吗?”苏锦年解下斗篷,故作亲昵地盖在杏儿身上。

杏儿扭头狠狠瞪着她,“祖母,我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

左氏眉头紧皱,“当真是身子不适,还是这戏有问题?”

近日身子一精神,左氏就连头脑也清醒许多。

被这么一问,杏儿神色越发紧张,“祖母,这戏会有什么问题,这戏不是大姐安排的吗?”

众人目光又齐齐聚集在苏锦年身上。

“苏锦年,这场戏是怎么回事?”苏宣宜猛一拍椅背,“桃花班是为庆祝杏儿和玲琅两位义女,怎么成了……”

苏锦年指着戏台,迟迟说不出话。

脑海里的那个娇柔身影也久久不散。

“爹爹,祖母,别急!”苏锦年镇定自若,“杏儿妹妹这般害怕,不就已经印证了戏里是真?”

杏儿脸色铁青,“大姐说什么胡话?”

苏宣宜也错愕万分,扭头看向左氏。

他根本不知梨花走时怀有身孕,更不知这义女就是亲女。

“杏儿妹妹进府的时候,该是记事的年纪,难道真的记不清自己是姐姐还是妹妹?”

声音如雷电一般直劈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