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道铭站在原地,沉默着。

耳边传来了萧笙的奚落:“殷总,你可真是了不起,一把年纪了,扇巴掌这种过家家的把戏都拿得出手,佩服,佩服。”

殷道铭没有看她,也没开口搭理。

萧笙继续挖苦:“下次再玩苦肉计的时候,提前知会我一声,让我也有个心理准备,你不知道刚打那一下有多疼啊?关键是人家根本不在乎,我白被你打了倒也没什么,你自己扇自己巴掌还被汪总见到,丢不丢人。”

殷道铭深吸一口气,冷着脸问:“这就是你说的苏正的黑料?杀人犯的儿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笙笑笑:“你懂什么,我们莫老今天就是故意敲打他一下,你看他马上假装不知道不承认了吧?有了今天这次,以后苏正肯定就会老实了。

“他要是再敢惹我们协会,他家里那些破事马上就会全网爆料,到时候杀人犯的儿子还能再当影帝?群演都不会有人要!”

殷道铭转头看着萧笙得意的样子,心中不屑,问:“所以江湖传言是真的?你们手上真的有一份记录娱乐圈所有脏事的名单?”

萧笙一歪头,呵呵笑道:“怎么,殷总也怕有什么把柄在我们手上?”

殷道铭冷冷的答:“我可没有什么黑历史。”

萧笙道:“放心吧,那不过是个流言而已,我们协会一向都是知法守法的,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不过,这些流言也肯定是无风不起浪的,谁要是有胆量跟我们协会作对,倒也可以试试全网封杀的滋味。”

殷道铭冷哼一声,“为虎作伥,萧笙你确实是长进了。”

萧笙也回敬了一声:“哼,假仁假义,殷道铭你倒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殷道铭目光凌厉的盯着她:“你们怎么搞苏正我都不管,但是如果你敢动周周,我不会放过你。”

萧笙冷笑:“你这话说的,我们搞苏正不是正和你意吗?至于夏商周,就算我动她,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殷道铭说:“你别忘了,当年是我在众多周周的模仿者里挑中的你,你做过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萧笙笑着反问:“那又怎么样呢?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谁又会在乎我曾经做过什么?这些年我总算是看清了一个道理,越是那些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人,就越怕被拉下神坛跌入阴影。

“可他们也都是人啊,是人就会犯错不是吗?所以能站在台前享受掌声鲜花,就终有一天会被万人痛骂,这是个必然的轮回。

“而我,从来都只是个站在阴影里见不得光的小人物,反倒自由不受约束。更有趣的是,我想把谁拉下来,就只要稍稍爆个料,多么容易!”

殷道铭转身,没有看她,“那你就试试。”

萧笙满不在乎道:“殷总,那咱们还继续合作吗?”

殷道铭大步向前,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那一刹,他脸上诡谲的一笑。

万事万物,相生相克。就算是见不得光的蟑螂臭虫,也有灭它的办法。

要保护一个人,很难很难,但是要毁掉一个人,却很容易。

阿仁把车开到了苏正家,苏正带着夏商周进了门,阿仁却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去找一下阿易。”他说。

苏正点下头,“好。”

苏正关了门,看着夏商周的神情,便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水,边倒边说:“阿仁和阿易是兄弟,他们的父母是我父母的好友,当年他们母亲身体不好,一直是我父亲帮着调理的。因为家境不好,所以我父亲也从没收过他们什么钱。

“我父亲出事之后,他们的母亲又找了几个大夫,却因为医术不好,又没钱买药,身体很快就恶化,没多久也去世了。”

夏商周接过苏正递来的水杯,问:“莫长青和你父母,到底有什么恩怨?和那个案子有关?”

苏正坐下,神色平静,“好,那我今晚便把这些都告诉你。”

苏正的童年是很幸福的。他的父亲郑彦舒原本是大医院的外科医生,因为痴迷中医,所以后来离开了公立医院,自己办了一个中医馆。

他母亲苏婉晴以前是个舞蹈演员,因为腰部受伤,年纪轻轻便离开了舞台,也正是因为找他父亲治疗腰伤,两人才走到一起,结婚生子。

苏正从小就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中成长,因为长相随母亲,清秀英俊,脑子聪明学习成绩优异,在学校也是出名的小明星。

那时候他立志,长大以后要学医,考上最好的医学院,子承父业。

可是这一切都在他高二那一年变了。

那一年,古装大戏《战东坡》在他老家的一个著名景区取景拍摄,而他家的中医馆就在那座山角下的小镇上。因为大场面的动作戏多,便有不少剧组的人来他家的医馆做理疗。

莫长青就是那时候第一次走进他们的家门。因为来的人多,他父亲一个人做理疗忙不过来,母亲便也出来帮忙。

这些年苏婉晴耳濡目染也跟着学到了不少,也考了证,手法倒也不差。因为莫长青的腰伤和她的旧伤很类似,于是连着几次理疗,都是苏婉晴给做的。

可是苏婉晴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近五十,被她视作长辈,非常尊敬的前辈艺人莫长青,居然会打起她的主意。

莫长青为了得到苏婉晴,故意指示黄胜假装受伤,打电话将郑彦舒叫去了剧组。等郑彦舒走后,自己再来中医馆找苏婉晴做理疗,趁着医馆里没有别人,便意图强暴苏婉晴。

苏婉晴拼命挣扎中用剪刀刺伤了莫长青,想要报警,却被他威胁。苏婉晴万般纠结,一方面想到他是个有钱有势的演员实在惹不起,另一方面不想让丈夫和儿子出事,毕竟苏正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便只好忍气吞声,将此事瞒了下去。

却不成想,莫长青一次不成,就变本加厉,各种威逼利诱不择手段,就是想要得到苏婉晴。

纸到底是包不住火的。这事很快就被郑彦舒知道了,他暴怒之下去剧组找莫长青算账,却被剧组打了回来。

夫妻二人便决定报警,可是却因为没有实际证据,警方不予立案。郑彦舒无奈之下只好把医馆关了,不再接受外面的病人。

这些事,那时候的苏正并不知道,因为他马上就要上高三了,父母为了不影响他学习,把这些事都瞒住了。

可是没过多久,忽然有一天半夜,剧组一群人拼命敲门,求郑彦舒开门救人。那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们送来的人就是昏迷的黄胜。

说是拍夜戏的时候忽然昏倒了,附近最近的急诊医院也要开车一个小时怕来不及,便只能来求郑大夫帮忙救人。郑彦舒当时犹豫了,但是毕竟人命关天,他作为医生不能见死不救,便接收了病人。

当时黄胜昏迷不醒,脉象也非常奇怪。郑彦舒为了抢救他,只能对他施行针灸,四根针分别扎在人中、十宣、和左右内关穴,很快黄胜便恢复了清醒。

众人皆惊叹郑大夫医术高超,郑彦舒却仍是觉得他脉象有些不对。鉴于医馆内的设施条件有限,郑彦舒便建议剧组还是将苏醒的黄胜送去大医院做个CT检查,这样才能排查出他昏迷的原因。

当时黄胜也很感激,便连夜随剧组的车又去了大医院。

可是,第二天一早,就传来了黄胜死在去急诊室路上的消息。

国民大戏的黄金配角死在了剧组,这件事马上就铺天盖地的被当时的各大媒体报道,网上的各大论坛贴吧微博也都关注度极高。

郑彦舒很快就被警方叫去进行调查,但是他并不畏惧,因为他施的针是中医里很公认的急救办法,那四针下去,黄胜苏醒,也是证明了他没有做错。

但是谁也没想到,法医在验尸过程中,却又在黄胜的古装头套里,发现了第五根针。

这第五根针和郑彦舒所用的银针一模一样,就是来自他家的中医馆。

郑彦舒就这样被抓了,苏婉晴带着苏正各处求人,想要替他洗脱冤屈,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

最绝望之时,莫长青又来了。

他说他可以帮她们母子,只要她母亲愿意和郑彦舒离婚,他也可以公开离婚,然后娶苏婉晴。

少年苏正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见到莫长青,他愤怒的拿起一把刀刺向他,却被母亲拦住了。

苏婉晴说,莫先生,麻烦您走吧,我就算死也不会改嫁。

莫长青说,婉晴,那你就等着吧,看是你先死还是你那监狱里的丈夫先死。

彼时舆论发酵愈演愈烈,中医馆经历了几轮被打砸抢之后被封,每天都有人堵在他们家门口滋事。苏正去学校上课,也被同学挑衅,他暴怒之下将那群混混学生打成重伤,被学校开除。

而她母亲仍不放弃希望,努力的想办法上诉,近管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因为没有证据证明这根针不是郑彦舒扎的,一审判决郑彦舒过失杀人判十五年,赔偿家属一百万。郑彦舒不服,因为他施针现场明明就有剧组的人在场,可那些人却都在法庭上坚称没有看见施针过程。

二审时,苏婉晴想通过找黄胜原本身体状况出问题的证据,来证明不是用针的问题,想着至少可以给郑彦舒减刑。

可偏偏这时候,剧组的陈导拿出来了一张黄胜进组时候的体检报告,证明黄胜身体十分健康,没有任何基础病。

虽然那时候没有热搜,但是新闻报纸各大媒体几乎都在讨论中医针灸和伪中医的话题,有人扒出来郑彦舒的学历原本是西医,却离开公立医院开中医馆,由此抨击他的专业程度。

更有无良媒体写假新闻,造谣苏婉晴和黄胜**被郑彦舒发现,所以黄胜才被郑彦舒仇杀。

谣言流言如雪崩,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二审判决维持原判。郑彦舒心灰意冷,在狱中自杀。

苏正带着身体每况愈下的苏婉晴搬了几次家,可还是会被有心人发现揭发。那些当年羡慕崇拜他的同学朋友,全都变成了憎恶他的眼线,让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苏婉晴在郑彦舒死后,就没再笑过。

冥冥之中,她似乎明白,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拒绝了莫长青。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却坚持不肯去医院看病。一方面是因为怕花钱,另一方面,她此生都不想在和医院有交集了。

她临走前,把自己仅剩的一点积蓄留给苏正,叮嘱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以后不要再学医了,然后当天夜里,就用一根银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年十七岁的苏正还不叫苏正,他叫郑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