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杨嗣昌之死(三)

三更时分杨嗣昌的大公子杨山松突然来到打断了万元吉的纷纷回忆。让杨山松坐下之后万元吉轻轻问道:“大公子不曾休息?”

杨山松回答:“监军大人今晚上我怎么能休息啊!”

“使相大人服药以后情况如何?睡着了么?”

“我刚才去看了看情况不好我很担忧。”

“怎么病势不轻?”

“不是。服过药以后病有点轻了不再作冷作热了可是万大人!……”

万元吉一惊忙问:“如何?使相有何言语?”

“他没有什么言语。听仆人说他有时坐在案前沉思似乎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写。有时他在屋中走来走去走了很久。仆人进去劝他上床休息他不言语挥手使仆人退出。仆人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摇摇头。仆人送去一碗银耳汤放在案上直到放冷他不肯动口。万大人家严一生经过许多大事从没有像这个样子。我刚才亲自去劝他走到窗外听见他忽然小声叫道:‘皇上!皇上!’我进去以后他仿佛没有看见我又深深地叹口气。我劝他上床休息苦功一阵他才和衣上床。他心上的话没对我讲出一句只是挥手使我退出。万大人愚侄真是为家大人的……身体担心。怎么好呢?”

万元吉的心中一惊。自从他做了杨嗣昌的监军从杨嗣昌的旧亲信中风闻前年杨嗣昌出京时候皇帝在平台赐宴后来皇上屏退内臣君臣单独密谈一阵声音很低太监们但听见杨嗣昌曾说出来“继之以死”数字。他今天常常想到这个问题此时听了杨山松说的情形实在使他不能放心。他问道:“我如今去劝一劝使相如何?”

杨山松说:“他刚刚和衣躺下正在倦极欲睡万大人不必去了。明天早晨务请婉言劝解家严起精神议定下一步剿贼方略为亡羊补牢之计。至于个人之事只能静待皇命。据愚侄看一则圣眷尚未全衰二则封疆事皇上也早有洞鉴纵然……”

万元吉不等杨山松说完赶快说道:“眼下最迫之事不是别的而是请使相向皇上上疏请罪一则是本该如此二则也为着对付满朝中嚣嚣之口先占一个地步。”

杨山松猛然醒悟:“是是。我竟然一时心乱忘了这样大事!”

“我们应该今夜将使相请罪的疏稿准备好明早等他醒来请他过目立即缮清拜万万不可耽误。”

“是是。请谁起草?”

万元吉默思片刻决定命仆人去将胡元谋从**叫起来。这位胡元谋是杨嗣昌的心腹幕僚之一下笔敏捷深受嗣昌敬重。过了不久胡元谋来到了。万元吉将意思对他一说他说道:“今晚我的心上也一直放着此事只因使相有病未曾说出等待明日。既然监军大人吩咐我马上就去起草。”

万元吉说:“我同大公子今夜不睡觉了坐在这里谈话等阁下将稿子写成后我们一起斟酌。”

胡元谋走了以后杨山松命人将服侍他父亲的家奴唤来询问他父亲是否已经睡熟病情是否见轻。那家奴说:“回大爷你离开不久老爷将奴才唤去命奴才倒一杯温开水放在床头的茶几上。老爷说他病已轻了很觉瞌睡命奴才也去睡觉到天明后叫醒他行贺朔礼。天明以前不许惊醒了他。奴才刚才不放心潜到窗外听了一阵没有听见声音。谢天谢地老爷果然睡熟了。”

杨山松顿觉欣慰命家奴仍去小心侍候不许惊醒老爷。家奴走后他对万元吉说:“家严苦衷惟有皇上尚能体谅所以他暗中呼喊‘皇上!皇上!’”

万元吉说:“在当朝大臣中能为朝廷做事的也只有我们使相大人与洪亨九两位而已。三年前我在北京遇到一位永平举人谈起使相当年任山、永巡抚时的政绩仍然十分称颂。人们称颂使相在巡抚任上整军经武治事干练勤谨增修山海关南北翼城大大巩固了关门防守。人们说可惜他在巡抚任上只有两年就升任山西、宣、大总督又一年升任本兵然后入阁。倘若皇上不看他是难得人才断不会如此接连提升如此倚信。你我身在行间看得很清。今日从关内到关外大局糜烂处处溃决岂一二任事者之过耶?拿四川剿局说献、曹进入四川腹地之后逼入川西本来围堵不难。可是左良玉的人马最多九檄而九不至陕西也不至可用以追贼之兵惟猛如虎数千人而已。猛帅名为‘剿贼总统’其实各省将领都不归他指挥。最后在黄陵城堵御献曹之战他手下只有一二千人安能不败!”

万元吉说到这里十分愤激。当时他奉命督率猛如虎等将追赶张献忠和罗汝才刚到云阳境内就得到黄陵城的败报一面飞报从重庆乘船东下的杨嗣昌一面派人去黄陵城收拾溃散寻找幸未阵亡的猛如虎一面又乘船急下夔州企图在夔州境内堵住张献忠出川之路。他虽然先一日到了夔州可是手中无兵可用徒然站在夔州背后的山头上望着张献忠和罗汝才只剩下的几千人马向东而去。他亲自写了一篇祭文祭奠在黄陵城阵亡将士放声痛哭。如今他同杨山松谈起此事两个人不胜感慨为杨嗣昌落到此日失败的下场不平。

他们继续谈话等待胡元谋送来疏稿不时为朝政和国事叹息。

已经打过四更了。开始听见了报晓的一声两声鸡叫随即远近的鸡叫声多了起来。只是天色依然很暗整个行辕中十分寂静。

因为杨嗣昌后半夜平安无事万元吉和杨山松略觉放心。再过一阵天色稍亮杨山松就要去向父亲问安万元吉也要去看看使相大人能不能主持贺朔倘若不能他自己就要代他主持。

胡元谋匆匆进来。他代杨嗣昌向皇上请罪的疏稿已经写成了。

万元吉将疏稿接到手中一边看一边斟酌频频点头。疏稿看到一半忽听小院中有慌乱的脚步声跑来边跑边叫声音异乎寻常:“大公子!大公子!……”

杨山松和万元吉同时向院中惊问:“何事?何事惊慌?”

侍候杨嗣昌的家奴跑进来跪到地上禀报杨嗣昌已经死了。万元吉和杨山松不暇细问一起奔往杨嗣昌住的地方。胡元谋赶快去叫醒使相的几位亲信幕僚跟着前去。

杨山松跪在父亲的床前放声痛哭不断用头碰击大床。

万元吉的心中虽然十分悲痛流着眼泪却没有慌乱失措。他看见杨嗣昌的嘴角和鼻孔都有血迹指甲青被、褥零乱头和枕头也略有些乱断定他是服毒而死死前曾很痛苦可能吃的是砒霜。

万元吉命奴仆赶快将使相嘴角和鼻孔的血迹揩净被、褥和枕整好向周围人们嘱咐:“只云使相大人积劳成疾一夕病故不要说是自尽。”又对服侍杨嗣昌的奴仆严厉吩咐不许乱说。然后他对杨山松说道:“大公子此刻不是你哭的时候赶快商量大事!”

万元吉请胡元谋留下来寻找杨嗣昌的遗表和遗言自己带着杨山松和杨嗣昌的几位亲信幕僚到另一处房间中坐下。他命人将服侍杨嗣昌的家奴和在花厅小院值夜的军校叫来先向家奴问道:“老爷死之前你一点儿也没有觉察?”

家奴跪在地上哭着回话:“奴才遵照老爷吩咐离开老爷身边。以为老爷刚刚睡下不会有事便回到下房在灯下矇眬片刻实不敢睡着。不想四更三点小人去看老爷老爷已经……”

万元吉转问军校:“你在院中值夜难道没有听见动静?”

军校跪在地上回答:“回大人在四更时候小人偶然听见阁老大人的屋中有一声呻吟**似有响动可是随即就听不见了所以只以为他在**翻身并不在意不想……”

万元吉心中明白杨嗣昌早已怀着不成功则自尽的定念所以在出川时就准备了砒霜而且临死时不管如何痛苦不肯大声呻唤。杨嗣昌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深知杨嗣昌的处境所以忽然禁不住满眶热泪。但是他忍了悲痛对地上的军校和奴仆严厉地说:“阁老大人一夕暴亡关系非轻。你们二人不曾小心侍候罪不容诛。本监军姑念尔等平日尚无大过暂免深究。只是你们对别人只说使相是夜间病故不许说是自尽。倘若错小心你们的狗命。下去!”军校和家奴磕头退出。

杨山松哭着向大家问:“家严尽瘁国事落得如此结果事出非常应该如何料理善后?”

幕僚们都说出一些想法但万元吉却不做声分明是在等待。过了一阵胡元谋来了。万元吉赶忙问道:“胡老爷可曾找到?”

胡元谋说:“各处找遍未见使相留有遗表遗言。”

万元吉深深地叹口气对大家说:“如使相这样大臣临死之前应有遗表留下也应给大公子留下遗言对家事有所训示给我留下遗言指示处分行辕后事。他什么都未留下也没有给皇上留下遗表。使相大人临死之前的心情我完全明白。”他不觉流下热泪随即接着说:“如今有三件事必须急办:第一请元谋兄代我拟一奏本向皇上奏明督师辅臣在军中尽瘁国事积劳成疾不幸于昨夜病故。所留‘督师辅臣’银印、敕书一道、尚方剑一口业已点清包封恭送荆州府库中暂存。行辕中文武人员如何安置及其他善后事宜另行奏陈。第二‘督师辅臣’银印、敕书、尚方剑均要包好、封好外备公文一件明日派官员恭送荆州府衙门存库候旨处理。第三在沙市买一上好棺木将督师辅臣装殓但是暂不丧等候朝命。目前如此处理各位以为然否?”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万元吉将各事匆匆作了嘱咐使各有专人负责然后回到自己住处吩咐在大厅前击鼓鸣钟准备贺朔。他在仆人服侍下匆匆梳洗换上朝服走往前院大厅。

在督师辅臣的行辕中五品六品的幕僚都有。万元吉虽只是七品文官却位居监军类似幕僚之长位高权重所以每当杨嗣昌因故不能主持贺朔礼时都由监军代行习以为常。在乐声中行礼之后万元吉以沉痛的声音向众文武官员宣布夜间使相大人突然病故的消息。由于大部分文武官员都不住在徐家花园所以这消息对大家竟如晴天霹雳。有的人同杨嗣昌有乡亲故旧情谊有的是跟随杨嗣昌多年有的确实同情杨嗣昌两年辛劳忠国事与熊文灿绝不相同不应该落此下场一时纷纷落泪甚至有不少人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