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不断的噩梦折磨了迟源整整一夜。他梦到自己手持一条猩红色的鞭子,面前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具全身**的尸体。皮开肉绽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却在滑落皮肤的那一瞬间凝固成一根根尖锐的毒针,如暴风雨般汹涌地朝他袭来。毒针刺穿了他的身体,刺穿了深巷破败的墙垣。身后的一切轰然倒塌,尘埃弥漫了夜色,四周响起了凄厉的鬼哭声。
不久,一阵夜风吹散了眼前的迷雾,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竟然一具具直挺挺地立在了他的面前。它们瞪着一双双荧光绿的眼睛,扭曲着肢体朝他移动过来。他想逃跑,但双腿却被地里伸出来的鬼手紧紧地扯住了。
“快来享受你们的饕餮盛宴吧!”地狱中传来冰冷骇人的声音,接着,面前的尸体们就像是得到了力量,脚步越来越快。它们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死亡在逐步逼近。
就这样死过了一次。迟源清楚地记得这个梦境的结尾。而在其他的梦中,他不是拼命地逃跑就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尸体在他面前一点点地腐烂,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崩坏掉。
他不是第一次梦见这些可怕的东西,却从来没有在一夜之间如此集中地梦到这些。他大汗淋漓地躺在**,急促地呼吸着,感觉胸口都快要裂开了。为什么会这样?他困惑地将手搭在额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思绪停滞了片刻,一个惹人厌烦的名字渐渐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狼烟。那个阴沉诡异的夜间生物,给他带来一夜噩梦的始作俑者。
直到这时,迟源才回想起半夜12点多从狼烟家里“惨败而归”的事情。
自打从迟岳明那里得知狄安是狼烟的朋友,迟源就一直想通过狄安接近狼烟,没想到机会很快就来了。
昨天晚上,他跟踪狄安来到一家酒吧,并在酒吧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不同寻常的男人。他装晕混进了狼烟的家里,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谁知到头来却被狼烟给摆了一道。一路折腾下来,他的心情已经糟糕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行动已经败露,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查明真相的好机会,但若真的就这样放弃了,他又觉得不太甘心。
气氛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狼烟没有再说什么,似乎也没有要赶他离开的意思。为了化解尴尬,迟源稍稍压制了一下心中的怒火,毕竟这一次的事情自己有错在先,擅自闯入他人的地盘的确有些冒失。想了一下,他便顺着狼烟的话题继续追问道:“你说连环凶手的数量是个未知数,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吗?”
狼烟笑了两声,随后摆摆手说:“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没什么根据,你不用太纠结这个问题了。”
“可是一般来说,这种类型的犯罪很难实现团伙作案吧?我可无法想象两个同样凶残冷酷的恶魔是怎样合作杀人的。”
“你这么想可就错了。”狼烟说着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看样子是对这个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致。他快速搜索了一下大脑中的资料,接着对迟源说道,“仔细回顾一下那些真实发生过的连环杀人案,团伙合作的情况也不是特别罕见。比如美国洛杉矶的‘山腰杀手’肯尼斯和安吉洛,他们是一对表兄弟,合作奸杀了很多女人,并将受害者的尸体扔在了好莱坞的半山腰上;再比如英国的‘荒野杀手’迈拉和伊安,他们是一对情侣,经常将受害者诱骗至荒野杀害并在那里埋尸;还有……”
“你先暂停一下。”没等狼烟把例子举完,迟源就急着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些离我们太远了,我可不认为当前发生的连环杀人案会是这样的合作模式。”
“所以说一切只是瞎猜而已,没必要太认真嘛。”狼烟无趣地摇了摇头,似乎有点看不惯迟源那副较真的样子。迟源也有些失望,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高明的见解呢。现在看来,你也跟其他人一样,对整件事情没什么头绪。”
“我就是一个写小说的,再高明能高明到哪儿去。你若真想听高见,为什么不去找迟警官?”说到这儿,狼烟突然表情怪异地看着迟源,“哦,对了,你今晚擅自行动一定打乱了迟警官的计划,我猜他肯定会被你气个半死,再也不会向你透露半点案件的信息了。”
绕了半天终于又说回到这件事情上来,迟源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低落了。想到哥哥那张冰冷严肃的脸孔,迟源的确不知道自己回去以后该怎么交差。他偷偷地看了狼烟一眼,发现对方正幸灾乐祸地笑着,脸上带着胜利的表情,心头的怒火顿时又烧了起来。原来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一直在耍他,再继续耗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他想赶快结束这场不愉快的交谈:“对不起,打扰你这么久,我该回去了。”
狼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就这么回去了?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呢。”好像有意要让他难堪一样。迟源没打算理会,却见狼烟已经先他一步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打开门口的大门,紧接着做了一个送客的动作。
通过这个举动,迟源确信狼烟果然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脸色铁青,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这家伙的确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真要对付起来可比想象中棘手很多。
现在想想还真是狼狈啊,迟源躺在**自嘲地笑了两声,随后掀开被子,从**坐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一下充斥进房间里,让他重新回到了那个拥有光明的世界。
今天是星期一,本该上班的日子他却窝在家里睡了一上午觉。想到自己还有非常重要的工作没有完成,迟源动作迅速地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霎时间清醒了不少。他竭力说服自己暂时不要去想狼烟的事情,把接下来的时间留给工作。如果这一次能帮委托人成功保住海外购置的房产不被前妻夺走,他将一下子获得几十万元的报酬,这对他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是时候给哥哥换辆新车了。抱着这个念头,迟源顿时有了工作热情。他来到书房,从工作桌上抓起一摞资料装进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随后将手机和钱包一并塞了进去。他记得自己从阿木那里拿回一个U盘,里面存了一些案子的相关资料,但此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也许是落在事务所忘记拿回来吧?迟源没太在意,反正公司的电脑里还有备份。
简单吃过午饭,迟源急匆匆地赶去事务所上班。
事务所位于一栋三十五层高档写字楼的最顶层,室内装修简洁大方,视野极其开阔,办公环境舒适惬意。
两年前,迟源从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辞职,跟两名学长以及大学时期的死党阿木合伙成立了这家事务所。四个人各具专长,两名学长拥有广泛的人脉资源以及超强的社交能力,阿木口才了得,善于辩论,迟源则是他们之中专业知识最扎实,思维最敏捷的一个。
四个人一路披荆斩棘,顶住强大的竞争压力在这一行中稳稳地站住了脚。
下午1点40,阿木和学长段铭在公司楼下吃完午饭回到事务所,看到迟源正六神无主地坐在桌前发呆,阿木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吓得迟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阿木,你没事别吓唬人好不好,我心脏病快被你吓出来了。”迟源没好气地抱怨道,随手从办公桌上抓起一本书朝阿木丢了过去。
“想什么呢?很少见你这么心不在焉的样子啊!”阿木将飞来的书稳稳地接住,笑着问道,“迟源,你昨天晚上去哪儿逍遥了?上午也不来上班,是不是被哪个美女给纠缠住了?”
“瞎说什么呢,哪有什么美女啊,我只是……”迟源说着皱了下眉头,努力不去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只是身体不太舒服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是,是,我想起了,咱们的迟大律师是单身主义者,不急着找女朋友。不过你有好的资源也别浪费啊,介绍给我行不行?你这大帅哥看不上眼的女孩,到了我这儿说不定就是天仙呢。”阿木继续闲扯,话题越说越远,段铭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开始工作。
就在这个时候,事务所的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非常急促的敲门声,由于平日里少有委托人主动找上门来,屋里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对准门口,齐声说了句:“请进。”
门被推开,门口出现了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此人全身上下裹着名牌,看上去品位相当不错,但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却是他那头凌乱不堪的浓密黑发,以及无精打采的眼神。进入房间之后,男子依次用视线扫过正在观察他的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迟源的座位上,脸上带着怪异的表情。
“你,你怎么来了?”迟源惊讶地盯着那个人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来。
“来还东西啊!”狼烟回答道,随后走到迟源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蓝色U盘放在桌子上,笑嘻嘻地说道,“昨天晚上,你把这个落在我**了。”
“什么?喂,你别乱说啊!”迟源皱着眉头拿起U盘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那确实是自己今天在找的东西。
“不用确认了,最近一段时间除了你以外没有人上过我的床了。”
狼烟这话倒是不假,迟源无法否认,但是一看到朋友们那异样的眼神,他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解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昨天晚上我喝多了,迫不得已才去他家里的。”
“哦?你不是说你身体不舒服吗,难道……”阿木在关键时刻发挥了最佳损友的作用,“没关系,我们不会歧视你的。不管你的性取向如何,我们依然是好兄弟,好搭档。对吧,段哥?”说完还不忘对身后的段铭眨了眨眼睛。
段学长不太喜欢开别人的玩笑,他怕迟源难堪,所以就没跟着阿木瞎起哄。迟源不再解释,他才不想被狼烟的低级趣味耍得团团转。他知道自己表现得越慌乱越愤怒,对方就越开心,他才不会让那个卑鄙的家伙轻易得逞呢。
“多谢你特意跑来还东西。你现在可以走了,不送。”迟源板着脸下达了逐客令,丝毫没把狼烟的面子挂在心上。他心想如此一来自己就可以在这场较量中扳回一局了,没想到狼烟既不生气也不觉得尴尬,反倒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迟律师,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你们事务所该不会就是这么接待委托人的吧?”
“委托人?”迟源不解地问道,好像狼烟刚刚说了一个什么高深莫测的词汇。
“你们这里不是律师事务所吗?”
“是又怎样。”
“我今天是来找你谈工作的。”
迟源愣了一下,还是没太明白狼烟的意思,只觉得自己又被耍了。他可不想重蹈昨天晚上的覆辙,至少不要让狼烟觉得他是那么好欺负的,于是愤怒地拍了下桌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他身后的椅子都被掀倒在地上了。“姓唐的,我对你一再忍让并不代表我好欺负。你要再这么继续捉弄我,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两名同事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非常震惊,面面相觑了一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转身看向来访的客人,狼烟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安慰迟源说:“我没有捉弄你啊,我是认真的。委托费我一分都不会少给。”
“你去找别人吧,我们这里很忙,没时间接受你的委托。”迟源没好气地回答,内心仍然不相信狼烟来这儿的目的。
一听这话,站在一旁的阿木忽然急了。他心想:忙什么呀,我们目前手头上就那一个工作。他跟钱又没仇,犯不着放跑主动找上门来的生意,何况他早就从来者的穿着打扮判断出此人的财政状况了。为了缓解僵局,阿木说:“这位先生,你遇到了什么问题不妨说来听听,我们这个小事务所也算是有点名气,藏龙卧虎,人才济济,保证什么问题都能帮你解决。”
狼烟饶有兴趣地看了看面前这位其貌不扬但处事灵活的男青年,笑了一下说,“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想咨询一下遗嘱的事情而已。”
“遗嘱?”迟源惊讶地问道,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困惑地看了阿木一眼,阿木也耸了下肩膀表示不解。确实,这么年轻就想立遗嘱的人并不多见,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考虑到来者可能是迟源的熟人,阿木不太想插手这件事情,于是建议道:“也许他有什么隐情,你们先进去谈谈吧。”
一时间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迟源只好将狼烟带进了里面的接待室。光天化日之下,他倒是想看看这家伙还能耍出什么把戏来。
十几平方米的小接待室里,迟源隔着一张办公桌跟狼烟面对面地坐着。他不问话,狼烟也就不开口,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就这样僵持了好几分钟,迟源终于有点坐不住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狼烟,好奇地问道:“你搞什么鬼?年纪轻轻的立什么遗嘱,难道你要死了?”问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残酷,言外之意好像真的希望狼烟快点死掉一样。
面对迟源的冷酷无情,狼烟只是笑了笑说:“是啊,我觉得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感觉好像有人要害我。”
“你该不会是得了被害妄想吧?”迟源依然不放弃对狼烟的挖苦,这种角色上的互换让他充满快感。“有病就去看医生,我可帮不了你。如果你实在担心有人要害你,那你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就完事了。”
“我可没病态到那种程度。而且我对面不是正有一个想要害我的人吗?”
“你在说我吗?”迟源纳闷地挑了下眉毛,问道,“我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你讨厌我,恨不得我去死。”狼烟说着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将身体前倾至桌前靠近迟源,慢吞吞地说道,“你看,你对我的不满不是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吗?”
狼烟的举动让迟源感到非常厌恶,他恶狠狠地瞪了狼烟一眼说:“浑蛋,你今天果然是来找碴的。我很忙,没时间陪你瞎闹。”
“迟律师怎么这么开不起开玩笑啊?”狼烟哼了一声,无趣地摇了摇头,重新靠回到椅背上坐好。“那好吧,我们来谈正事。遗嘱的事情是真的,我也没那闲工夫大白天跑到你这儿来浪费时间。先不说有人要害我的事,我最近总觉得身体不舒服,头昏昏沉沉的,胃也疼得厉害,真怕哪天一不小心就挂了。所以我想趁头脑还清醒的时候把自己那点家当处置一下。”
听到这个理由,迟源的态度稍稍和缓了一些。虽然他对狼烟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对方一直过着黑白颠倒非正常人的生活,身体状况欠佳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冷静了片刻,迟源终于撇开私人恩怨,暂时把狼烟当成了自己的客户。“据我了解你还没有结婚,按照法律规定,你死后,你的财产应该依次由你的父母、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继承。当然,如果你有非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同样有权利继承你的财产。”
“我没有继承人。”狼烟想都没想就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所以,我想把我的大部分财产都捐赠给孤儿院。”
“什么?捐了?”迟源惊讶地反问道,未曾想过对面这个魔鬼一般的男人竟然会有如此高尚的打算,而且还是捐赠给孤儿院。迟源自己就是一名孤儿,父母出车祸去世那年他还在念初中,尽管有亲戚愿意收留他到十八岁,但也只是觊觎他父母留下的房产。迟源最后哪儿都没去,因为哥哥承诺要代替父母将他抚养成人。如果没有那个大他八岁的哥哥,迟源无法想象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你别想多了,我可不是那么有爱心的人,只是觉得孤儿院里的孩子很可怜罢了。”狼烟平静地回答道,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温和。“他们没有父母,没有人疼爱,应该受到更多的关注和照顾。为了改变命运,他们也应该受到更好的教育。”
“没错,只有接受良好的教育才能改变命运。”迟源若有所思地回应道,像是在谈论自己的亲身经历,然后他又接着问道,“除此之外呢?余下的财产你也要赠送给别人吗?”
“除了存款和房产,我还有一辆价值一百万的车子。反正车卖掉就不值钱了,不如把它送给这个人吧。”狼烟说着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撕下来递给迟源。迟源快速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名字,心中有些不解,狼烟则一脸严肃地对他说道,“这个人对我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