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日头暴晒的寻常的午后,赵青檀被雪茶唤醒,她每天也没有什么事情,牵挂京师,也担心岭北的赵钰,醒来时精神萎靡,便在园中花架下看剪春带着人晒书,前阵子暴雨,很多东西都受了潮,不能用的都丢了。

“郡主,奴婢找来找去,怎么没发现郡主常看的那本兵法?”剪春热的脸颊坨红,回了花架下的阴凉处。

赵青檀支着下颌的手一滑,她忙换了只手,“许是忘在府里没带出来吧。”

剪春狐疑,她怎么记得带出来了?

她还想再问清楚时,进来一个传话的侍女,手里还捧着个小瓷缸。

剪春立马转移了注意力,问道:“南星,你拿的什么?”

“是赵护卫交给奴婢的,他说汝州一战胜了,这东西是周将军离开汝州前命人送来给主子的。”

更加详细的消息说周新璋攻打红杉军时,白莲宗连绝突然获悉自己的家小被人掳走,一时分心,竟遣派了暗中养着的骑兵去救,两军对阵,没有了精锐骑兵做剑刃突袭,连绝大败,损兵折将,只能携带亲信狼狈溃逃,被周新璋追了二十里至北汝河,身边只余三五人,仓皇乘船逃走了。

红杉军至此被彻底打散,短期之内,是不可能再发起暴动了。

这结果连周新璋自己都没预料到,后来才知晓,原是白莲宗从京畿收拢红杉军散兵的时候,过城必入,太过嚣张,有一不小心撞了他的马的文弱书生被他抽了一鞭子,哪知这书生却是要渡淮河回南边的一世家子弟,偏偏还是白家的人。

于是那书生转头就找了帮手来报仇,竟然能把连绝的家小劫走,可见白家势力不容小觑。

周新璋没打听到那人叫什么,但在心里记下来了这事,汝州之战有了这贵人插一手,少折损了三成兵马,可谓是一大恩情。

听南星说了汝州的消息之后,赵青檀坐直了身子,让她把瓷缸端过来放石桌上。

南星退下去后,三颗脑袋凑上去一看,瓷缸里赫然是一只缩着头和四肢的小乌龟。

赵青檀露出疑惑的神色,问她们,“这……他送只乌龟来做什么?”

剪春和雪茶对视一眼,各有所思,剪春先回答道:“当宠物养?总不会是炖来吃吧,这么小一只。”

而且乌龟炖来吃也不是什么大补的稀罕物。

赵青檀目光看向雪茶,后者微微一笑,“天之四灵之一玄武又名龟蛇,周将军送来此物,应当是希望郡主养在身边……睹物思人。”

赵青檀闻言,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玉手抬起推着瓷缸就要把东西摔了,眼疾手快的剪春抢先抱过去,笑着道:“雪茶说的对极,小乌龟这么可爱,养着多好啊。”

“你拿过来,摔死它!”赵青檀追着起身要抢夺,剪春不给,还振振有词,“郡主你好狠的心,竟然要把玄武将军摔死……”

“……”赵青檀气笑不得,“一只乌龟算什么玄武!”

“那叫什么?”

“龟大仙——”赵青檀脱口而出,说完就懊悔的差点咬了舌头。

“好哇,郡主原是名字都想好了。”

这么短的时间能想出个名字并不难,但是赵青檀也不是喜欢养宠物的主儿,更别说取名字了,京中很多贵女自小就喜欢养活物,猫儿狗儿鱼儿雀儿……五花八门,可她没那个耐心养,顶多在寿春长公主院里逗弄一下猫儿。

“龟本就是长寿,叫大仙最是合宜。”难为雪茶还在替赵青檀找补,殊不知更叫她羞恼,一甩袖就回屋里头去了。

“郡主,我给龟大仙换个窝,是要金缸,银缸,还是铁缸……”

“剪春,罚你晚上不许吃饭!”

雪茶也闷声笑了。

自去年冬永昌候病逝,整整六个月不曾见赵青檀如今日这样活泼,再深的伤感悲痛也终会被岁月填平,被新的人抚慰。

……

周新璋结束这趟将近一个月的护送军粮之行,带着远超预计的辎重北上,远在岭北阴山两军最后决战也已经约好在六月十八日。

周新璋抵达阴山时正好赶上赵钰决战前夜摆设筵席,而他带回来的大批辎重,除了粮草,还包括兵器、新盔甲、箭矢,还有从白莲宗连绝手里缴获了数百匹战马,药草……最重要的是他筛选收编的五万红杉军,更名为淮北军,可以用来守城,而守城的兵力可以上沙场,这无疑是大大提升了决战的实力。

赵钰阵前点将,周新璋是当之无愧的副帅,而一直追随在他身边的蓝耘为左翼将军,本来也有实力封为右翼将军的齐善武婉拒了赵钰的点拔,他不为自己立战功,一心要跟在周新璋身边,当个先锋小千户,齐鲁海在汝州之役上受了箭伤,尚未完全复原,也硬要跟着上战场。

这是最近数十年来交战人数最多,战况最焦灼,厮杀也最激烈的一场大战。

蛮部联军企图入侵大垣被拦阻在阴山之外数月之久,到了现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而赵家军遏制了敌军一场又一场的进攻,也已经兵疲马乏,渴望能在最后一战中彻底消灭敌人,双方兵力的全部投入,阵法大战后,真正的胜利取决于厮杀,确切地说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搏杀,计谋策略在数十万兵马这里已经没有用武之地。

大战从早开始,杀到最后连风都是血的味道,旷野被血浸染成了深红色,血人堆里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到处都是肢体残缺的死人和挣扎苟喘的伤者。

蛮部联军里第一个后退的是瓦部的人,他们也是结盟军里治军最差的,战斗力不敌蛮部蛮人,也不敌野人与汗国的色目人,自身实力差的人是最怕死的,尤其看见倒下去的同族人最多时,一旦生了畏死之心,就再无志气搏杀,而一支靠利益结盟的军队,出现了缺口,那就如羊群受惊,一溃千里,赵家军这边像闻到了胜利的味道的猛兽,攻势骤然爆发,蛮部的将领奋勇拼杀也抵挡不住颓势,在最善战的野人都开始争相逃命去后,蛮人终于开始绝望,丢盔弃甲,骑兵奔逃最是顺利,步兵反应远远不及,只能跪地投降,又或是被杀红了眼的赵家军砍掉了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