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殿内,除了元異传的六部大臣,还有一干皇室宗亲,都是来吊唁的,各个神情悲痛,目光无神的颓丧样,有哭的眼皮子红肿的,还有些都没止住抽噎……

赵钰一进殿就没绷住脾气:“元異,我要看证据。”

案情的前因后果他不想追问了,他要看实证,这梗在永昌候府每个人心里的刺,今日他要亲手拔出来。

元異眼下一片青黑,跪了一晚上的他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不过此时也不需要他多说话,自有人主动站出来。

“世子殿下,这份认罪书是皇长子祯生母钱氏所写,还有这几份供词皆是钱氏党羽认罪伏法后所述,”刑部胡侍郎迈前一步,他每说一句,内侍官捧到赵钰跟前的东西就多一样,“还有一位最关键的人证,原天元殿的奉茶侍女舒氏,她现在就关押在刑部大牢,据她所供,三年前钱氏命她下毒弑君……”

桩桩件件,胡侍郎都陈述的清清楚楚,签字画押的口供,血迹斑斑的认罪书……赵钰看完,慢慢地,失笑出声,越笑越觉得好笑,几乎要仰倒,可是骤然间,他的笑又戛然而止,一扬袖打翻了托盘,上头的一沓纸全都洒落在地,他恨声道:“竟然就为了一句气头上的话?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争得头破血流,却要害了无辜之人的性命!”

若不是元異的母亲恩宠过甚,钱氏倍感威胁,若不是恭王元祐处处与太子元祯争锋,以致东宫势弱,若不是钱氏贪婪元祯无能……他父亲铁骨铮铮,忠心耿耿却因为这些人的阴谋算计落得重病垂死!

他太愤怒了,愤怒的恨不得毁了眼前的一切,而所有人都沉默的看着,听着他无能的怒吼,是啊,无能……赵钰想,一次,两次,够了,他绝不容许第三次。

赵钰太骄傲了,他出生荣华,顺风顺水,尊贵无匹,有声望,有兵马,有粮草……若是他大逆不道,还有元異什么事?

捏紧的拳头,咬紧的牙关,滔天的愤怒……他将萌动的念头压了下来。

满殿沉默的,安静的,直到元異拖着踉跄的脚步走到赵钰跟前,他眼眶微红道:“表哥,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们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也是愤怒难过的。”

他已是嗣皇帝,却当众称呼赵钰表哥,亲近之意图不可言表。

“不管你要怎么处置这些人,我绝无二话。”

赵钰哪里会不明白元異的想法,想来是王漾教他的,聚集这么多有关的无关的皇室宗亲还有朝中重臣,就是把钱皇后不堪为后,所生之子不堪为嫡,更不配继位的事实摊开了告诉大家。

他元異没有篡权夺位,惠帝是皇二子佑伙同王栋等人谋害的,而元祐及王栋诸人是皇长子元祯杀的。

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是干干净净的。

事到如今,这皇位除了他名正言顺也没有旁人了。

赵钰看的透彻,心里也越发的冰凉,元異自来没什么城府,所有的一切都是王漾在教他,从昨晚的坐收渔翁之利,到今日的开诚布公披露钱氏罪恶,这些都还不算最高明,真正的厉害之处,是利用他恰如其分的拉扯了王栋与元祯的对峙,若不然局面一边倒,元祯命丧王栋之手,众臣便是相信钱氏的事情,也会觉得元祯不该死。

这个当了十多年太子的皇长子温和宽厚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他生母之过累及他无法继位,已经够让人同情了,留着他比杀了他要更能笼络人心。

“表哥,你还是不愿意认我吗?”元異问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有些沮丧,王漾跟他说过,只有得到了赵钰的认可,朝中武将才会真正对他臣服。

当时他不解,还不太高兴的问为什么?

从小到大这个表哥就事事压他们几个兄弟一头,加上还有个讨厌的福佳郡主与他争宠,元異对赵钰自然没法真心喜欢,不过也是小孩子心气的那种嫉妒。

王漾当时难得叹了口气,告诉他:“因为赵家军,大垣时局艰难,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唯有赵家军能保北境安宁,你也看见了,这满朝的官员只愿平安度日,能不出头谁也不挑担子……瓦解王党和恭王之势后,我们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重整朝纲。”

“我认。”

须臾,赵钰说着,拱手比了个揖,弯腿就要行稽首礼。

元異微愣,听见有人轻咳了一声,他赶忙扶起赵钰,不叫他跪下去,“无须多礼,快起来。”

赵钰顺势站直了,“微臣还要去处理一些事,容臣告退。”

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踏出门槛的时候赵钰恍了一下神,耳边似乎听见了谁的声音。

“注意着槛儿。”

赵钰骤然想起……王栋死前吐了一口黑血,是谁给他下了毒?若不是时日无多,他会这样迫不及待的弑君篡位吗?而且王栋已经是位极人臣了,他只需等,等到惠帝先走,然后拥立元祯,何愁不能手掌天下权,做一个真正的无冕之王。

回想起最近几个月的风风雨雨,赵钰终于明白了。

那日惠帝召见他,其实已经告诉他了,他知晓王党之祸,但是他醒悟的太迟了,大垣的根基已经动摇了,他要在最后的日子里弥补,甚至搭上性命,换一个崭新的开始。

所以他让赵钰查信阳城的案子,查赵青檀遇刺的案子,这两桩案子都与王家相关,不是要真相,而是给王栋传递一个信息,他要用永昌候府对付王党。

有赵飞龙被钱氏设局谋害的前因,必然会有赵钰势要报仇的后果,太子继位已不可能,惠帝要重新选择的储君,是他偏宠的七皇子,所以他留了传位诏书,这件事也被王栋知道了,他不能坐以待毙,等到赵钰查出来真相,公之于众,以永昌候府的威信,世人必然会相信。

一旦王家成为众矢之的,被他暗中真正扶持的恭王也是在折损羽翼,不管他这么多年明面上如何与恭王针锋相对,利益关系却是殊途同归的,一损则损,一荣俱荣。

唯有先下手为强,趁着众臣还被蒙蔽的时机,以太子的名义弑君篡位,待大事已成又临阵倒戈,支持恭王登基。

于是他吩咐王林去联系杀手,杀不了赵钰,就去杀赵青檀,总之给他找麻烦,添堵,扰乱他查案。

可他万万没想到,杀赵青檀触碰了王漾的底线,所以才会有廷议上的倒戈相向,有后面接踵而来的舆伦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