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同他没有矛盾,就是年少时不懂事赌气罢了。”

赵钰也是杨老先生的学生,而且是最不服管,调皮捣蛋的那个,当年要不是看在赵钰父亲的面子,他是不会收的。

“三郎,我倒希望你能学学子陵,不要给自己太多枷锁,终日克制,你还这么年轻。”

“自己能做什么,和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当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其实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随心,时时刻刻的克制谨守,只会让你失去更多,不要让自己老来后悔。”杨老先生叹道,“同你说完这些话,我也能安心走了……”

“老师。”王漾眸间湿润,似所有的话都哽在喉间说不出。

“不用替我难过,我都到这样的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说来也怕那些小辈在跟前,才住到枫桥来,如今身边就只有一个外孙女,你刚才也见过了,名唤宋贤,”杨老先生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三郎,此次也是想托付你一件事,宋贤想做女官,别看她性子文静,却怀大志,日后,她若真入朝为官了,无论遇上什么事,希望你能照看一二……”

王漾颔首,“好。”

杨老先生笑起来了,他似乎也不担心宋贤能不能入仕。

正好宋贤再次进来,“外祖父,中午做了你最喜欢吃的包儿饭,还有醉枣……”

杨老先生萎靡下去的精神忽而又起来了,他笑着朝王漾道,“三郎,今天你有口福了,我们一起喝一杯。”

在王漾的记忆里,杨老先生确实挺重口腹之欲的,当即就抛去顾忌应下了。

午时,三人同桌而食,宋贤看着外祖父脸上都是笑意,心中黯然伤感,面上却一丝不显,而饱餐一顿的杨老先生大抵也觉得圆满了……

走时脸上都还挂着笑意。

……

老杨先生的身后事自有后辈办理,王漾再是他喜欢的学生也是外人,因为老先生的遗愿是葬在枫桥,所以杨家人就在枫桥办的丧事,前前后后来奔丧的人太多了,许多还同王漾认识,有同窗,也有朝中同僚……等一切事情都了结,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

而王漾也不得不返回江宁,临走前,他特地去找了一趟宋贤。

后者正在收捡行装,显然也打算离开枫桥,见到他也不意外,“外祖父不在了,这些书我本来想全部带走,可现在你既然来了,你若是想要的,可以分摊一半。”

王漾目光看向书架,都是杨老先生生平藏书,他先前不知道杨老先生后人情况,这段时间足够他了解了,除了宋贤爱读书,其他人竟然没有人做学问,“好。”

隔了会儿,他问道,“老师说你想要做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宋贤仍旧在书架前整理书册,“我会去江宁书院。”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王漾又问道。

宋贤摇头,“不用,我家中尚有父母兄弟,并不需要外人帮什么忙。”

王漾被堵的哑口无言,他有些意外,这少女莫不是不晓得他是谁?他堂堂大周朝内阁首席大学士,可以说是朝堂上的主要柄政者,竟然被人拒绝了!

他只诧然一瞬就恢复平静,仍旧温声道:“宋姑娘,我是答应了老师你的事情能帮忙的就会帮上一些,你要靠自己去江宁书院,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大周朝虽然在玄武帝的治理下民风开放,可书院并没有开放招收女学生,而且也没有允许女子参加科考。

宋贤终于回头看他,眼里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但是很快她就转过头去,声音带着点少女的天真意气,“他日我若靠自己入朝为官了,还望王大人只当不认识我。”

然后也不等他再说什么,一股脑的把分开整理的一摞书册放在他身前的矮几上,“就这些,你搬走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漾只好作罢,拎着那摞书册走了。

后来他让人去查了才晓得,宋贤自小就聪明,记忆力强,号称“神童”,于学无所不通,她去江宁书院不是读书,而是受邀前去参加论道的,别看她年纪小,已经是小有名气,虽然很多人都是因为杨老先生的缘故对她颇为看重,可真正有才学的人是不会活在前人荫蔽之下的。

说什么连门都进不去……王漾得知真相的时候属实是好几日都郁郁不乐。

尤其是他想起杨老先生临终说的那番话,心绪几番起伏,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喜欢也是克制,他没有后悔过吗?

当然后悔过。

明明那年遇到了赵青檀的时候,他可以踏出去第一步,他比周新璋早那么多年喜欢她……便是死缠烂打也轮不到周新璋才是。

“王大人!”

王漾目光空望着案桌上的笔架出神,耳边响起同僚的声音才惊醒,他抬首看去,对方神情有些紧张,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

“王大人,刚传来消息说,皇后要生了。”

王漾微怔,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了,今日是腊月二十二,皇上为了全心全意等候皇后生子,提前了十来天封笔了。

但他们内阁可没有一日空闲,照常点卯……

胡乱想了好一阵儿,他才看着大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要生多久……天色尚早,消息传得快,他等一等,应该就会等到了。

……

不管外头消息怎么传,赵青檀察觉到自己羊水破了的时候,老实的躺着不敢动,尽量深呼吸放松,而拉着她手的周新璋却紧张的手一个劲抖,嘴里碎碎念着让她不要紧张,不要害怕,自己一张脸都紧张的开始发白。

赵青檀实在被他影响心情,就赶他走,周新璋还想要说什么,又怕这个时候惹她不快影响到她生孩子,只好答应出去,从床边到外头的一段路,他竟走的同手同脚。

接生的三位嬷嬷挨个上来察看情况,最后由主接生的老嬷嬷近前来告诉赵青檀,“娘娘别怕,还没开始生,先歇着存留力气……”

“参汤呢,先端上来给娘娘喂几口……还有参片,晚些时候给娘娘含着。”

“娘娘现在若是想吃些东西也是可以的。”

赵青檀已经开始觉得疼痛难忍了,她摇了摇头,额上身上已经出了很多汗,雪茶拿了干巾替她擦拭,热水也是有条不紊的送进来,所有需要准备的东西都一应俱全。

屋里的人都开始严阵以待,屋外的周新璋靠着来回踱步缓解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