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汤他们直奔各大购物商场,把皮箱塞的满满的,塞不下就再买个箱子。江柳儿不喜购物,抛开工作,她其实是个相当无趣的人。她的生活简单闭塞,朋友不多,但都是至交,即使很久不见面感情依然如故,她也是话最少的那一个,虽不善言辞,但她有一双好耳朵,换句话说,她是朋友的情绪回收站和废话垃圾桶。她自己的事情,却鲜少对人说,何况,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独立惯了,多了赵晓波这个尾巴,诸事不便,好在她心里的小钟暗暗倒计时,每过去一个小时,她觉得自己离最终的解脱又近了一分,仿佛做学生时放寒暑假前必得经历期终考试的煎熬。赵晓波是个话痨,她也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话说。
此刻她坐在咖啡厅里,看着对面滔滔不绝的赵晓波,百无聊赖,突然福至心灵,拿笔在广告纸背面画画,赵晓波说他的,她画她的,她少年时学过几笔素描,书画书画,向来不分家,寥寥几笔,颇得神韵。赵晓波也恼了,“喂,你也太不尊重人了吧,我正说话呢,你一点不专心听。”却忍不住好奇凑近一看,“盆景画的不错呀,没想到你还是个才女,给我画一张吧,我给你做模特。”
江柳儿咬着下唇道,“我不会画人物肖像。”她已经很多年不落笔了,那几年,画室里都是麦琪的画像,麦琪有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高高的眉骨,坚毅的下巴,薄薄的嘴唇抿着的时候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去后,她再未与人画过画,他的轮廓她太熟悉,一不小心就画成了他,徒增伤感而已。
“别谦虚了,你就把我当成一盆植物,照着样画就行。”
江柳儿不为所动,“我真的不会。”赵晓波急道:“你不是说给我机会的吗?你现在的态度就是在敷衍。”他气呼呼的把脸扭过去,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耍小孩子脾气了,江柳儿暗叹口气,不知道赵晓波家里是有多宠溺,才能把男孩子养的如此娇气。
灯光下,赵晓波的侧脸倒是与麦琪的有几分相似,只是看起来更柔和些,江柳儿心中一软,“好吧,画完可就要回去了。”
几年不画,运笔时多少有些生涩,画着画着,那张熟悉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音容笑貌宛如当年,江柳儿泫然欲泪,几次欲停笔,不知为何又画了下去,他的照片大都烧了,仅剩的几张她也深藏在柜底,她以为他的样貌她永世不会忘记,却不料过了几年而已,她就记不起他鬓角那颗痣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这么一迟疑,赵晓波却误以为她已经画好了,迫不及待得抢了过去,眉间全是惊叹,“不错呀,很像我,哎,你怎么知道我鬓边有一道小疤,隔这么远也看得清?你看,就在这里,还是我小时候顽皮磕到桌角留下的。”
他把脸凑得很近,一抬眼,却看见江柳儿眼角的泪痕,“嗳,你哭什么?你怎么了?”江柳儿倏地起身,“对不起,我先回去了。”
穿过咖啡厅后面的购物大厅就是宾馆,江柳儿急步向前,她尽力抑制着情绪,不想让人看见她的失态,眼泪却像冲出堤坝的湖水,面上一片模糊,快到宾馆的电梯,赵晓波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把她拽到安全出口,急切道:“到底怎么了?我欺负你了?不想画就别画呗。你什么意思啊?”他看着江柳儿哭花的脸,央求道:“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哭了行不行。”
江柳儿哽咽难言,背过身去朝他摆摆手,楼梯上走下来一对情侣,诧异得看看他们两人又走开了。过了好一会儿,江柳儿才开口道:“不关你的事。你先回去吧。”
赵晓波满腔疑惑,又不敢再问,原来江姐也有软弱的时候,“我送你回房间吧,你现在这样,太不让人放心了。”
江柳儿没有动,也不知道同屋的李卉回去没有,她在赵晓波面前丢脸也就算了,要是让李卉这个小喇叭知道了,明天全考察队的人也都知道了。
赵晓波在楼梯口坐下,“那就等你好了再走吧,腿都酸了,你以前短跑队的啊,穿高跟鞋都跑那么快。”他手里还拎着那张画像,很宝贝的把它摊平在膝盖,江柳儿不敢再多看一眼,“扔了吧,画的不好。”
“不,我觉得很好。”赵晓波怕她来抢,小心翼翼地折起,藏在口袋里。
江柳儿心中一动,他是真爱她吗?怎么可能?她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摇了摇头,连周赟不也和她约定互不相爱吗,赵晓波这样的人,真的知道什么是爱?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在赵晓波旁边坐下,刚才跑得太快,脚踝隐隐作疼。
“咳,元稹这个人最薄情,却做多情语。你知道西厢记吧,始乱终弃崔莺莺就是他。还什么'取次花丛懒回顾'。”赵晓波说得兴起,却见江柳儿似笑非笑看着他:“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说的不就是你吗?”
“我?我怎么了?”
“我听人说,你是我们馆的女生收割机。”
“什么?谁说的?”赵晓波怒道,江柳儿只是摇摇头。
“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对我有偏见?”赵晓波恍悟,“其实我……”
“像你这样,也很好,人生那么短,太认真是和自己过不去。”江柳儿打断他的话,赵晓波却听不出是揶揄还是真心,他还想分辨,却见江柳儿顺着楼梯走了,他愣了愣神,也跟了上去,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爬了12楼,赵晓波气喘吁吁道:“那些都是胡说,我真正喜欢的,只有你一个。”
“是吗?”
“当然是真的,”赵晓波吞吞吐吐道,“长这么大,我还从没真正谈过恋爱呢。”江柳儿脚步一顿,“真的?你今年多少岁?”
赵晓波脸上一红,“28。”原来他和她同岁,这个年纪从没谈过恋爱的男生属实不多,江柳儿还未开口,赵晓波先急了,“我不是有毛病啊,我是因为……”他想起那些在医院里渡过的日日夜夜,还不是因为有病,整个大学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他都在住院,哪里有机会谈恋爱,说出来,会不会吓到江柳儿,虽然他现在很健康。
赵晓波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江柳儿听不到下文,也自笑笑并未与他计较,有赵晓波在一旁打岔,她方才悲伤的情绪消散的很快,说到底,她也是个薄情的人,毕竟过去七年了,生物学说,七年人的细胞都更新换代了,她,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江柳儿了,她身上有关麦琪记忆的细胞不是更替就是沉睡了。纵使麦琪回来,也是相逢不相识,尘满面,鬓如霜。
放下吧,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放下吧,去过自己的生活。
李卉很晚才蹑手蹑脚潜回房间,江柳儿并未睡沉,她大哭之后精神警醒亢奋,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
李卉背对着她坐在对面床沿,很久也没有躺下要睡的动静,江柳儿睁开好不容易合上的双眼,床头灯昏暗的灯光下,李卉的肩膀一抖一抖,看上去仿佛压抑着哭泣,今天这是怎么了?还是她们这个房间号不吉利?1294,一爱就死,江柳儿为自己无稽的念头缠绕,她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她该继续装睡还是出声安慰?
前一种冷漠,后一种唐突,她便折中,故意把声音放的迷迷糊糊的:“你回来啦?”
李卉低低应了一声,又过了半响,她脱去衣服,钻在被窝里,却是左拧右转,没半刻安宁,江柳儿一腔睡意吊在脑门里,早消散得干净,此刻清醒的恨不得起来唱歌,她叹口气,问道:“你怎么了?睡不着?”
李卉憋在被窝里的哭腔终于放大:“江姐,我失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