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你预想的还要严重。在那次开山炸石中,秋先更为惨烈。他不仅当场丢掉性命,而且还被炸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他的一时大意,酿出了一幕人间惨剧。确切地说,邓夸来也有一定的责任,因为是他坚持要用那些有点潮湿的炸药。
那天,他们俩像往常一样,在一块连着山体的青麻石上,凿了一个深深的洞,然后依次填入炸药、雷管,和引信,准备一举把它炸开。秋先打开打火机,点燃长长的引信,然后和邓夸来两人,快速向两侧闪开,分别躲进一个足够安全距离的小山坳里。以他们的经验,爆破随后即将发生。但那天,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一片平静,没有任何响动。他们知道,这次哑炮了。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重新放一次即可。秋先从山坳里走出来,冲着对面的邓夸来喊话,并埋怨说炸药那么湿,怎么可能炸得了。
秋先叼起一根烟,负着手,在山间的石块上跳跃,没几下就来到埋放炸药的地方。他俯身观察,燃烧完的引信残渣,在石块上留下了一条黑黑的印痕,一直绵延到洞的入口,远远看,像是引信完全没有点着的样子。他用手戳了一下洞里的雷管和炸药,凉凉的,似乎没有燃烧过的迹象。他更加确定炸药是因为潮湿的缘故,没有引爆。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根引信,准备重新插进洞里,再来炸一次。就在他躬身弯腰的瞬间,灾难发生了,只听一声巨响,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把他高高抛起,然后再重重地把他甩在不远处的一堆乱石之中,像丢弃一团破败不堪的棉絮。邓夸来叼着烟,悠闲地赶来。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或者说出一句警示下方人员的话,他也被飞来的小石块砸中,头青脸肿。一块巨大的石头,呼啸着飞过他的头顶,他只能抱着头眼睁睁地看着它一路往山下滚去,束手无策。等一切停息,他才知道老友秋先,以及白子服,都因为这次爆炸,付出了生命代价。
在为秋先和白子服同时举办葬礼期间,白雪似乎体会到了你的悲伤。你在某个角落忍不住哭泣时,她找到你,默默地擦掉你的眼泪,然后坐在你的身旁,用她那柔软细嫩的小手握着你的手,奶声奶气地安慰说舅舅不哭。那几天,你控制不住地心烦,思绪如乱麻般交织纠缠,看谁都不顺眼。你粗鲁地吼她,让她自己去玩。
一个晚上,你躲过杂乱奔忙的人群,疲惫不堪地缩进卧室里,打算小憩一会儿。几天没眯眼,你有种支持不住的心力谯悴,困倦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白雪蹦跳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油菜花花环。就在她往你头上戴花环的瞬间,你发怒狂飙,抢过花环,狠狠地扔在地上,然后一把推开她,在花环上踩了几脚,并用足尖大力地一顿**,恨不得把它们碾成粉末。想来逗你开心的她,吓坏了,以致被你推倒在地上时,都忘了哭泣。她仰着头,眼里蓄着泪,一脸无辜地望着近似癫狂的你。你不理她,气呼呼地爬上床,蒙头就睡,任她一个人坐在地上发呆。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尴尬地爬起来,带着那个破碎不堪的花环,憋着嘴带着委屈,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你的卧室。
你知道你刚才的做法确实有点过份,她那么小那么单纯,对世事的看法纯净得如一张白纸,一泓秋水,他哪里理解得了大人们复杂的心思。为什么要冲一个小孩子发泄情绪,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本来想立刻起床找她,安慰她一顿,但一阵朦胧的意识袭来,你很快陷入了梦乡里,暂时切断了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不知道白雪天生少一根筋儿,还是善忘,当你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好像什么事儿没有发生一样,依旧甜甜地叫你舅舅舅舅,依旧没心没肺地围着你转,对你做的任何事情,都露出崇拜的眼神。对她的这个转背就忘的性格特点,你甚至有点叹服,?你完全做不到。你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和秋水吵架,她没来由地打了你一顿,你至少一个礼拜没有理她,一直生着气。秋水也和你一样,性格倔犟,好多天,她都没有向你主动和解的意图和想法,可能她以为自己是母亲,是长辈,她在等着你向她低头、认错,甚至道歉。现在想想,确实有点好笑,但少年心性,你认为自己没有错,为什么要先低头先道歉,你倔犟地维持着自己的立场。也不知具体多少天,你和秋水一直那样僵持着,即使在同一个屋檐下碰面,也相互当对方为空气,视而不见。
你们达成彼此的和解,是在你放学后的一个冬日下午。饥肠辘辘的你,打开碗柜,上下搜索,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这时,秋水走过来,从一个铁锅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炖好的鸡肉,微笑着放到你的面前。你本来想拒绝不吃,但抵挡不住鸡肉的**。你默默地一顿风卷残云,很快把一碗鸡肉啃得只剩一堆骨头。食毕,你用衣袖一抹嘴巴,一边往外冲一边红着脸对秋水说,老妈,记得把碗洗了。秋水在你的身后,愉快地回应,说知道的,别玩得太疯,记得早点回家。
秋先和白子服出殡的那一天,天空瓦蓝瓦蓝的,白云丝丝,阳光出奇的好,油菜花开得更加的热烈奔放,到处一派春日融融的景象。你打着赤脚,一身孝服,弯腰躬身,端着秋先和白子服的灵牌,走在最前面。白雪也穿上了孝服,像一个雪白的糯米团子,她走上来,牵着你的衣角,说要陪着你一起走。你让她穿上鞋,说免得被山上的树枝或荆棘划破。她坚决地说不,舅舅不穿,她也不穿。你拿她没有办法,加上心思烦乱,也就随便她了。她天真烂漫,对葬礼上的一切充满好奇,似乎在看一幕乡村实景剧,觉得每个人都像在演戏。有人给她披上孝服时,她高兴得像一个化好妆即将登台的小演员,一脸雀跃。她嘻嘻哈哈地笑着,在混乱的人群中,不时摆弄她头上宽大的白色孝帽下长长拖头,使之迎风招展。她高兴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项目。只有来到你的身边,看你露出哀伤的神情,她才会收敛起开心的表情,嘟着嘴,停止一切欢快而夸张的举动。她只在乎你的一举一动,只关注你的喜怒哀乐,并为之感同身受。
长长的白色送葬队伍,从邓家铺子的那头,穿过小街,一直延伸到这头,足有几里长。你和白雪,像牵引一条白色带子那样,牵引着送葬队伍,沿着一条田间小道,往对面山顶白家祖坟的方向走去。每经过一户人家的屋前,那家主人出来,放一挂鞭炮,你就按照乡村礼俗给他磕头。下跪的时候,整个送葬队伍不得不停住,那家主人赶紧跑过来,扶起你并说一些劝你节哀的话。然后,告别那家主人,你又带着送葬队伍,继续向前走。遇上另一家,又重复一趟前面的动作,再来一次。刚开始白雪不懂这些,好几次被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吓到,直往你的背后躲。后来,知道是一种礼俗,她也跟着你一起,跪跪拜拜,似乎在玩一个好玩的游戏。
看着秋先和白子服的棺材,缓缓地落进坟茔里,你知道他们真的离你而去了,顿时泪水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汹涌而出。你跪在他们的坟前,久久不愿离去。送葬的队伍渐渐散去,白雪依然站在你的身旁,和着你的节奏抽泣着,脸上挂着两行长长的泪,一副惨兮兮的模样。你转头看她,又见几只白色的蝴蝶,盘旋在了她的头顶。融融春阳的映照下,穿着白色衣裳的她,虽然脚上腿上有多处血色划痕,但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晶莹剔透感,像来自另外星球的一个精灵。
日子缓缓流淌,那些远去的悲伤画面,定格在脑海,你时不时拿出来晾晒一番,然后感慨一阵。不经意间,春天即将过去,油菜地里灿烂的油菜花,日渐稀少,一根根葱绿的枝头上,慢慢结出了一排排细密的油菜籽。
为了忘却那些纠缠着打成死结一样的往事,你只有用不停的劳作,精神的专注,以及身体的疲累,来加以对抗。只剩下你和邓夸来的石匠工作,你仍旧坚持着去做,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奋。你把自己当成一头套上鞍的毛驴,只顾低着头,沿着某个固定的生活套路,不停地转着圈。
这天上午,阳光灿烂,暖风轻吹。白雪又拿着她的绿色网兜,在远处的油菜地里,奔跑着,嬉笑着,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你低着头凿字,并不时抬头看一看远处的她,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充盈着,仿佛所有的忧愁,一下子被压进了时间的垃圾箱,消失殆尽。难道她真是上苍派过来,安慰你孤寂灵魂的某个精灵?你为自己无聊的想法,吓了一跳。你摇头笑了笑,然后又默默地拿起工具,低头凿字。
一只白色的蝴蝶,停在你面前墓碑的空白处,你伸手赶开它,又继续凿字。没多久,更多的蝴蝶停了过来,停在了你的手上,身上,头上,墓碑上,石刻上,到处都是。你抬头望远处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中也到处飞翔着白色的蝴蝶,一只只闪着金黄色的光晕。你往油菜地的方向望去,不见了白雪欢快的身影,铺天盖地的白色蝴蝶,从远处飞来,厚厚地堆积着,似乎要去赶赴一场盛会。
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的白色蝴蝶,一种心慌的感觉,涌上心头。你高声呼喊着白雪的名字,大踏步地跑去油菜地,慌张地寻找着她的身影,此时你特别希望她从油菜地的某一处探出头,嬉笑着对你说我在这里。你用手驱赶着浓得化不开的白色蝴蝶,迈着艰难的步子,在田垄间拼命搜索,寻找。
在油菜地的偏僻一隅,一个废弃的水井边,你用一根长长的棍子,殴打驱逐着堆积成雪山的白色蝴蝶,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浓烈。白色蝴蝶渐次飞开,水井下金黄色的水波里,露出白雪面笑靥如花的脸,长长的头发在水面上铺展开,像一丛青幽的不停招摇的水草,她胖乎乎的小手,仍然紧紧地握着那个绿色的尼龙网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