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南京的衮衮诸公又在忙活些什么呢?让我们把时间的车轮推回到解放军过江的前几天吧。
李宗仁安排夫人飞往桂林之后,举行了一个小型茶会,邀请司徒雷登作为主宾出席。
李宗仁没有绕弯子,不到十分钟就直奔主题,说:
“大使先生,为了遏制苏联势力在中国的疯狂蔓延,也为了美国式民主能早日在中国实现,我的这个过渡政府必须要存在下去,否则悲剧就不可避免!希望你动员美国政府借给中国二十亿美元,或者十亿也行,以便我的政府能维持下去……”
司徒雷登耐心听完了李宗仁披肝沥胆般的倾诉和乞求。沉默了片刻,叹气般说:
“代总统先生,我个人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也非常同情!但是,美国政府此时此刻借给中国十亿、二十亿美元,甚至一百亿美元,又能起什么作用呢?要知道,两年多来我们已经交给蒋先生一百一十亿美元了!可是产生了什么作用呢?恐怕代总统先生比我更清楚吧!”
李宗仁点了点头 ,表情十分诚恳、驯顺。顿了片刻,赔笑说:
“大使先生说的,一点不差!不过,那是蒋先生主政时候的事了,是蒋先生虚掷了那些美元!宗仁不才,主持政府,再不会容忍种种渎职、贪腐、颟顸行径;如果贵国政府能追加援助十亿、二十亿,宗仁保证都用在刀口上,保证收到奇效!”
司徒雷登一时没有开腔。片刻之后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说:
“请恕我直言!国民政府各级官员都在渎职、贪腐而且颟顸不作为,像这样大面积的朽坏,靠修修补补是无济于事的,杀几个坏官也不起作用,所以李代总统尽管才力超群,最终也只能徒呼奈何!”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即使美国政府再次借钱给中国,恐怕还没到代总统手上,就被装进蒋先生的口袋里了!谁也知道,蒋先生仍旧在幕后控制着一切,中国政府一点没有改善!这怎么能进行剿共战争呢?所以目前美国国会很难通过拨付援华款项!”
“大使先生,如果美国现在拒绝帮助中国遏制共产主义的蔓延,今后它就会在远东看到一个又一个的民主国家多米诺骨牌般倒掉。那时候美国将不得不进行干涉,不得不多花一百亿美元、两百亿美元来做本来在今天就可以做好的事,还将使十万、几十万美国青年掷命疆场!”
司徒雷登对李宗仁的告诫并不太在意。他其实是在想另外一个与美援有关的问题。过了好一阵,算是对李宗仁告诫的回应吧,他说:
“代总统阁下,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能否请您指教?”
“大使先生请讲。”
“美国两年来给了中国政府那么多美元、军火,还有充作军粮的面粉,我闹不清美国这样做是在援助国民党,还是间接援助了共产党?”
“大使先生这是在开玩笑吧?”
“旅居天津的美国人向我报告:他们目睹攻取天津以后进城的共军,除少量仿苏式武器外,大部分是国军在东北‘赠送’给共军的美式装备,其中包括大量美制汽车和坦克!”
李宗仁这才听明白了。禁不住有点尴尬。只好说:
“那,那都是蒋先生瞎指挥造成的!”
李宗仁与司徒雷登谈了半天,一文钱没得到,还感觉到美国可能会放弃中华民国了。
尽管失望极了,局面还得维持下去。几天后,共产党发出了向江南进军的命令,李宗仁最揪心的是江、浙、皖五百多公里的江防。
何应钦现在是行政院院长兼国防部长。李宗仁打电话给他,询问情况。
“敬之兄,今日江防情况有没有异常?”
“德公,我正要向你禀报!”何应钦的声音有点惊惶。“据空军报告,共军在西起九江东北面的湖口,东至江阴,长达五百公里的长江北岸,开始大举渡江!初步估计有百万之众呀!”
“啊!”李宗仁大惊失色,持话筒的手抖了起来,“这么快……南京正面的江防不会有问题吧?”
“共军正向浦口逼近!我军的岸防炮、海军舰炮密集射击,阻击共军前行……”
“能顶得住吗?”
“二十八军之八十师,装备不差,能顶一阵子……”何应钦实在是毫无把握,应付地这样说,旋又向对方告假,“德公,今晚我去一趟上海,办理……”
“敬之,你决不能走!”李宗仁口气严厉起来,“非常时期,你我两人一旦离开,南京城内必然人心浮动,那还了得?”
“好吧,好吧,我不去了……”何应钦无奈地应允着,放下了电话。
李宗仁久历戎行,百战沙场,从连长到统帅。但从没有直接指挥部队与共军对阵。他判断共军短时间内占领了那么大片的地方,不可能不花时间消化,很快渡江南进不过虚声恫吓而已。白崇禧前些时也向他保证,共军日后渡江的部队不会超过六十万,因为东北、华北、中原都需要部队防守。区区六十万共军,国军的江防完全可以挡住,大家没有必要杞忧。然而,解放军并没有照他们的安排待在长江以北休息,这么快就在长达五百公里的江面上开始行动了;而且兵力达到百万之众!向来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李宗仁此刻也稳重不起来了。
秘书又送来一份急电,是北平的和谈代表邵力子、章士钊联名拍发的。电文说:“协定之限届满,渡江大军朝发夕至。顽固派已如惊鸟骇鹿分奔去路;唯我公坐镇中枢,左右顾盼,擅为所欲为之势,握千载一时之机。恳公无论如何,勿离南京一步。万一别有良机,艰于株守,亦求公飞燕京共图转圜突变之方。”
李宗仁顿时产生众叛亲离之叹。黄绍竑离开他走了;留在北平的那几位,看来也投共无疑了。邵、章两位拍发此电就显系为共产党说降讨取功劳。李宗仁能指责他们临难苟且、变节吗?当此大多数人都在各寻出路的乱局,何必再得罪人啊。他想,作为代总统,自己应该把责任尽到,派一架飞机去北平接他们。至于人家愿不愿回来,也只好天雨娘嫁由他去了。他电话吩咐何应钦,安排飞机去北平接人。
安排完事情,他点燃一支香烟,边吞云吐雾边走来走去,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处置这个乱麻般的局势:一边是共军百万之众正在渡江,一边是江浙一线的军事长官汤恩伯根本不服从他这个代总统指挥,事事都要请示溪口。他感到自己就像王朝末日的孤家寡人,像陷阱里的困兽,又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白崇禧来了;刚从武汉飞来,直接从机场乘车驰往傅厚岗。
“健生,快坐下;看你满头大汗!副官,快上茶,给健公绞毛巾来!”
白崇禧用热毛巾揩了揩秃顶和前额、两鬓的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龙井。这才开始通报敌情。
“林彪四野的萧劲光先遣兵团前锋部队逼近黄安、孝感,显然志在武汉!”
李宗仁沉重地点了点头,又无助地摇了摇头。“这边共军粟裕、刘伯承也开始大举渡江了!唉,汤恩伯能支持多久呢?”
白崇禧同情地看了看他,明白任何宽慰的言语都无济于事。觉得一切乱局都是蒋介石瞎指挥造成的,愤慨地质问道:
“老蒋为什么把汤恩伯的主力放在上海周围?他不知道江防完了,上海根本就守不住吗?”
李宗仁微微冷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说:“老蒋大约认为江防摆放再多的兵力也守不住,从这边到你那边一千多公里,共军什么地方也可以过江,防不胜防!他的真实意图肯定是想让汤恩伯把部队的精锐留在上海,缓急之间能顺利撤往台湾……”
两人伙着骂了一阵蒋介石以解气。
后来,李宗仁问白崇禧那边的防守有多大把握。
白崇禧略一沉吟,说:“我并不担心武汉正面之敌,也就是萧劲光兵团吧;让我担心的是我华中部队的右翼浙赣线和南浔线。粟裕部过江以后,必会以一部夺取上海,另一部直插赣东、浙西,截断浙赣线。如此,我华中部队就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了!”
对此,李宗仁有什么办法破解呢?没有。所以,他只好还是沉重地摇了摇头,深长喟叹而已。他实在是很悲观啊。
白崇禧则不然,并没有完全丧失信心,居然认为处此危局对桂系的发展说不定是一大机会。他说:
“两广和大西南如果保住,则事情尚有可为!所以,必须放弃京、沪,把汤恩伯的主力火速转移到浙赣线、南浔线,与我华中部队构成掎角之势,共同保住湘、赣、闽、粤、桂以及云、贵、川。以宋希濂部防守宜昌、沙市一线,巩固川东北防线。国民政府抓紧迁往广州,争取美援,动员民众,实行总体战。只要做到这些,反共复国就大有希望!”
李宗仁觉得这个计划不错。虽不能达到最初所期望的划江而治、保住东南半壁;但若能割据两广和云、贵、川一带大片土地,事情仍大有可为。此刻他尤为赞赏白崇禧临乱不乱的大将风度,城破国亡就在顷刻,却全无悲观颓唐之色,镇定自如,谋划得当。真是桂系的中流砥柱,亦为党国栋梁。然而他也明白,要实现白崇禧胸中之策,必须得蒋介石首肯才行;否则胡宗南、汤恩伯、宋希濂的部队,一兵一卒白崇禧也是指挥不动的。
“健生,你这个计划很好,我完全赞成!可是,只怕老蒋不理解我们救亡图存的苦衷,奈何?”
“是呀,像目下这样一国三公,什么事也办不成!为今之计,只有向他摊牌了!德公,趁此局势艰险之际,你向老蒋明确提出,必须统一事权,这个家只能由一个人来当:不是他,就是你!希望德公挺起腰板,逼他把权交出来!”
这话既在谴责蒋介石,其实也在抱怨李宗仁。
蒋介石下野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幕后操纵,李宗仁在台上只能撩袍舞袖徒作表演,一件大事也办不成。白崇禧多次要李宗仁命令汤恩伯部主力从上海延伸到长江中游,与华中部队切取联系,以巩固长江防务。但汤恩伯断然拒绝,明确表示他“只听总裁的,总裁没有发话,代总统的命令碍难从命”。事后汤恩伯不只不把所部向长江中游延伸,还把四军、四十五军、五十一军、五十二军、七十五军等精锐部队调往上海周围,搜刮民财,在四郊建造永久性工事,一副长期固守上海的姿态;而南京、镇江、芜湖一带江防要地,却以战斗力极为薄弱的部队防守。白崇禧闻讯大怒,坚持要求李宗仁行使总统大权,撤换汤恩伯。李宗仁苦笑摇头,汤恩伯手握重兵,何敬之、顾墨三都招呼不动他,遑论我这个空头代总统了。蒋介石将金银、美元、英镑全部运到台湾,南京央库如洗,京沪经济崩溃,部队饷糈无着。白崇禧又要求李宗仁向蒋介石交涉,将财帛运回一部分以解燃眉之急。但此事最终也被蒋介石的太极拳给比画成了空气。为了争取美援,白崇禧要求李宗仁撤换毫无作为只知花天酒地的驻美大使顾维钧,李宗仁也毫无办法。李宗仁没有一件事让白崇禧满意。李宗仁自己也觉得太窝囊,也想逼蒋彻底交权。倘若蒋再不交权,他决心将乌纱帽挂起来不干了。
“健生这主张正合我意!我不是林子超[1]要干下去必须享有实权,他不答应我就挂冠而去!明天我们一起去向他摊牌!”
“好得很!我奉陪德公去找他!如果德公觉得有些话不便说,就由我来说好了!”
“不!”李宗仁断然挥了一下手,激愤地说,“一切由我向他谈好了!”
次日一早,李宗仁给何应钦打电话,打算拉他一起去。
何应钦惊慌失措地向他说起了另一件火烧眉毛的事。
“德公,我正要向你禀报!不好了,昨夜江阴要塞七千多官兵倒戈,接应共军过江了!要塞叛军利用岸防炮攻击我江防舰队,击沉军舰三艘,其余八艘被共军俘虏;二十一军、五十四军的阵地上也遭到炮击,后来这两个军也跑了……”
李宗仁惊吓得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江阴要塞丢失,南京城破就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了。既已如此,他知道急也无用,必须抓紧时间向蒋介石索取大权才是当务之急。他镇定了一下情绪,吩咐何应钦尽快调拨列车和飞机,将政府人员分批运到上海、广州;并叫何应钦安排好后,今天一同去杭州见蒋介石。蒋介石前天已到杭州,在那里召集汤恩伯为首的沪宁杭将领开会。
何应钦到明故宫机场时,李、白已经在那里了。大家各自登上自己的专机,徐徐升空。
[1] 林森字子超。此公曾任国府主席,傀儡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