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地主(上)

头一次在书房里伺候,倒是见识了姬月追文艺感性的一面。

他从拿出画纸来后,就一个人沉默地在画纸上

笔法很熟练,每一处,都费不了多少功夫便已跃然纸上。可是,他却画了很长时间。

与其说他在画画,倒不如说是在思考或是回忆。

画的是雪景,每下一笔前,都是默然地凝神。

我从未想过,在他那一直飞扬狷丽的脸上,会出现近乎温柔与沉沦的表情。连嘴角,都含着模糊的甜蜜与淡淡的悲哀。

原来,你永远都不可能从简单的接触中了解一个人。即便是亲密的母子,长久的夫妻,也未尝能完全打开对方吧。

看着这样的姬月追,心里也生出些浅浅的酸楚来。

画卷的一角,他静静题上了一个字,“雪”。

我等了半天没见他再写什么,抬头一看,他竟已然提笔痴在那里了。

良久过后,他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没有姓,只署名——月追。

“把那个箱子拿过来。”

他指了指摆在柜子顶的一个箱子。

箱子有些大,在手上,很沉。仔细观察了下,并不见得是多么精致与昂贵的器物,暗红色的木质箱子而已,细细闻,还可以嗅到阵阵岁月的味道。

他接过来,打开了它。

一整箱的画。

每一幅都卷起整整齐齐摆好。纸的颜色,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年岁。

“王爷,这些画都是您画的啊。您真是好兴致呢。”嘴,管不住地问道。

“是。”他嘴角扬起,“从小到大的都在里面,画得并不算多。”

“王爷喜欢雪吗?今年的雪还没来,您便先画了。”我小声询问。

他愣了一愣,默然道:“嗯。”

他卷起刚才的画放进去,盖上箱子,默了默,又打开来。

“想不想看看里面的画?”他眉毛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骄傲地微笑。

“谢王爷。”

长长的卷轴一一打开。

每一幅,都是雪景。

我靠,这姬月追不会是只会画雪吧!

不过,画得,真的很好。

“怎么样?”他询问道。

“王爷的画工真是一流,多年前的技艺已经不亚于大家了。”我恭敬答道。

姬月追盯了我一会儿,突然凑到面前,“乱红,你见过大家的画?”

“啊?我……我没见过,不过我可以想象,可以想象,嘿嘿。王爷的画真的好看!”我辩解道。

“就只是好看么?那你看我的画艺有没有长进?”

“王爷是想听好话还是真话?”

“嗯?好话怎么讲?真话又怎么讲?”他偏着头,目光炯然。

我低头一笑,“好话是王爷的画越来越好,无论是从布局还是从笔艺来看,都越来越好呢。”

“真话是……”我看着他刚刚画的那一幅,“王爷的画里越来越多的只有景,已无情。”

我对画并不太懂,可是,画里所包含的感情,是可以感染任何一个不懂画的人的。

“是么?”他深深凝视着我,“原来如此。”

他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眼睛看着我,可是,却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乱红你有些该明白的不明白,不该明白的却明白得让人生气。”

什么明白不明白,说得像绕口令似的。

“把这些画收起来吧。”他指了指桌子上摊开的几幅画,声音里微微有些颤抖。

我不想说自己太过敏感,可是姬月追确实有些不对。

等我把画收好了,他才恢复表面的平静。

先是静坐着看了会儿书,但书半天都没翻一面。

然后踱到窗子旁站了很久,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后来又拉着我要我陪他下棋。

“王爷小的不会。”我无奈地回答。

围棋只懂个皮毛,平日里谁会有闲情逸志去干这码子事啊,我一直认为下棋品茶是要人老了时才该干的事情。

“那你会什么?研墨不会,下棋不会,你到底会些什么?别回答说你会好好伺候我,我听烦了你这些话。”他皱眉问。

**裸的鄙视啊。

“小的会的都是些乡土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我强忍心底不爽。

哼,老子会的你哪样会,不是我现代人鄙视古代人,但咱好歹也是进化的人种,绝对比你强。

“说来听听。”他不屑一顾。

姬月追,是你让我说的啊,可别怪我打击你。

“王爷,小的玩的东西手头上没有,不过我可以现做,王爷如果不嫌弃,小的立马就开始。”

“一般得三个人才能玩儿,王爷。”我拨楞着手上的东西。

“是么?给我看看。”他好奇地从我手中拿过来,“怎么这么奇怪的文字?还有这些彩色的鬼画符是什么?”

我忍,不就是画得不好看吗,有必要叫做鬼画符么。

明明黑桃是黑桃,梅花是梅花,绝对不会说把黑桃错认成葡萄把梅花误解成桃花的可能。

方块就更不可能认错了,简单一菱形,我闭上眼睛都会画。

“怎么玩儿的?”他眼睛闪闪发亮。

嘿嘿,谅你也没玩过。

“王爷,是这样的……”

我大费唇舌口干舌燥从规则到各种玩法如数家珍后,姬月追扑闪扑闪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

“其实就是一种赌博罗,比摇骰子多了一层技巧,更考验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我说的没错吧。”他一派云淡风轻。

“也没错,可是王爷您没亲身体验过,是无法体会其中的奥妙的。”我摇摇头,意味深长。

“呵,谁说我没体验过?”他负手一笑。

他怎么可能玩过,我记得扑克是鸦片战争后才进入中国的!

他手捏下巴,眼波流转,“我不马上就要体验了么?”

果然,和这种人说话就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偷换概念没商量。

“呃……王爷说的也在理。”我擦把汗。

“就玩你说的那个斗地主。名字我喜欢。”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现在就玩。”

斗,斗地主?

老大,这里除了你是地主外,剩下的都是贫下中农,你居然喜欢斗地主!

“可是王爷,这个方式要三个人才能玩的!”我很大义凛然地告诉他这个消息。

“没问题。”他摆摆手,“你去把林式玦叫进来,正好三个人。”

开门,林式玦侧头好像在想着什么,也许是声音惊动了他,他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他垂下眼睑,睫毛盖住了眼睛,蓦地又抬起来,“有什么事情吗?”

“哦,是王爷找你,我们……要玩一个好东西!”我对他神秘一笑。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屑,“是吗?只有我们三个人啊。”

“磨蹭什么,小心王爷打你板子!”我拉住他的胳膊,一把把他扯进了书房里。

林式玦一进门,就换了副恭敬顺从的样子。

真是虚伪,我用力掐了下他的胳膊,他抬头微笑,“王爷,有什么吩咐?”

“乱红你都和式玦说说吧,我想他应该很聪明,一学就会。”姬月追语气平和地说,听不出来其中的意味。

“王爷谬赞了。”林式玦举手作揖,恭敬有礼。

哼哼,不就是点小聪明嘛,还真以为自己是神童啊,谬赞那个词用得倒是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