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云岚也不担心那酒中下药,跟着他坐下来,也仰头喝了一大口,问道:“你们在找什么人?”

“驭兽之人。”涅戎耀缓缓道:“这几日附近妖兽横行,我朝歌盟虽少有出面,却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到现在为止有两个疑点——第一,从未有两起妖兽之祸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上;第二,这些妖兽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且大多都死战到底也不退却,有着很明显的被奴役驱使的迹象,但我们始终找不到对方是用什么方式来操纵它们,声音、气味、亦或是埋在体内的蛊虫,什么都没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每一次妖兽出现的时候,那个驭兽之人也化妆成前去抵抗的武林侠士,一直就潜伏在我们中间,只是我们还没有察觉罢了。”

禹云岚心中一动,恍然道:“这次对方动用了天阶妖兽,驱使起来必定要消耗更多精力,更容易露出马脚,所以你才亲自带人赶到现场,跟妖兽打起了持久战,又让部下退开后散入人群,就是想把那人找出来?”

涅戎耀点点头,苦笑道:“原本我想着待杀了那地龙,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能轻易放走,必须挨个盘查,断然不能叫他再次脱身,没想到地龙是死了,却是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死在你手里——那地龙几乎完全放弃抵抗为你所杀,我若真的当场追查起来,那人必然会挑唆众人指定你就是驭兽之人,否则那地龙怎会如此乖巧温顺,对别人痛下死手,在你面前却甘愿受死?”

“我……”禹云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道:“原来我不自觉间居然坏了你的大事,可你又怎能确定我就真不是那驭兽之人?”

涅戎耀拍了拍他的肩,朝他手腕上的虎牙手链努了努嘴,道:“我听大哥说你体内有一股轻易不能被人发现的魔气,所以大哥特意送了你这枚虎牙来遮掩那魔性气息,这虎牙我自小就在大哥身边见过,一眼便能认出来——禹云岚,你可别以为你遮着个脸,我就不认得你了。”

这虎牙确是当日岳州庆功宴上赤岳尘送给禹云岚的礼物,不料竟被涅戎耀给认了出来,禹云岚当即放下酒袋子,毕恭毕敬地起身向他拱手一拜,道:“禹云岚拜见二哥!”

涅戎耀扫了一眼四周,摆摆手道:“好了,这地方人多眼杂,不是咱们兄弟相认的地方,改日待大哥和阿蓝来了,咱们再一定好好聚聚——我方才说你几句,你也不必往心里去,如今你已是天音阁大领主和星野原熠王,如此行事必有你自己的考量和理由,这次虽出了不少风头,可一来沾了一丝驭兽者嫌疑,二来毁去地龙妖丹必然也会遭到一些人恼恨——你若是以自己的身份出现也就罢了,若是以这个无门无派的身份走下去,必然会给自己招来不少麻烦,我看方才那苏家公子对你颇为上心,你若能借到无双城的势,那就没几个敢找上门了。”

这原也是禹云岚的本意之一,点头应下,涅戎耀如今是大会的主办者,诸事缠身,也不久留,起身告辞道:“我盟中还有事情,须得先行一步——从这儿往西去有一个叫梅县的小镇,镇子上最大的客栈叫琼楼,苏澄他们如今就在那里落脚,你若要寻他,尽可去那里转转,不过近日里这梅县忽又兴建起一座潇湘别院,听说院主居然是云中城的一位奇女子,名叫叶柔歆,此女虽才色双绝,可在帝都时与太子朔阑天仁交好,如今突然出现,也不知是不是天都府的前哨站,你得小心些,天都府此次来势凶猛,还不定有多少后手,我们任何人都不要轻易尝试与他们单独对抗!”

“看来朝歌盟貌似对周边诸事少有插手,但这情报工作却仍是做得十分细致,还有这次围捕幕后驭兽者,若不是我贸然插手打乱了计划,恐怕此刻已然功成,世人只当涅戎二哥是个直爽豪气的大侠,可他到底还是涅戎王族世子,有勇有谋,即便此次大会必然道路多舛,倒也无须我过分担心了。”

禹云岚暗暗想着,一口答应下来,不过为了替叶柔歆身份保密,潇湘别院是他自己建立的事还是先闭口不提,涅戎耀带着朝歌战士告辞离去,禹云岚扫了一眼周围,虽是夜色渐浓,但仍然可以看到有不少服色各异的武林弟子在附近游**,时不时地偷偷望自己一眼,纳兰心儿道:“主人,这么多人都在暗中观察着你的去向,看样子你真的是一战成名了。”

“有他们盯着,今晚潇湘别院是不便回去了,可别惹得彩诗担心不快才好。”禹云岚苦笑一声,将涅戎耀赠的酒一饮而尽,这才寻着自己的白马,一路返回梅县,却也不去那琼楼,就在路边寻了个普通客栈,刚一进门,店小二便热情地迎上前来,一面替他牵马领路,一面堆起笑容道:“少侠,您的酒菜和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保证是小店里最好的,快请进来品尝品尝!”

这些个大人物果真是好快的动作,若换作是我自己在此,恐怕还做不到这般周全地去拉拢一个陌生人,就不知来的是五圣教、还是天都府……

他一人一猫一马,别无牵绊,何处都可去得,没人能够这么精确地猜到他会在哪里落脚,既是专等,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每一家附近的客栈中都买下了位置,在如今朝歌附近人满为患、一房难求的特殊时期,能够拿得出这般手笔的,除了朝歌盟自己,恐怕就只能是天都府、天音阁或者五圣教这样的庞然大物了。

不过他刚刚才跟涅戎耀告别,这背后安排的人看上去不会是涅戎耀,肯定也不会是他自己带领的天音阁,禹云岚心中暗暗猜测,面上佯作好奇道:“你认识我?”

“倒不认识,不过方才有贵人花重金为您定下位置,只说戴着半边面具,骑着白马,随身还有一只猫儿,可不就是您吗?”

禹云岚点点头,既不多问,也不客气,径自随他入内用餐,坐下来时,还特意吩咐小二道:“我既已来了,今夜便不会走,你替我的猫儿准备些新鲜生肉来,然后只管去跟那贵人传信,他必然另外有赏,还有,告诉那位金主,过了明天早上,我自己都不知会去哪儿了。”

小二本还担心他吃不惯小店的酒菜会忽然离开,听他这么一说才放下心来,连忙道了声谢,匆匆去了——约莫过了小半柱香时间,禹云岚与玲珑正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忽有一个戴着斗笠的青衣老者自顾自地在旁边坐下,自来熟地说道:“哎,年纪大了,这副老骨头也越来越不中用,才不过赶了几十里路就腰酸背疼的——小兄弟,老头子我腹中饥渴,看你这桌上的酒菜十分丰盛,不知能否有幸在你这儿吃喝几口?等过两日我找到了门下那些不肖弟子,必定叫他们算钱来还你!”

这老人身材雄壮,内息深厚,嘴上虽是叫苦不迭,身体却没有半点儿疲累的迹象,显然是个隐藏了功力的高手——禹云岚看了他一眼,莫名觉着这身形和声音都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将手一抬,隔空自邻桌摄来一副干净的碗筷,双手递到老者身前,笑道:“不瞒您说,其实今天这顿我也是吃的白食,老前辈若不嫌弃尽可随意吃喝,只是恐怕得稍微吃得快一些,否则一会儿点下这桌酒菜的主人来了,他未必能和我一样热情好客。”

老者哈哈一笑,便真的端起碗筷吃喝起来,不一时便风卷残云般将整桌酒菜一扫而空,他打了个酒嗝,满足地拍拍肚皮,道:“小兄弟,今日多谢款待,改日老夫必定派人上门相邀,对了,老夫展千翼,在江湖上略有薄名,却不知你师承何门何派?怎么称呼?”

展千翼,五圣教青龙宫宫主,在红叶山庄一战中能够与剑神大弟子叶修罗打到不分胜负的绝世狠人,若不是那日龙牙箭队老队长杨啸躲在暗处将他牢牢牵制住,恐怕此刻红叶山庄已经被他纳入掌中了。

那日二人远远都互相有过眼缘,可禹云岚一心对付云生子带领的武林众人,展千翼又时刻小心提防着杨啸和叶修罗,彼此印象都不算特别深,加上今日禹云岚戴着面具,虽彼此都暗里觉着熟悉,却谁也没认出谁来——禹云岚压下心中波澜,佯装认真想了想,道:“前辈您修为精深,想必定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可晚辈自幼长在深山之中,家师也只是个不问世事的隐士,竟没听说前辈威名。”

五圣教在江湖上可谓臭名昭著,他若说认识,恐怕立即就得给出个立场来,在这么近的距离万一这老头儿不顾长幼廉耻强行出手,禹云岚还真没十足的信心能全身而退——好在展千翼心情不错,不疑有他,起身道:“希望你打听到了之后还能像现在这般从容,外面有人来了,老夫先走一步,不过也得提醒你一句,那些人可不比我这老头子一般好相处,你这年纪武功虽高,但若想在江湖上立足,光凭武功是远远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