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云岚沉默了一下,道:“听那些人说,你似乎像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可你方才出手,却明明手下留情,没有要他们性命。”

魔帝淡淡道:“不是我要手下留情,是因你一直手下留情,我才放他们一马罢了。”

“他们这些人,因为侠义和护国之命而来,原本就不该因此死在这里,不是吗?”

“那——”魔帝沉吟着,道:“为何你不告诉他们真相?”

“真相,不该在这时候说出来。”禹云岚摇摇头,叹道:“林彩诗计划周密,眼前的局面,周宇只能是带着被南邦刺杀的名义死去,才能不让镇南军背负叛军的罪名,也能因此激发出全军将士同仇敌忾之心,否则援军赶到之前,通裕将无外援应对南邦大军;再者,战争结束前,若让他们得知自己保护的是一名叛军将领,那对他们而言或许比死亡还要痛苦,试问今后各路侠士,还有谁敢倾心为国而战?所以,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做的一切,是对的。”

“呵。”魔帝轻笑一声,道:“所以,战争结束前,这骂名就只能是你来背了。”

“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当初在树海里,多少英雄义士为我而死,世人却只道封印修罗塔是我一人之功,对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平?”说到这里,禹云岚眼中划过一丝浓重的哀伤,他深吸了两口气,忽然站起身来,召唤出无双剑,走近魔帝,道:“我有一式剑技,可以助我们疗伤,你别动。”

若是换做别人,用一把上古神剑这么指着幽冥魔帝,告诉他接下来的一剑是疗伤而不是杀人的,或许当场就要被大卸八块,可此刻魔帝却是真的依言不动,眼中还流露出一丝浓厚的兴趣,笑道:“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剑法还可以用来疗伤的。”

禹云岚听他说得轻松,亦笑道:“怎么?你不怕我知道了你是大魔头后,趁机偷袭杀了你?”

魔帝摇摇头,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禹云岚,我虽不太清楚骑兵之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但我今天可以确认,你是一名强大的、并且是——高尚的,真正的骑士。”

禹云岚没料到居然从世人敬畏的魔帝口中,能听到对自己如此之高的评价,一时也是感慨颇多,随即,在魔帝期待的目光中,无双剑一剑落下,悯生剑的光辉将二人一齐罩住,这一次,就连魔帝眼中也闪过几分惊讶之色,因为这一剑中蕴含的生机和治愈能力,几乎是碾压了他曾经见识过的所有治疗法术,而施展那些法术的人里,甚至不乏地级巅峰的药师谷成名强者,医中圣手!

一个人,需要什么样的品性和悟性,才能够参透出如此神奇的一剑!?

光芒散去,伤势虽并未立即痊愈,可魔帝只觉四肢百骸中尽是浓浓生机,体力更是完全恢复,反倒是禹云岚自己一剑耗尽了残余的龙元力,有气无力地坐了下来,二人对视片刻,魔帝忽然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罩,而面罩下那张脸,禹云岚居然认得……

“赤……赤岳大哥?竟然是你?”他一时颇有些不敢相信,兆域地下王朝的第一人,幽冥魔帝,居然是那个明显是宫中贵人女子身边的赤岳尘!

赤岳尘朝他点点头,随手重新将面具戴上,道:“这世上知道赤岳尘就是幽冥魔帝的,此前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未婚妻,另一个是我的结义兄弟,现在,禹云岚,你是第三个。”

禹云岚苦笑道:“赤岳大哥,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这样,叫我日后如何与你相处?”

“你放心,我又不会出手对付你,我这么做,只是想问你,禹云岚,我很喜欢你,你可愿意做我的结义兄弟?”

这句话,问得极其认真,也极其诚恳,显然,赤岳尘虽可能是一时心血**,也必然经过了慎重的思考才开口问出这句话,而且,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成为幽冥魔帝的结拜兄弟的。

禹云岚也收起笑容,认真地想了想,退后一步,跪地拜道:“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赤岳尘微微颔首,随即伸手将他扶起,道:“今日身处荒僻,繁文缛节一切从简,待他日我们兄弟四人齐聚,再行大礼。”

禹云岚问道:“大哥方才说只有一位兄弟知道你的身份,那还有一位又是?”

“知道我身份的,是你二哥涅戎耀,而我也是最近才从他书信中得知,他年前去宛州,亦结识了一位好兄弟,名叫轩羽蓝,想必他们的名字,你也是听过的。”

赤岳尘言语间并未点出那二人身份,可这两个名字,在禹云岚听来却是真真切切的如雷贯耳——那二哥涅戎耀,乃是启武王世子,为人豪爽正直,武艺超群,喜游侠、善结交,朋友遍布大江南北,隐隐已是当朝后辈中第一人,无论是在朝野间还是江湖上,那口碑都是极佳的;而另一位兄弟轩羽蓝,年岁与禹云岚相当,本是白都轩羽家族中籍籍无名的一员小辈,在短短一两年间突然声名鹊起,传闻此人魔武双修、雄才大略,在白都守卫战中亲率大军击退七海之敌,如今已是轩羽家族宗主,受封镇西王,风头一时无两,还要在涅戎耀之上!

见禹云岚眼中露出震惊之色,赤岳尘摆摆手,站起身道:“你无须多想,兄弟,就只是兄弟,与浮名何干?”

“是,大哥。”禹云岚也站起身,问道:“大哥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受七旗军王元帅之命刺杀周宇,眼下周宇已死,我当尽速回去复命,以便王元帅出面接管镇南军,你此次助我良多,亦是大功一件,要不要随我一起回去面见元帅?”

禹云岚自幼多读兵书,七旗军元帅王汉云,本就是他最钦佩的当代大将之一,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还是摇摇头道:“此行我尚有一事未明,大哥既然有军务在身,可先回去,待我了结了这件事,再去向大哥与元帅问安。”

“好,不过你此刻功力消耗殆尽,诸事小心。”赤岳尘叮嘱了一句,便提剑出门,刚走到门口,忽又站定,回头道:“待会儿若是有人闯进来,你且待在原地别动,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禹云岚心领神会,点头应下,赤岳尘这才走出门外,临去前,忽然抬头望向天空,面具下血色双瞳飞速旋转,冷厉的目光仿佛两道看不见的赤色极光一般直冲云霄,落在一头盘旋的巨鸟身上!

“不愧是幽冥魔帝!如此高度,竟还是被他发现了。”那鸟背上的青年法师无奈地笑了笑,却不像是十分担忧,淡淡道:“可即便是你,隔着上千米的距离,又能耐我何?”

赤岳尘缓缓收回目光,不屑地哼了一声,举步踏入虚空,旋即便没了踪影,那青年法师皱皱眉,驱使着大鸟又往上飞升了百米,又盘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魔帝不会突然从虚空里跳出来落到鸟背上之后,方才暗暗舒了口气,让大鸟急速落地,来到了那座破败驿站前。、

白袍法师大步当先,领着两名剑客走入驿站,却见禹云岚全身是血地倒在角落里,三人微感愕然,那男剑客快步上前查看了一番,回头道:“思远,他已经死了。”

名叫思远的法师自嘲似的笑了笑,道:“也对,那幽冥魔帝被世人敬畏为活阎王,他的身边,又怎么可能会留下活人?”

女剑客颇有些惋惜地道:“传闻小殿下剑法深得剑神殿下真传,本想与他真刀真枪地领教一番,可惜,再也没有如此机会了。”

“好了,既然魔帝已替咱们把事情做了,咱们这就回去吧。”诸葛思远招呼两人出去,自己则随手画了个法印,往地上一丢,居然就那么变作了一个小型魔法阵,那法阵落地的瞬间,他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仔细再看时,却又并没什么不寻常的,便拍拍手走出门外,与两名剑客乘鸟而去。

而自始至终,禹云岚就站在驿馆的一角,那三人却仿佛把他当作空气一般,全然不睬,不由让禹云岚心底对赤岳尘的敬佩更添三分——要知道,那两名年轻剑客看上去也都不满二十岁,却与他一样是玄级巅峰的修为,可谓同是世间一等一的天才,而那法师甚至还要年轻一些,却已是恐怖的地级初阶大法师,而且禹云岚自幼就看过纳兰嫣与纳兰梦璃画过无数法阵,却从未有一次如那青年法师一般,将法阵画得如此简洁、写意,仿佛那不是一个需要周密计算的魔法阵,而是一件书法艺术般,如此信手拈来、一气呵成!

可就是这样的三个对手,居然只因赤岳尘向他们看了一眼,就全都被骗过去了?

“我这大哥的神通,当真是叫人难以置信。”禹云岚一边啧啧感叹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角落走出,靠近那个法阵,他自己亦精通阵法,走近看得仔细了,才发现这居然还是个复合法阵,兼具传送与爆破双重效果,而且那传送功能,竟还是往返两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