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私塾读书刚放学的孩子们看到了一群走在马路上的高高瘦瘦、深眼窝、大鼻子、大胡子像传说中的鬼一样的外国人;这是雪窝第二次来了大规模的西洋人,但是是洋人第一次深入到雪窝腹地看光景儿,所以才在染房街这儿遇到了正放学回家的张显祖和钮钴禄丽珠的后裔第十一代孙张宝麒。

原来,这时的雪窝刚刚按照条约在西方列强的威慑下开关了,宣布对外开放和对外贸易,专门成立了雪窝海关洋关,于是大批好奇的西洋人涌进了雪窝腹地。

这批慕名而来的洋人游逛了雪窝市区。他们成帮结伙在西洋街吃过早茶,伸伸懒腰,打着饱嗝,沿着街道闲逛,这西洋街的玉器店、银号、杂货、古玩、土产的店铺比比皆是,接着到了太平湾码头,看到了百舸待发的大量轮船泊在港内,又到了广东街,有洋人认识汉字,见路牌上写着:“广东街”三个字,原来这广东街在明初期就有南方商人云集于此,尤以广东人居多,被雪窝人叫做广东客,所居之所被叫做“广东街”;广东街西部就是雪窝湾码头儿,旁边的阜民街就是雪窝渔民集中居住的地方,旁边有海产品集市。随后洋人穿过北马路,到了龙王庙附近,这里可是雪窝的贸易、文化、艺术、政治和宗教的中心。

洋人远远地看到,雪窝城东西两侧分别有两条大河,河两岸的人们穿过道道小桥,在中心区域交汇于此,闲逛的采购的,人来人往、忙得不亦乐乎。洋人通译看到了路牌上刻着面市街、菜市街、鱼市街,还有地瓜市街等等,这里的农副特产是应有尽有,品种之丰富,价格之低廉,令洋人称奇不已。他们在吉和祥绸缎庄停了下来,被五颜六色的面料吸引住了,纷纷掏出银子为亲朋买下中国绸缎,用作回国馈赠亲朋好友的礼物。洋人对中国医药也颇有兴致,在中草堂所在的中草药一条街,洋人们看着奇怪的一排排的小木匣子觉得特别稀奇,看了老半天;龙王庙是捕快房所在地,也是雪窝政治中心所在地。原来龙王庙周围的人口密度特别大,到处是店铺、到处是人群。原来经过几百年的繁衍生息和明初期资本主义萌芽的催生、培育,雪窝的市场规模已经相当可观了,繁荣程度不亚于南方大都市。也许是买卖过于兴旺吧,可以起的街名都起得差不多了,于是又开了一条街,就叫了“兴隆街”,结果还是安置不了商家,于是又开辟了二道兴隆街和三道兴隆街。洋人们为雪窝竟然如此兴盛赞叹不已。

众人又向东走了一点儿,到了丹桂街一带,这里是雪窝的文化娱乐街区,大戏院是京剧票友的天堂,街头的杂耍艺人被看热闹的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卖唱的艺人婉转的歌喉不断迎来人们的声声喝彩。小吃摊位比比皆是,雪窝馄饨、雪窝片汤、杠子头、海鲜馅饼、雪窝焖子,是应有尽有、目不暇接。往南看去就是宏伟的福建会馆,那里供奉的是妈祖娘娘,往西依稀就是美女云集的娱乐区。洋人又折向西返跨过横亘在西南河上的石桥,到了南洪街,发现这里同样是人头攒动、人来人往,这一带集中着大量的手工业加工作坊,有铁器加工的铁炉巷,往南往西一点儿还有一条剪子胡同儿;东到海港路、西至阳春巷还有豆腐一条街和纩丝房街。

在鲁菜馆吃过午饭后,洋人这才到了染坊街,发现面积并不太大的这条染坊街,大小洗染加工店铺约有十几家,原来这附近的洗染店铺均为世传,多代经营,家家每天都在承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活儿源,晾晒于街头巷尾高架子上的布料织物,远远的可见,那是五彩缤纷、蔚为壮观,实为雪窝街上一道最靓丽的风景,望着宛如万国彩旗在飘扬的织物,洋人们看傻了,当了解到全是手工操作时纷纷挑起了大拇指。就在这里,放学回家的张宝麒碰到了逛街的洋人,把孩子惊得不轻,直喊害怕。

走出染坊街往西走去,洋人来到了大海阳河边,河上有一座拱形石桥,因为石质拱圈结构最为牢固安全,宛如闻名世界的赵州桥,再往西走去几百米,那里的通神河畔古老的“雪窝马车店”深深吸引了洋人的目光,这里是来自青岛、海阳、莱阳方向的商贾会合、安顿歇息或小憩的大本营,周围遍布着大小旅店无数。

洋人对雪窝如此富庶惊叹不已,回到旅社,大家兴高采烈,对前些日子英国公使的远见卓识钦佩不已,当时英国公使考察了原来确定开放口岸登州,但是过去一看那地儿处于僻壤,海面狭窄,很不满意,公使便乘船东行,船到雪窝海滨豁然开朗,港阔水深,船只如织,俨然就是繁华的海港,果断决定将雪窝改为通商口岸。这次洋人们的再次考察,他们对雪窝之富庶、物产之丰美、商品品种之丰富、物流之发达、民风之淳朴称赞不已,说这不是用琳琅满目可以形容的,真是人山人海、应接不暇,但市场秩序却井然有序。他们对雪窝人的友好和中庸特别看好,纷纷表示回国后会动员企业家、大财团和亲朋来雪窝投资开办公司和商铺,这里真是生财的宝地、投资的热土啊! 洋人们意犹未尽,决定第二天继续考察。

雪窝人用异样的眼光瞅着这些黄发碧眼的大鼻子洋人,对这些洋人的到来不置可否。雪窝海关洋关正式开关营业了,这海关还兼管着北山下的保安和守备,北山下的新设的兵营门外也有了洋人站岗,山顶上的老灯塔被洋人重修了,以前的酥油灯现在也换了铮亮的瓦斯灯,过往渔船无不欢喜;山顶山下盖起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房子,那房子不一定是方形的,很多角形的,红色的屋顶是八角和尖尖的,十几个国家在这里置地造屋。山下的街道也一点一点热闹起来,洋人开办的银行、洋货商行、邮局、西洋古董店、舞场、银号、酒吧、理发店、钟表店、高档妓馆、咖啡厅、西医院、俱乐部、教堂、洋学堂、英法德美等十几个国家的领事馆和代办处等很快就抢夺了雪窝人的眼球。

光阴荏苒,又过了十几年,大清朝已完全是叶赫那拉氏当权,那个叶赫那拉氏当年先是清除了顾命八大臣等异己,又设计骗取了软弱的东宫皇太后的信任,把大清江山彻底把玩在手中,此时国运已经行将就木;当年昔日钮钴禄丽珠母女登岸的太平湾码头早已被列强诸国瓜分、扩建,港池里常年停泊着插着各国旗子的火轮船和无所顾忌的军舰,这些外国的男男女女照例会在炎热的夏天来雪窝度假消暑,雪窝人看到躺在沙滩上光着大腿晒太阳的西洋妇人竟然如入无人之地不说,在海边竟然还有西洋**抱在一起滚沙滩、**、无所不及,禁不住惊叹:世道变了!世道变了。

昔日的少年张宝麒已经从日本留学回国,现已完婚生子,他的人生格局很大,从小立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干就要干大事业,惊天地泣鬼神!且有报国之心。他先是继承了父辈在家附近开设的洗染坊,因为眼界宽,敢于投资,很快便把规模做得很大,从苏州请来两位洗染师傅,雇工达到二十多人,并购置了机器设备。此后又投巨资在通神河附近开了一家大客栈。

与此同时,原先还算整洁的海洋河东侧的染坊桥附近也变了模样,那不太大的地域,已经纵横排列着三条染坊街,大小洗染加工店铺达百家,真是店铺云集、户户比肩,由于洗染店铺投资少、回报高,从钮钴禄丽珠故土来的很多满人和张宝麒等人一样在这里开着染坊生意,操作简单,干不了几年即可轻车熟路,但是规模普遍不大。

走出染坊街一带的西临就是往日张显祖和钮钴禄丽珠家老宅的房基,不过这里早已易主,由于张家后人远不及先辈经营之道,家道中落,到了同治年间以后早已风光不再,张宝麒的父亲等人只好把染坊桥附近的多处祖产变卖了,各家另谋生路;如今这里被买家做了彻底改建,已是一座高大恢宏的二层楼的门市;再往西走去,就来到了海洋河边,河上新建了大型的拱形石桥,桥身上有三个大字:“雪窝桥”,宛如就是雪窝的地标;接着往西走去几百米,那里的通神河畔有古老的“雪窝马车店”也早已变了模样,规模扩大了十几倍,来自青岛、海阳、莱阳方向的商贾依然会在这里安顿歇息,但是周围遍布的大小旅店、客栈,已经数都数不过来,其中的义通客栈的老板就是张宝麒。

这天,宝麒听说,太平湾码头来了大人物,朝廷派大臣李鸿章和英国人谈合约章程;宝麒本想看看热闹,结果安保太严了,老百姓难以靠近,坊间传闻就是其下榻的毓璜顶道士观也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

这张宝麒是个十分精明的买卖人,不仅有学识,且有实业救国的远大抱负,还善于解文断字,且善变通,悟性高,他决心振兴家业,靠着不多的资本起家,又到东洋学习过现代商务管理,几年的光景儿,把客栈越做越好,如今已经在天津、大连等地开了分号,虽然不算巨富,但是养活一家十几口人一点儿不成问题。但宝麒不仅仅是买卖人,他还颇具爱国救民的思想,经常募捐和救助穷人,看着大清日益衰败,他痛惜不已,对南方的同盟会和革命党人十分崇拜。

这天黄昏时分,张宝麒照例正在通神河畔的客栈门口迎来送往,忽然瞥见一人觉得似曾相识、眼前一亮,想定睛看时,那人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引颈瞻望,仔细观瞧,心想:莫非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