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 王皇后一惊,顾不得让人收拾一旁打碎的琉璃,只见她眼眸圆睁, 倏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道:“怎会如此!”

说罢,就慌慌张张地吩咐那宫女:“快, 将那布人拿出来让我再看看。”

她不相信,更是懵了, 当日那施咒的布人上明明写着武媚娘的生辰八字,她想诅咒, 恨不得让其消失的人也只有武媚娘, 为何武媚娘安然无恙, 出事的却是不相干的宇文修多罗。

听到她带着颤抖的声音, 那宫女也有些慌了,却也不忘应下, 正要去拿床榻下的布人, 却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帐帘被揭起, 只见宫中的司正已经带着人走了进来,对王皇后施了一礼:“见过皇后殿下。”

司正是女官中的一职位,大抵就是皇宫法院副院长, 掌宫中各类案件刑罚。

见到她们前来,王皇后的心更慌张了, 额上冒了冷汗, 手紧紧地攥着, 染了蔻丹的指甲都几乎要掐进肉里, 却还是要强自镇定着,对她们道:“平身罢,你们怎么来了?”

这司正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她一眼,旋即低下了头,依旧颇为谦卑地道:“禀皇后殿下,圣人疑有人私藏宝物,所以,儿奉圣人之命,带人搜查各处。”

对于皇家来说,巫蛊毕竟是一件丢脸的事情,所以大肆搜查时,还是用了别的名头。

王皇后自然不敢让她们搜查,一旦那巫蛊布人被发现,就是抄家灭族之罪。她一拍面前的梨花木案几,满是威严,厉声喝道:“大胆!吾乃一国之后,吾的居所岂是你们可以随意搜查的。此乃大不敬。”

她倒是鲜少有如斯失态的时候,发髻上的赤金凤凰步摇大幅摇晃着,原本整齐的堕马髻都有些微微倾斜的模样。

那司正的模样依旧谦卑有礼,却也不怵她,只道:“皇后殿下息怒,儿等并非不敬,只是此乃圣人亲口谕旨,必定要遵。想来皇后殿下也不会忤逆圣人的旨意。”

至于为何她们要先来王皇后处搜查,自然是因为想到了王皇后此行带了数名方士,虽自称是为皇后治病,却也扎眼得很。

就这样,几名宫女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不多时,就找出了藏于床榻之下的巫蛊布人,呈给司正看。

司正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在接过布人时,还是大吃了一惊——一个女布人上写着甲申年三月十七,头上扎满了银针,而另一个男布人虽未被扎针,但上面的生辰八字,赫然就是李治的。

而王皇后看到有两个布人,登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叫道:“不!这不可能!”

司正方才惊讶的神色已经缓了过来,一如平日的平静无波,躬身行了一礼,对她道:“皇后殿下,请随儿去见圣人罢。”

就这样,王皇后被带去了李治的帐子,她还未进去,就听到其中传来了李福坚定的声音。

“九兄,我妻不能白白受苦,请九兄定要查明此事,严惩犯禁之人。否则我心永难安,皇族也必会失礼于人前。”

这一瞬间,王皇后有些恍惚,她竟有点羡慕宇文修多罗了。若是李治也能这般坚决地维护她,称她一声“我妻”......

只是帐帘被揭起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一走进去,她便径直跪在地上,开始哭着喊冤了,对李治道:“圣人,妾冤枉,妾没有做过此事。”

李治显然也是气得狠了,死死地盯着那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布人半晌,一把掷在王皇后的身上,怒道:“这是在你的居所内发现的,且你这些日子称自己身子不适,招了许多方士前来。你说,除了你,还能是谁行厌胜之术!”

“皇后,这一次,吾决不可再忍你了!拟旨,吾要废后!”

李治说着,怒火攻心,情绪愈发激动了起来,气得都快冒烟了。偏偏就在此时,长孙无忌等人闻得了这么大的动静,纷纷跪在了帐子外,齐声道:“请圣人三思,查明此事,不可轻易废后。”

听到这番阵仗,李治一下子急火攻心,以至于风疾发作,一下子头疼眩晕不已。见到他突然这般,李福的担忧溢于言表,忙上前扶住他:“九兄万勿再动气。”又急急地让传太医令。

因着李治染病,此事也就先这般搁置了。不过宇文修多罗却也不急,历史注定的事情,王皇后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自然了,那巫蛊布人是大凶之物,李治也没忘了将其烧毁。

等那布人被烧毁后,大约又过了两个时辰,宇文修多罗这才“悠悠转醒”,看起来很是虚弱的模样。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李福和寿光县主都围在她的床榻前。见她总算醒来,寿光县主欢喜极了,双手合十念叨着:“上天保佑,阿婉总算是醒过来了。”言罢,又忙关切地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劳阿娘忧心了,女儿已无事了。”宇文修多罗说着,却发觉自己因着长时间没有喝水,嗓子有些哑了。

宇文修多罗刚想要水喝,李福仿佛与她有心灵感应一般,已经拿了一旁的青玉盏来,小心翼翼地将宇文修多罗扶起来,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喂她喝下其中晾好的水,宇文修多罗这才舒服了些。

看着这对小儿女如此,寿光县主也不由微微露出笑意,走了出去,将整个帐子的空间都留给二人。

宇文修多罗倚靠在枕上,突发奇想地问道:“十三郎,若我真的是为旁人施法所害,昏迷在那,你会如何?”

听到这话,李福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答道:“我会不惜一切,找出真凶,先救醒你,再让害你之人失去一切,付出百倍的代价。”

听到这句“不惜一切”,宇文修多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平日大大咧咧,从不多愁善感的她忽然又问道:“若是我一直不醒呢?”

李福握着她的手,神色未动,语气依旧坚定:“自是为你遍访天下名医。你昏睡多久,我等你多久就是。”

他说完,又起身走到一旁,亲自拿起蘸了盆中水的金黄柳枝,在她的身上扫了扫,对她道:“不论如何,先去一去这厌胜之术的邪气。”

宇文修多罗刚还感动得想哭,此时却被他这一□□得哭笑不得,但到底是李福的一番心意,也就一把抱着他的胳膊,顺着他的话说:“十三郎费心了。”

李福却瞪了她一眼:“看你以后还拿不拿自己的安危做筏子。”说罢,还不忘心口不一地补一句,“以后若再这般,可就没人巴巴地来管你了。”

不过这眼含温柔的瞪,对宇文修多罗这个混不吝的着实没有杀伤力。

不对,宇文修多罗看着他,忽然否认了自己方才的想法,觉得这般神色,却衬得他眉目如画。如此俊美郎君,风姿玉容,对她还是颇有杀伤力的。

再听到他那句明显心口不一的话,宇文修多罗却只是抿嘴笑道:“我才不信你会不管我。”

见到她这幅娇俏得意的模样,李福无奈极了,也只能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唇角难掩笑意:“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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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因着废后一事,朝中一片动**,宇文修多罗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卧床“将养”了几日,就开始准备做一桌螃蟹宴了。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如今正是橙黄橘绿时,自然也是吃螃蟹的好时候了,加之肉质鲜嫩肥美的蟹已经上贡到了此地,宇文修多罗就挑了许多螃蟹,除了清蒸大闸蟹,就是预备着做出蟹酿橙来,这也是她上次答应李福要做的菜。

不过要做蟹酿橙的话,这拆蟹着实需要费一番功夫,宇文修多罗自认是拆蟹熟手,却也觉得这玩意着实费时间。

还不是因为蟹酿橙着实费螃蟹。

因此,她与几位厨娘一同拆蒸好的螃蟹,要拆蟹腿,祛蟹心,将蟹肉都挖出来,不过人多力量大,倒是很快就准备好了。

拆螃蟹的同时,宇文修多罗也决定,等下吃清蒸大闸蟹的时候,一定要让李福为她剥螃蟹。

先前那场中秋宫宴,李福主动为她剥蟹,那样的斯文优雅,仪态翩翩,着实是令人赏心悦目,她可是迫不及待想再看一次。

至于那橙子,她也将顶切掉,橙盅雕了花,将其中的水润清香的橙子肉挖出。紧接着,就是将蟹肉蟹黄,橙子肉和橙汁下锅翻炒,只见锅中一片橙黄,一阵阵香气传了来。而后,宇文修多罗就将其盛出来,放在橙盅之中。

不过这还没完,橙子盅也是要处理的,碗中添黄酒和米醋,再加上白菊,将橙子盅放在其中蒸制一刻钟,待到揭开锅盖时,一道蟹酿橙就做好了。霎那间,橙香四溢,蟹肉的鲜香气也沁入鼻尖,一个个看起来小巧玲珑,倒有些像橘色宫灯一般。

当宇文修多罗将橙盅拿出来的时候,周遭的厨娘皆惊叹了起来,说这将蟹肉放在橙子中的想法简直是绝妙,又赞这果香与蟹粉香也是结合得恰到好处,香极了。

宇文修多罗笑嘻嘻地接受了这么多称赞,也不忘将专门多做的几个蟹酿橙分给她们吃。

用饭时除了饭菜要色香味俱全,周遭的布置自然也要赏心悦目。宇文修多罗将新摘的木芙蓉插在琉璃瑞雪纹花樽内,只见木芙蓉淡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如娇艳欲滴的醉美人,如诗中所说,“新开寒露丛,远比水间红。”

所以,当李福坐在食案后,映入眼帘的,就是明丽绚烂的木芙蓉花,花下摆着一大盘橙红的清蒸大闸蟹,以及一碟色泽橙黄的蟹酿橙。只见那橙盅形状美观,其中的蟹肉橙黄透亮,当真是视觉上的盛宴。与此同时,他又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其中隐隐还有些酒,菊之清香,免不了就是一阵惊艳。

“十三郎,那日吃板栗焖鸡肉的时候,我就说过两日有更好吃的呢。”宇文修多罗一指白瓷碟中的蟹酿橙,“快尝尝这蟹酿橙罢。”

他从未想过,螃蟹竟有这般吃法。拿起白玉小勺,自橙盅内舀了一勺蟹粉吃,只觉得橙子的清香酸甜和蟹粉的鲜美在口中融为一体,果真是既香又鲜,使人有新酒、**、香橙、螃蟹之兴①。

用宇文修多罗的话说,就是蟹粉与水果的完美碰撞了。

李福虽吃相依旧优雅,却是三下五除二就将橙盅里的蟹肉吃完了,看着已经空了,却沾满了蟹肉鲜香的橙子盅,李福忽然生出了将这橙盅吃了也不错的想法。

紧接着,他就赶紧收回了自己盯着橙盅的“危险”目光。

若是宇文修多罗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所想,只怕要笑倒在地上了。待到二人用罢这一道蟹酿橙,李福连连点头,不住地道:“阿婉好巧的心思!这道蟹酿橙只怕是天上的珍馐美味都不能比。”

宇文修多罗也有些小得意:“十三郎如今倒愈发会夸人了。”说着,又看了看面前橙红的清蒸大闸蟹,对李福撒着娇,“十三郎,我还想要你亲手剥蟹给我吃,像那年中秋宫宴一样。”

对于她的要求,李福自然是无有不允,笑着应了声好,就一手拿着一只螃蟹,一手拿了剪,依旧先将螃蟹的八条腿剪下来,再用长柄小斧翻开蟹盖。

看着他依旧优雅如作画般的动作,以及橙红的螃蟹,宇文修多罗却忽然想到了现代网络上的一首三行情诗,她现在已经记不得全文了,只记得其中说:

螃蟹在剥我的壳,而你在想我。

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懵了,觉得螃蟹怎么可能剥人的壳。不过细想后也就明白了其中的悲伤意味:等世间万物颠倒,螃蟹都会剥壳了之后,那人才会想他。也就是说,我会想你,你不会想我。

宇文修多罗在心里暗暗吐槽自己,这么好的气氛下,怎会想如此感伤的诗。他们二人该是“你在剥螃蟹的壳,也在想着我”才对。

不过当她用手撑着下巴,看着身旁专注于剥蟹壳的李福时,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似乎也在这一桌热腾腾的鲜香螃蟹宴中,沾着人间烟火气,是平日的嬉笑玩闹,是遇事时的相濡以沫,是她心中记挂着给李福做蟹酿橙,亦是李福为她剥着螃蟹时,面上如四月暖风般的温和笑意。

思及此,她面上笑意更浓,杏眼弯弯,丹唇扬起,仿佛一朵明艳绚烂的芍药开在了秋日。见到她这般笑容,李福侧过头问道:“阿婉为何这般笑?”

宇文修多罗依旧是用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是觉得,我家郎君今日格外好看。”

作者有话说:

螃蟹超级好吃的!

①:“使人有新酒、**、香橙、螃蟹之兴“出自《山家清供》

蟹酿橙做法参考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