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高云淡, 最适宜出行。宇文修多罗已经换上了一身樱草色的胡服,正在卧房内逗弄着那只雪白鹦鹉。

如今的正院卧房之内,陈设装饰已是焕然一新, 皆是李福命人按着她的喜好来装饰的。因着她喜欢鲜艳些的颜色,这些日子,原本绘着山水图的帐帷被换成绯色纱帐, 上面金线绣着宝相花纹。配了榴红蹙金的锦衾和杏色织锦软枕,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赤漆高脚柜雕刻精美, 一架琉璃屏风立在房中。看着倒像个女儿家的闺房。

而她此时手捧着盛了水的八曲忍冬纹银碗①,亲自给那鹦鹉喂着水, 想到今日起身时, 墨竹跟她说, 李福出府前叮嘱了, 若宇文修多罗要去西市,等他回府后, 再一同出府。

她不由偷笑着, 对那白鹦鹉说:“雪花娘,你说这个人啊,永远都这么别扭。”因为这只鹦鹉通身雪白, 她就给鹦鹉起名为“雪花娘”,颇具大唐特色。

只是说着说着,李福那芝兰玉树般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从不伤春悲秋的她,此时也突然有些明白了诗中的“一日不见, 如三月兮”了。

那鹦鹉的尖嘴喝着水, 并没有回应她, 宇文修多罗接着道:“我给你说, 我家十三郎长得最好看了,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身姿永远都挺得直直的。”

李福是那种宇文修多罗最喜欢的,精致正气的长相,身形笔挺,俊朗如玉。每每看到李福,宇文修多罗都觉得格外赏心悦目。

但是跟墨竹她们说这些少不得被调笑促狭,宇文修多罗发现,将心中这些想法跟雪花娘说出来,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说着,好像也不错。就这样,她秀恩爱秀了鹦鹉一脸。

白鹦鹉继续不搭理她,径自低头喝着水。不过多久,她身后的紫檀木门被横拉开来,一阵脚步声传来,宇文修多罗回过头看,果然是换了一身常服的李福,她笑嘻嘻地道:“你倒还真是掐着时辰回来的,现在刚好是西市要开市的时候了。”

她放下了手中给鹦鹉喂水的银碗,上前亲昵地挽着他:“走,最近食铺赚了不少,今日我做东。我们先去西市里上好的酒肆用饭。然后我们再回食铺,与那后面铺子的东家商谈。”

肉夹馍炒菜等风靡了长安,让她赚得盆满钵满。对于她这种及时行乐主义者来说,银钱花了是钱,不花就是会生锈的铜疙瘩。

听到这句“我做东”,李福却道:“你我至亲夫妻,怎还用说这般生分的话,分什么你做东我做东的。”

宇文修多罗哪里是和他生分,分明是兴致来了,加之要给他看看,自己也是只财运极旺的貔貅。此时她也笑嘻嘻地对他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让你看看我也可以赚钱。”而她接下来的话,让李福也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再说了,我当然知道我们是夫妻。王府府库的钥匙可还在我这,该用府中珍宝银钱的时候,我也不会心疼的。”

就这样,二人皆是穿了常服,宇文修多罗戴着帷帽,一路行至西市。西市之中,自然是酒肆星罗棋布,多得数不胜数。眼看着其中一家楼高数丈,大幅青帜飘着,正是萧镜先前与她说的,说这家酒肆的饭食味道甚好。

虽说整个长安城是酒肆遍地,宇文修多罗还是喜欢去胡人酒肆。若要问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有如花胡姬翩翩起舞,让她大饱眼福,连稻米饭都能多吃一碗。

二人一同走入其中,就有店博士热情地迎了上来,带着他二人在一张食案之后坐下,就笑问道:“不知郎君和娘子想用些什么?小店的葡萄酒和三勒浆那是一个香飘十里。”

这酒肆内看着甚是明亮宽敞,食案后坐着的食客有胡有汉,有吐蕃人,更有金发碧眼的拜占庭人士。无愧于大唐“包容开放,四海皆一家”的治国之道。

李福和宇文修多罗一同要了一壶葡萄酒,再要了胡麻饼,天花毕罗和蟹黄毕罗,并一砂锅的山煮羊。

两钟毕罗皆是咸口的,蟹黄馅的李福早带着她在东市吃过。而这天花毕罗的名字听着虽有些骇人,却是与蟹黄毕罗的做法差不多,只不过将面饼里包着的馅换成了剁碎的天花蘑菇,吃起来很是鲜美。

紧接着,宇文修多罗又舀了些砂锅中的山煮羊在自己面前的碗中。所谓山煮羊,便有些类似现代的水盆羊肉了。只见那羊肉片炖得烂烂的,汤水又清,虽然味道清淡些,却是鲜气四溢。而这做法,则是将大块羊肉放入砂锅中,再放小葱,花椒和甜杏仁进去,最后添了山间泉水进锅里,慢慢炖煮着,直到肉烂汤清②。

此法并未有添很多调味料进去,兼之是慢慢炖煮,所以这羊肉已被炖得多汁,杏仁的香气更是恰到好处。宇文修多罗只喝一口,就觉得唇齿留香,那羊肉极软,鲜得让她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此时,酒肆之中胡乐大作,琵琶声,羌笛声,箜篌声齐响,奏的是龟兹乐。几个高鼻深目,面容精致的胡姬就在这里跳着软舞拓枝舞,衣裙翩翩。宇文修多罗托着腮看着这舞,看得如痴如醉,只是转头看去,却见到李福仿佛对面前舞蹈提不起兴趣一般,拿着瓷勺,慢条斯理地又舀了一小碗山煮羊,细心地将里面的葱和花椒粒挑出后,将碗放在宇文修多罗的面前。

见他如此,本来想就胡姬这个话题调笑他两句的宇文修多罗,都不好意思再调笑他了。

待到用过饭后,二人就一同去了碗记食铺。只是因着此时碗记还在店门大开做生意,不便交谈,她便与那东家相约在已经空置的馓子铺内相谈租契一事。

踏进馓子铺的院子时,想到那日险些被绑的经历,宇文修多罗无可避免地浑身颤了一颤。李福自然也察觉到了,轻轻地半拥住她,无声地让她放松了下来。

此刻,这铺面的东家已经候在馓子铺之内了,见到她走进来,笑得很是和善:“这位娘子来了。”

那人看到李福在她的身旁,立刻就将“小娘子”改口成“娘子”。

待到三人落座后,就开始谈起了将馓子铺租下来的事情。那东家叹道:“说起来某已将这铺子租出多年,谁料这彭氏娘子忽然就不见了。”

他说着这话时,李福的面上也毫无波澜,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宇文修多罗也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彭二娘的失踪,一定与李福脱不开干系。但害她的人已被料理,她才不会多想,给自己徒添烦恼。

彭二娘的话题就这样被揭过,紧接着,那东家又道:“如今小娘子愿意将这铺子租下,也是一件好事。”

虽说有帷帽遮挡,看不甚清宇文修多罗的面容,她亦笑着道:“我食铺与郎君的铺子前后相邻,儿自然愿租这铺子。但儿若是租下了,便要合两店为一家。儿也不愿兴师动众,只想着将两店后厨之间的门去了,待日后儿退租时,也会将这扇门重新修回来。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拆个门也不是要拆了厨房这么麻烦的事情,那东家自然就一口答应下来。而宇文修多罗也已经想好了,因着两店是呈一条竖线的样式连着,前门各朝一条街开着,而后厨紧挨着。她到时将两个厨房合二为一,被厨房分隔两端的厅堂自然就是客人用饭之处了。如此一来,她收拾装修馓子铺的时候,也不会影响她现在食铺继续开业。

自然了,她要扩建,也要多招两人,这样,厨房两端的用饭之处虽不连通,却也能都被照应到了。

而她也早几日就与碗记食铺如今的户主,也就是那位老丈商量过拆门一事,听到她说退租时就将门修好,便也爽快地答应了。如此一来,就是皆大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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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食铺的事情暂且告了一段落。

如今正好是暮春时节,牡丹盛开动京城,姹紫嫣红,国色天香。而今日也是安定公主的百日宴,李治自然十分欢喜,赐春宴于宫中,一众宗亲重臣皆入宫赴宴,很是盛大,也让人感慨,这武昭仪和安定公主果然深受宠爱。

看到食案上琉璃碗盏中的糖酪浇樱桃,红白相间,如一枝樱桃照雪来。宇文修多罗这才忽觉时光匆匆。离她在芙蓉池畔,樱桃春宴上初见杨太妃时,已过了整整一年了。当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年前的她尚且惴惴不安,担心自己会被赐婚于李福,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但如今——只见宇文修多罗悠闲自得地坐在那里,倾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雅乐。而李福净手后,就挥退了墨竹,拿了一柄食案上的小刀,亲自将盘中的李子切成块,放在宇文修多罗面前。

虽然有丫鬟仆从伺候,但是李福如今却总喜欢亲自动手。

此时因着李治等人都未前来,周遭就有女郎以团扇掩面,往他们这边看了看,又低首笑着。还有些郎君把酒言谈。宇文修多罗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

“听说滕王在洪州大兴土木,开始修建一座滕王高阁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煮法真的好香的!福福和阿婉继续撒糖了!喜欢的小天使收藏一下吧!

①:八曲忍冬纹银碗:西安曲江出土的唐朝文物

②:山煮羊的做法出自《山家清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