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精致的荷花酥, 宇文修多罗并未如其他女郎一般露出惊喜的神情,反倒是有些尴尬,面上带着些心虚, 对李福道:“谢谢十三郎......”

李福哪能看不出她的不对,却是不动声色,就那般看着她, 愈发让她心虚了起来。

而新城公主则惊喜道:“方才我还瞧见许多人都买了荷花酥,本来还想打发人去买些, 却不想十三兄已经买回来了!”

待李福让她一同吃些后,新城公主拿起一个, 见荷花酥实在粉嫩精致, 一时间竟舍不得吃了。还是长孙诠笑她, 她才咬了一口, 赞道:“当真是酥脆香甜。”还不忘对宇文修多罗道,“总算是发现有能与十三嫂的手艺比肩的人了!”

宇文修多罗:新城我收回刚才谢谢你的那句话。

她自然不想要话题留在荷花酥上, 忙转移话题道:“方才听街上的人说, 前面还有卖琉璃灯的,不若我们一同瞧瞧去?

新城公主自然也没有想那么多,随着她一同朝前走去。只是一路走着, 新城公主也感受到了他二人之间隐隐存在的尴尬气氛,思索了片刻,就命她的贴身丫鬟去买了一盏绘了凤求凰的琉璃灯来。

新城公主一把将琉璃灯塞在了宇文修多罗手中:“上元节前, 十三兄还同我说要给十三嫂送凤求凰的灯盏,以表心意。可是我瞧十三兄仿佛还不好意思说, 就替他送给十三嫂了。”

她笑得如桃花灼灼, 仿佛温暖了整个长安城。

宇文修多罗接过, 低首一笑, 哪能不知这是新城公主给自己买的,自然谢了她的好意。

太极宫承天门之上的钟声响起,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是丑时了。城内依旧是爆竹声响,花灯如昼,香车宝盖隘通衢①的热闹景象丝毫未减。

四人亦是丝毫没有困意,在街边买了些金黄酥脆的焦圈和面茧吃着。焦圈是圆圆的,带了馅的油炸面点,宇文修多罗尝着,总觉这是油炸版元宵。可能后世的元宵便是从此衍生出来的罢。而面茧是用面团做成蚕茧模样,里面包了馅。她将各种馅的都买了些,和新城公主一同吃着。此时考科举的学子还会将各类官职写在字条上,包在面茧内,若吃到哪一个,日后就能做什么官。

新城公主又提议去大慈恩寺看一看今夜的佛家盛会,四个人又一同去往了大慈恩寺。寺庙之内亦是人头攒动,许多人都在燃灯供奉佛祖,一众和尚来来往往的也忙碌。

宇文修多罗却总觉得,有一道怨毒的目光自背后盯着她,她一回头,却又只见到摩肩接踵的人群。见到她的异常,李福面上虽冷淡,话语中却难掩关切地问道:“发生了何事?”

宇文修多罗皱着眉,答道:“我总觉得好似有人盯着我,却又不知是谁。”

李福闻言,自然扫视着四周人群,却总没发现什么异样,只当她是累了,产生幻觉了,便对她道:“想来是太累了,不若我们回府罢?”

宇文修多罗也觉得有些疲惫,便答应了下来,几人朝着寺外走着,新城公主却忽然见到一抹熟悉的背影匆匆走过,像是高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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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赵王府之后,宇文修多罗已是疲累不堪,迷迷瞪瞪地洗了妆容,摘了金钗后,倒头就睡。墨竹将床边绘了山水图的帐帏放下,却发现她的手中紧紧地攥着一个锦盒。

此刻,李福却并未入睡,坐在书房之中,招来了他最信任的王府典军秦默,淡声吩咐道:“去查碗记食铺。”

眼看着萧镜那般熟稔地唤宇文修多罗,他自然不相信是在城内萍水相逢。再想到宇文修多罗看到荷花酥时的模样,他已经猜到了五六分......

待到翌日晌午时分,宇文修多罗才睁开眼,透过直棂窗看到外面大亮的天色,直感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熬夜后睡到中午醒的日子了。只是待她意识清明,偏过头去,却发现枕边空无一人,便暗叫不好。

此时,墨竹也听到了动静,走了进来,而宇文修多罗看到她进来,忙问道:“墨竹,大王如今在哪里?”

墨竹自然也急,对她回道:“大王一直在书房内。王妃,恐怕大王是动气了。”

宇文修多罗托着腮,叹了一口气。眼看着她这样,墨竹忍不住劝道:“王妃,您就去找大王一同用小食罢,也得缓和缓和啊。”只是她刚说完,看了看外面的天,还是默默改口道,“王妃此刻得去找大王用昼食了。”

昨晚在灯会吃了太多的面茧,焦圈,食糕,此时竟也不饿,她便没有用饭,径直去了厨房,亲自做元宵。她将做好的黑芝麻馅搓成大小一致的圆球,再寻了一个海碗倒入糯米粉,将团好的芝麻馅一个个放到糯米粉之上,不停地摇晃,让馅沾上糯米粉。随后又将沾了糯米粉的芝麻馅蘸了水,继续放到糯米粉上摇晃着,如此重复了五次摇元宵,待芝麻馅外裹满了糯米粉,元宵这才算被做好了。她又将元宵放入烧开了水的锅中煮着,用长勺轻轻搅了搅,没过多久,一个个小巧可爱的元宵就浮上水面,尝起来自然很是软糯,芝麻馅又香又甜。

宇文修多罗将元宵盛出,放进碗里,并着厨娘做好的几样菜肴,一同拿去给李福。

元宵要到宋朝才成为上元节必吃佳品,大唐只能吃到面茧焦圈这样的元宵雏形。只是对她来说,元宵节不吃元宵是没有灵魂的。

她一路走过回廊,看到府内下人在修剪树枝,才发觉原来春日就要到了。她又熟门熟路地走到了灰瓦白墙,飞檐斗拱的建筑前。如今,李福的侍从自不敢拦她了,恭敬地道:“王妃请进。”

宇文修多罗迈过门槛,走入书房之内,原以为会如平常一般,看到一抹青松般的身影跪坐在案前,谁知她却看到了李福伏在书案之上,再走近去,就见他闭着眼眸,呼吸平缓,原来是睡着了。

原来他也是困了。宇文修多罗走上前去,看到他平时稍绷着的眉眼舒缓着,可爱得很。谁知她刚轻笑一声,李福就睁开了眼,眼眸瞬间变得清明了起来。

宇文修多罗先将两碗元宵放在一旁的食案之上,又将食盒中雪白的鱼脍,葱蹙鸡等菜肴取出,一同放在案上,对李福道:“十三郎,此物为元宵,寓意团圆,在上元佳节很是应景,快尝一尝罢。”

李福闻到香气,自然也想吃,喉咙几不可见地轻动了一下,却还是淡声道:“本王不饿。”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倒是瞪大了眼,这人是生平第一次拒绝她啊。她知道李福这是吃醋了。若说她刚成亲时还会扯着诗词古文,端着端庄仪态和这个人扯几下,如今二人熟了,她也不装了,直接凑上去哄道:“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嘛。我真的只是在西市用饭时结识了这位萧郎君,见时闲聊几句罢了,当时墨竹她们都在一旁的。”

谁知李福还是一言不发,眸色深沉,如太液池水般深不见底。直到宇文修多罗又摇了摇他的胳膊,他这才道:“本王未曾生气。”

宇文修多罗:“......”鬼才信啊。

她撒娇哄劝了半晌,李福仍旧无动于衷,又不肯多说他到底为何气恼,宇文修多罗自然不觉得吃个小醋能让李福气成这样,无奈又气恼地道:“十三郎,你还要我如何说啊。”

此时对女子还没有那么多束缚,后来的太平公主能广交朝臣,琵琶女能和白居易彻夜相谈。李福气恼的自然不是她在外认识了一郎君,而是气恼于萧镜看她的眼神,以及他二人为何如此熟稔。

宇文修多罗不肯多说有关萧镜的事,怕食铺暴露,更怕越描越黑,被李福误会。哪想到李福在意的就是这个。

只是李福自然不会如此质问宇文修多罗,只是淡淡地来了一句:“那位萧郎君,帮了你的碗记食铺不少罢。近几月王妃身边也少了个当差的婢女,珊瑚。”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整个人都呆愣住了。她没想到,李福已经将她食铺的事情知晓得一清二楚了。她张了张口,半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倒是李福主动开口了,也不像刚才一般生疏地叫“王妃”,温声对她道:“阿婉,将食铺关掉。”

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句话里其实并无太多气恼,而是含了醋意,甚至那句“将食铺关掉”,还有些小朋友想要关注只属于自己的意味。

他本以为自己是气恼于宇文修多罗开食铺,只是此时看来,更多的,还是气恼于她隐瞒自己。又或者,是想到她开食铺是一直在为日后的离开做打算......思及“离开”二字,又想到了成亲之夜,青庐之内,宇文修多罗说的和离之语。

若有一日宇文修多罗真的走了,带走他生命中才遇到的太阳,他便觉得呼吸都要停滞,手紧紧地握着玉佩,青筋突起,似是要抓住宇文修多罗一般。就算手掌传来痛意,也被他忽略了。

他怕情绪失控,一直缄口不言,让自己平静些。只是他不言不语的样子,反倒更让宇文修多罗气恼。半晌后,他终于开口,说出口的,却还是老一套的,不愿她去做生意的论调。

而李福这般语气也让宇文修多罗生气,她尚不知,自己当年说的话让李福这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到现在都记着。她对李福道:“我一直瞒着你便是知晓你看不惯这般,怕告诉了你,我们就生了嫌隙。”说着,声调也稍稍拔高了些,“可是你如何能让我直接关了我的铺子。”

听到宇文修多罗说瞒着他是怕生嫌隙,李福的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紧攥着玉佩的手也松了些。只是他一直将手藏在下面,宇文修多罗看不到他手上的红痕。

宇文修多罗尝试与他言和,却依旧坚持着自己:“十三郎,外人从不知我开铺子,不会丢了你的颜面,你也就当不知可好?”

因着李福方才的话,她便以为他在意的只是贵族颜面了。

而李福的态度却依旧坚决,让她关掉食铺。说到底,还是想绝了她离开的可能。宇文修多罗气得咬了咬牙,想了又想,只丢下一句:“夏虫不可语冰!”说罢,便站起身来,甩了袖子,离开了书房。

门外候着的墨竹本以为二人很快就会重归于好,突然见到宇文修多罗气冲冲地走出,一时竟不知所措了。

再过了小半个时辰,有婢女走入李福的书房之内,将案几上凉了的饭菜都一一撤下,谁知当她要拿那碗元宵时,李福却抬手拦住了她:“退下罢。”

那婢女忙应下,低下了头就要离开,却瞥见李福正抚摸着那刚才已经被他抓得皱了的五色罗缨。待到那婢女出了门后,李福这才拿起了碗,面色依旧平淡,将那碗冷了的元宵吃了下去,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夫妻吵架了,小吵怡情嘛。

男主: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女主:我没谈过恋爱我真的不知道呜呜呜

感觉之前写的男主稍微一点点崩,修改一下,喜欢的小天使们收藏一下吧

某只因为掉收而emo的作者还在熬夜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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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李商隐《观灯乐行》: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