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龙王庙中,云豹要为大哥唐蛟讨还公道,急去天汉酒楼复仇。武波见他正是怒火冲天,免不得要去杀人放火,就拖住手臂,劝说道:“哥哥正在气头上,眼下不应急于报仇,须好生照料唐大哥伤势。那酒楼也不长脚,肯定跑不了,日后慢慢理会也不迟。”云豹寻思有理,就忍了这口鸟气,回到客栈来看。众人早把唐蛟浑身清洗干净,扶睡在床,膝盖也找大夫敷了好药,捆扎两块木板,房内置着一盆炭火。不时听到唐蛟发出痛吟之声。
一名钟姓大夫坐在桌边写药方,云豹急来问道:“大夫,我家哥哥伤情如何?可有性命之危?”钟大夫道:“膝盖骨已经复位了,只要静养半年,期间慢慢就会好转。”云豹道:“五脏六腑,可有异样?”钟大夫道:“他是练武之人,身子骨很硬朗。只是脏腑虚弱,日常饮食不良。近来又受了风寒,咳嗽严重。我已经开了这张药方,只需按时服药,多吃一些补品,过段时日,体质就会恢复正常了。”云豹拿出一锭银子酬谢。钟大夫推辞道:“五两银子,这也太多了。”云豹道:“无妨,还请用心救治。”钟大夫收了银子,走出房去熬药。”云豹又从包裹里取出一锭金子,交给武波,用来打赏手下。众人拿了丰厚赏钱,个个欢喜而去。
云豹原本想着投奔唐蛟,却见他落难于此,心头绞痛不已。走来床边坐着,见他面目又在沉思,就动问道:“大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认得兄弟了吗?”唐蛟微笑道:“云豹贤弟。”云豹道:“哥哥是个好汉,却甘愿忍受这些泼贼欺辱。等把伤养好了,咱们去找这个鸟店算账,绝不轻饶。”唐蛟挥手道:“我不恨谁,贤弟也不必太过在意。一点皮外伤,没什么大事。”云豹道:“大哥腿都断了,又受了如此风寒,还说没事?小弟要是再晚来几日,那还得了?”唐蛟哀叹了一口气。
云豹道:“大哥心里有话,尽管说出来,小弟不是外人。”唐蛟道:“此事是我不对。贤弟不要迁怒别人,更不要私下为我报仇惹事。”云豹道:“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对你下了如此毒手?”唐蛟挥手道:“都已经过去了,往事不必再提。”武波端着一碗汤药进来,云豹调羹来喂,细心照料。唐蛟喝了几口,咳嗽起来,一连挥手拒绝。云豹忧虑不堪,嘴里叹息不已。
在云豹等人照料之下,过了十数日,唐蛟风寒退却。转眼又过数月,到了炎夏季节。唐蛟膝伤好了九分,与常人已无异样。当日置办一桌宴席,请来武波、大娟儿等人畅饮,以作救命答谢。宴毕,众人把茶闲聊。唐蛟道:“贤弟,多谢你来救我性命,我也是时候离开了。”云豹道:“咱们都是好弟兄,彼此肝胆相照。大哥有何心事,尽可对我直言。”唐蛟道:“红尘俗事,让人艰辛疲惫。一个人若是了无牵挂,那该多好。”云豹道:“大哥只要把心放开,不必太过感世忧愁,也照样没有烦恼。”唐蛟忽然紧紧握住他的手,深情凝视,说道:“贤弟,你要好好珍重,凡事不可强出头,否则定会招灾惹祸。”云豹默默应允。
唐蛟道:“从前都是年青人,狂野傲性,做事难免偏激。如今我们都已过而立之年,心智已然成熟,就不能再意气用事了。你也不要把一生年华都托付绿林,误了自己,也害了别人。”云豹问道:“大哥,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唐蛟道:“我自有去处。其实大哥与你一样,自幼行走江湖,遍知人间冷暖之事。我如今已把世道看得通彻,也情愿四大皆空。人来人往,不过都是一场幽梦。我即将放下一切,贤弟,你我就要远别了。”
云豹惊得站起身来,茫然不知所言。半晌后,问道:“大哥,你要去出家?”唐蛟道:“或许这才是我最好的归宿。”云豹瞬间伤心湿眸,哭泣道:“大哥,求你不要去出家。咱们打回落阴山去,把那群叛徒全部宰了,我们还可以从头再来。”众人皆作声不得。
唐蛟道:“贤弟,记住大哥良言,对你日后有益无害。”云豹跪地哀求:“大哥,咱们弟兄不能分开,我不答应。”唐蛟闭眼沉默。云豹知他心意已决,难以劝说,遂也不再让其为难。缓缓站起身来,苦笑道:“大哥既然拿得起,也放得下,兄弟无话可说。云豹能够结识大哥,也是毕生之幸。请受小弟三拜。”云豹倒身跪地,纳头拜了,哽咽道:“无论大哥出家还是还俗,咱们永远都是兄弟情义,小弟不会忘记。”唐蛟微笑道:“人生能有云豹兄弟,大哥死亦无憾。”云豹眼泪簌簌,返身撞出房门。当下忍受不住心中悲痛,躲在无人处大哭一场。走去酒肆狂饮一番,借酒消愁之下,顷刻醉梦桌边。
唐蛟转问道:“武波兄弟,能否请你帮我去做一件事?”武波拱手道:“大哥请说。”唐蛟便嘱托武波等人找来一应出家修行之物。就端坐凳上,满面静和之气,等待受戒剃度。大娟儿手中拿着戒刀,迟疑不定,先劝慰道:“兄弟,出家做了和尚,往后便再无人间七情六欲。你心中若有牵挂,则不可勉强自己。”唐蛟合什闭眼道:“唐蛟已死,我亦无名。七情六欲,皆为幻境。”大娟儿见他心意坚决,便上前与他剃发。顷刻间,长发飘落一地。武波等人无不伤感落泪。
云豹虽在酒肆醉饮一场,心中并未忘却此事。醒来时,天色已暗。他急忙奔回客栈房间,却见唐蛟已无发鬓,头顶烙了香印,身披一领灰布僧衣,胸前一串佛珠,脚踏布履,满面祥和,已然一位僧人形象。唐蛟看着云豹,双掌打个揖。肩上背个包裹,拄着一根禅杖,轻步走出房门而去。云豹看着大哥离开眼前,不禁黯然落泪。桌上放了一封信件,云豹拿起来看,信主却是柳如风。转见墙上写有一行七绝:
人生渺渺一场空,冬去春来怨离愁。红尘情了花落叶,醒来山门几声钟。
云豹读罢,又是一场哭泣。左右无人来倾述,只能独饮闷酒,把话聊以**。如此醉生梦死数日,脑海兀地回想那事,怒火不由得窜出两肋。当夜洗漱干净,找来武波商议此事,吃了一顿盛宴。翌日午时,云豹挎上腰刀,肩担花枪,骑着烈马。武波在前引路,带他去那天汉酒楼打店。
二人来到街边近处,云豹就请他看住马匹、刀枪、包裹,徒手走去酒楼门口。抬头打量,入眼好大一块招牌,钩划天汉酒楼四字。云豹冷笑几声,撒开手脚,大步走入堂内,择副座头,把眼睛来盯睃左右。
店内几个酒保忙碌,不曾来招待,因此怠慢了些。云豹意在挑事争端,自有借口搬弄是非。他见酒保不来过问,便将桌上碗筷摔落在地,大骂道:“混账东西,看不见老爷要喝酒么?”惊得旁桌食客回头愣看他。云豹瞪眼道:“看我做甚?老爷脸上贴金了?酒保那厮,还不快去拿好酒来伺候。”
酒保李小二,平时见惯了暴躁人物,知晓又逢上了一介匹夫怒汉,便先筛一碗酒来。不待张口问话,云豹把酒接过手来,也不说话,反手泼他一脸,呵斥道:“狗眼看人低。老爷就不是客人了,竟敢如此怠慢我?欺负老爷没钱喝酒?”李小二不作声,只将肩上帕子抹了酒水,打着拱手道:“事忙,事忙。客官休怪,小人错了。”云豹见他小心赔话,便也不好胡乱发脾气,就把手乱戳指:“先把一坛白干酒来尝一尝,若还迟误了些,老爷脾气上来,这对大脖子拳,却是忍耐不得。”李小二心头发怔,见他不曾喝酒就敢如此嚣张跋扈,若醉酒后那还得了?转身走去柜台,取来一坛白干酒,大碗倒下。云豹呷了一口,说道:“这酒滋味不错,老爷喜欢。”
李小二收拾了破碗碎片,问道:“客官,您要吃些什么肉下口?”云豹反问:“这里有什么肉类?”李小二道:“肉食、蔬果都有。”云豹道:“过卖,你听仔细了,先给老爷来份红汁鲜汤,再来一盘细肉香馕。”李小二哪里听过这种古怪菜名?便问:“客官,这是什么菜,小人从来没有听过。”云豹比划道:“我来教你。去找一把尖刀,把店掌柜杀了,放血煮份鲜汤。再把上好精肉细割下来,裹着面粉蒸熟,摆上台桌,蘸些料酱便吃。这便是我那红汁鲜汤、细肉香馕。”李小二听得目瞪口呆。
云豹指笑道:“老爷与你耍个乐子,你却吓成这副模样。先大块切三斤烤肉,再来说话。”过不片刻,李小二端来一盘烤肉,返身待走,云豹伸手拽住他,说道:“你嫌老爷眼花了?”李小二哪里挣得开,问道:“客官,这又为何?”云豹道:“老爷自有身份,不吃猪肉。你却把猪肉来与我吃,这是什么居心?”李小二道:“这不是客官吩咐?”云豹瞪眼道:“胡扯,老爷几时说过?”便从怀里摸出一贯钱与他,大喝道:“去换三斤牛肉。再把羊肉、烤鹅、烧鸡、肥鱼、狮子头,还有诸般蔬果。上等酒菜,只管铺满一桌,老爷今日要请客。”
李小二只当这是酒钱,为难道:“客官,少了,还不够酒钱。”云豹指笑道:“只道你是呆子,果然不出所料。这是老爷与你的赏钱,如何当作酒钱了?”李小二虽是受了一些欺负,却也得了这贯铜钱,就把肉端走,嘱咐后厨整治一桌佳肴。那郝掌柜闻说这事,走到柜台,留个心眼防着。不多时,小二们把菜肴满满摆上一桌。
云豹肚腹也有些饥渴,放开手脚,大吃大喝。吃得六七分饱后,歇息片刻,起身便要出门。李小二早在边上盯着,见他要走,上前道:“客官吃得好了,却还未曾算得酒钱。”云豹扬手道:“什么酒钱?老爷赊账。”一手把他推开,摇晃着身出门。
那郝掌柜见他进了店来,从头到尾都是胡闹欺人,只顾耀武扬威,哪里还忍得住气?就走出柜台来,把手拦住,说道:“客官吃过酒食,却如何忘记算还酒钱,这就于理不当了。”
云豹摇晃着身,答道:“老爷忘了带钱出来,今日权且赊账一回,明日再来与你算还。”郝掌柜道:“客官休要如此,既来吃酒,如何又不带钱,这岂不是要吃白食?”云豹翻遍全身,果是没钱,又道:“老爷身上确实没有半分银子,只能先赊账本。赶明日空闲,老爷再来与你送还。”郝掌柜怒声道:“哪里飞来这只疯癫野鸟?吃我白食,还敢一口一声老爷,真是岂有此理。今日交了酒钱,便由自去,否则把你一顿好打。”
云豹要赚他先来动手,却还狂言相激,便拍着胸脯道:“老爷从大山里来,无名无姓,打小混吃百家饭,滚刀肉一个,谁敢奈何?”郝掌柜把他上下打量,哂笑道:“你这鸟汉子,口出这等狂言,浪**不知收敛,莫非想要自寻死路?”云豹自指道:“老爷我皮糙肉厚,一向白吃白拿,不怕人打。”李小二走来劝说:“客官,上次有个客人在此醉酒,不肯结账,便打折了一条腿。这不是危言耸听。”云豹问道:“这是为何?”李小二道:“那客人在店里发了酒疯,又哭又闹,谁也劝不住他。”云豹道:“我今日真是没钱,就不能先赊账一回?”李小二做主不得。
郝掌柜大喝道:“既无银子,且把衣服剥了典当,待你回去拿银子来取。若不然,教你吃多少便吐多少。”云豹道:“好哩!老爷把来还给你便是。”就把嘴一张,果真将腹中酒食呕吐出来,污秽一地。众多食客都在用餐,见他这般模样,无不怨声四起,个个捂鼻皱眉,一发涌出门去。
郝掌柜大怒,撕了面皮,教人把这闹事醉汉打将出去。云豹却正好借机下手,亮出一身武艺,打翻几个酒保。那郝掌柜也有些拳脚,照着云豹门面打来。云豹抓住他手腕,瞬间掰折了,摔在地下。店外几个大汉赶进来厮打,也被云豹拳脚相加,尽数打翻在地。云豹把脚踏住郝掌柜,只顾下拳,面上打了三五回,早见牙崩唇裂,满嘴是血。郝掌柜自知遇上了硬茬,慌忙哀声求饶。
云豹停下手来,指骂道:“上回我哥在此醉酒,你却欺人太甚,竟把他打折了一条腿。你这蠢汉,既做买卖,却不以和为贵,如此凶狠霸道,真以为没人敢奈何你了?”郝掌柜只一片声讨饶。
云豹道:“如今想要活命,须折断你两条胳膊还债。”就拿住他另一条臂膀掰折,痛得郝掌柜哇哇惨叫,翻地打滚。云豹看得一脸冷笑。
忽听门外有个壮汉指骂:“那鸟汉子,休得逞强,出来与你见个高低。”云豹回头去看,那人貌似金刚壮大,横肉遍生,便知是那飞天枭石大俊。云豹怒火瞬间窜起,寻思:“大哥便是被你这厮欺辱,这回也让你好看。”便走出门,敞地处与他放起对头。那大汉抬着两个木锤一般的肉拳,恶狠狠上前打来。云豹闪走几个回身,看他拳脚如何。
那大汉身躯健壮,却只是一股蛮力当先。他见云豹不动身,就拦腰去抱。云豹冷笑道:“你这蠢鸟。”趁他奔来之际,先出一拳打中他鼻梁,瞬间把他打得鼻血飞射,浑身发软。再一脚,将他踢得左右踉跄。又抢过去,倒摔一个人字扑,骑压着身便打。面上打了十来拳,眼见那汉满面是血,没几口热气出了,方才罢手。边上数个帮闲汉见他身手这般迅猛,谁敢上前厮打?众人远远围观,哪个敢来多管?
云豹扫视众人,大喝道:“你等听着,自来冤有头,债有主。此番我只为报仇而来,与旁人无干。若是惹恼了我,就在这里动起刀枪,杀个尸横遍地。”众人都惊呆了,吓得不敢回话。
云豹出尽胸中这口恶气,转身走进大堂去,就地揪起那个郝掌柜,大喝道:“老爷今日特来教训,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欺人太甚。”郝掌柜有气无力,摇头道:“再不敢了。”云豹道:“知道厉害便好。”就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方才大摇大摆出门。
云豹牵着坐骑,与武波走去南城门。他从包裹里取出一锭五两金元宝,说道:“你拿这个本钱,置办一份家业,做些好买卖,日后必能发迹。”武波接了金子,称赞道:“哥哥情义高深,为人慷慨豪杰。”云豹道:“若以仁义待人,则必有仁义回报。”武波道:“哥哥良言教诲,小弟终生不忘。”两人互辞。云豹挎刀提枪,翻身上马,挥鞭奔南而去。武波看着背影远走,自是感概不已。
且说唐蛟离开泸州之后,一路向西北步行,跋山涉水十余日,回到那座佛缘寺。原来,唐蛟之前打算返回岭南老家,从此退隐江湖。路经泸州歇马,夜来在那天汉酒楼饮酒。一时伤感于心,贪饮多了,因此醉得不醒人事。却被那郝掌柜使强霸道,欺辱打伤。期间,唐蛟却悟出了佛理,把苦难当作一场修行,心头无恨无怨,由此大彻大悟,情愿放下一切尘缘中事。此刻再回佛缘寺来,慧明禅师已在庙门外迎接。
唐蛟倚杖近前,两边相互朝礼。唐蛟道:“慧明大师,弟子无名,今生往后,一心虔诚向佛。”慧明合什回礼,请入寺庙中来。自此,一代岭南枪客唐蛟绝迹红尘,终生志诚礼佛,最后修得正果,做了一名大德高僧。毕竟云豹又将奔马去往何处,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