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慕妍、郑霜媚坐着马车,从醉鸳楼来到丽华院,回到房间,说出这事。王丽华听得一脸愕然,惊叹道:“真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两个混蛋咎由自取,死不足惜。”郑霜媚哀叹道:“这都怨我,如果我不离开楼堂,或许这桩惨剧就不会发生了。”王丽华道:“这也难说,摊上这么个人,又遇到这种事情,谁也不会好受。”郑霜媚道:“那两个混蛋,自作孽,不可活。只是可惜了小华姑娘,他是无罪遭难!”王丽华轻叹道:“事到如今,只能好好与他善后。艳虹,你今夜没受伤吧!”慕妍轻轻摇头。

王丽华吐气道:“没事就好。霜媚,官府那边,你要及时打点一下。需要多少钱财,只管与姐姐来说。”郑霜媚道:“我已经嘱托胡掌柜去做了。”三人为此叹息不已。

却说租屋房内,井上木叔并不知晓义子千兵卫自食恶果,现已殒命夭折。他把武士刀束缚在腰带上,与柳如风走出院门,小贝牵来一匹马在侧。井上木叔道:“如风,这半年来,你学得很不错,为师已然全数教授。你日夜熬炼多时,身心疲惫,也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座屋宅,也该退了,免得浪费钱财。”柳如风问道:“恩师要出远门?”井上木叔道:“我去会会老朋友,你先回上阳道场,日常多找师兄弟们切磋技艺。道场中事,我已交予平山海打理,你自己好好安排时间。”柳如风听从应命。

井上木叔交代过了一番事宜,翻身上马,挥鞭而去。柳如风挥手送别恩师后,一身自在,满心舒惬。小贝扑哧一声,捂嘴发笑。柳如风问道:“小贝,你笑什么?”小贝道:“我见如风大哥哥艺成,所以看着高兴。”柳如风笑道:“你倒会说话。”便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打赏。小贝欢喜称谢,带着屋主人前去办理退房手续。

再说上阳道场,一剑堂中。平山海见千兵卫与千岛木延误归期,贪玩不回,撇弃门规教条于不顾,心头自是有些恼怒。与叶文顺说道:“千兵卫目无规章,屡屡任性胡为。他只请了五天假期,如今却是第七天了,真是做得过分。”叶文顺道:“三师弟这回确实做得过了,倘若人人都像他那样乱来,不守道场规矩,那岂不是都乱套了?”平山海问道:“千兵卫会不会是去找师父告状了?上次责罚一事,让他一直耿耿于怀,想要报复,他会不会在师父面前说我的坏话?”叶文顺挥手道:“千兵卫也是一个练武之人,气量不会这么狭隘。他一向喜欢沾花惹草,肯定是混进青楼去了。我看照此下去,他非惹上花柳病不可。”平山海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还在青楼里面打混?”叶文顺道:“除此之外,我也想不明白他们能去哪里。”

平山海看着天边黄昏,右眼皮眨跳不停,似有不祥预兆,说道:“我的眼皮跳个不停,你说千兵卫二人会不会遇上什么不测之事了?”叶文顺道:“他们都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能有什么大事?”平山海道:“咱们还是亲自去找,否则师父回来责问,那我就不好交代了。”叶文顺点头道:“那就明天再去不迟。”

两人正在商议这事,中藤进来报说:“四师兄回来了。”平山海吃惊道:“如风师弟回来了,那师父也肯定回来了,这如何是好?”叶文顺道:“就照实了说。”只见柳如风挎刀入堂,起手见了两位师兄,却见他们面上带有忧虑之色,便问道:“两位师兄,脸色何故紧张?”叶文顺道:“千兵卫二人连日来不在道场,已经出门七天了,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要是师父回来,那该如何向他交代?”柳如风问道:“会不会是三师兄兴致大发,去外地游山玩水了?”叶文顺道:“千兵卫和千岛木结伴而去,当时只说去城里游玩,故此大师兄准了他两五天假期,谁想他们这一去便音信全无,不知现在身在何处。”平山海问道:“师弟,师父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柳如风答道:“师父自说会见老朋友去了,可能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师父说了,道场一切事务,仍自交予大师兄全权打理。师父心意在于考验大师兄耐性,日后将会委以重任。”

平山海听得这话,面色自然欢喜,闻听师父要一个月后才回道场,如释重担一般,点头道:“如此甚好,那咱们才有更多时间去寻找千兵卫,一定在师父回来之前把他找到。否则不但他要受罚,我也会被他连累。”叶文顺道:“师弟一路劳顿,咱们三人各自去洗漱一番,再去外面酒楼喝上几杯,明天再去城里寻找他们不迟。”柳如风道:“如此最好。”叶文顺返身走出大堂。

平山海早已从张亮嘴里知晓这事,眼见大堂无人,问道:“师弟,你实话实说,不要敷衍我,师父是不是在城里教你学艺?”柳如风道:“大师兄何出此言?”平山海道:“我对此事已然知晓,师弟何故还要隐瞒?”柳如风自知不好欺瞒,又知大师兄是个耿直汉子,就说道:“小弟确实请求恩师教授武士刀法。”平山海问道:“师弟已是剑术名客,艺专父学,却为何又对武士刀法感兴趣?”柳如风道:“武士刀法精巧迅猛,内外扬名,十分精妙,所以小弟特来诚心学习,增长武学技艺。”平山海道:“既然要学武士刀法,为何不与众师弟一齐在道场练习,反而要走后门,这似乎不太妥当吧!”

柳如风被问得脸色尴尬,揖手道:“不瞒大师兄,因我千里而来,又有家室拖累,所以小弟才会苦求师父独授刀法,只欲半年速成。如今期限将至,不日之后,小弟将会拜别众位师兄弟回去。”平山海惊笑道:“师弟说笑么?半年速成,真是闻所未闻。我跟随师父练了十几年,刀法尚未领悟全部精华,你只学半年,怎么可能精练贯通?”柳如风道:“师兄所言,小弟固然也知其理。我之所以要学刀法,一者,为增学一门技法。二来,拜识各方英雄豪杰。因此还请大师兄明鉴海涵,切切不可与其他师弟言明声张。”

平山海似懂非懂一般点头。柳如风着无人,就从袖里取出两个金元宝放他手上,权做人情礼物赠送。平山海虽然为人正直,却也并非不近人情,推诿一番受了。他见师弟诚心求学,恭维自己,便也不再过问这事。

柳如风待要请教一些刀法武艺,却听堂外有人哼调,便知是小烟来了,笑道:“小乌鸦,你好自在。”小烟听到了哥哥声音,快步奔来大堂,给哥哥揉肩捶背,笑道:“哥哥,你转眼离开数月,快想死我了。”柳如风道:“我不在道场,你有没有不听话?”小烟摇头道:“我可听话了,老实又本份。哥哥要是不信,那可以问问平山哥哥,他可以为我作证。”

平山海担心小烟心直嘴快,将那日之事说出去,引来一系列麻烦,便应和道:“小烟这些时日来,让我十分放心,最近还多收了一个徒弟,自个当上师父啦!”柳如风哂笑道:“就他这样,也配当师父?能教什么名堂?”平山海笑道:“吃喝玩乐,偷摸扒窃。这是小乌鸦亲口说的。”柳如风指道:“这个小无赖,一开口便是惊世骇俗。”小烟就唤小全子前来拜见庄主。柳如风问道:“他叫什么名字?”小烟指道:“他叫王小全,哥哥叫他小全子就行了。”

柳如风哪有心去理会这些琐人琐事,问道:“小烟,这些日来,你都去哪游玩了?”小烟欢笑道:“哥哥,自从你上次走了以后,我在城里遇上了师祖爷爷,他陪我去海边钓鱼,你猜猜师祖爷爷是什么性格?”柳如风道:“我不知道。”小烟乐道:“原来他是个老顽童,最喜欢游山玩水。我与师祖爷爷一见如故,很聊得来。”柳如风问道:“他老人家现今在哪?”小烟道:“师祖爷爷想念女儿,所以赶着马车去桃园谷了。哥哥要是想见师祖爷爷一面,那只能去桃园谷了。不过他说自己一向飘影不定,不知道他又去了哪里。”

柳如风微微一笑,回头问道:“小弟不才,愿将所学刀法向师兄讨教,不知意下如何?”平山海也正想试练身手,欣然应战。小烟拍掌道:“我只知道哥哥会剑术,不会刀法,我也好想看看你们切磋技艺,有空也教我几手。”柳如风带着小烟,随大师兄前往练武场去。柳如风这数月来虽是学了不少本领,但毕竟入门尚浅,未曾精熟贯练,武士刀法生硬,不是平山海对手。彼此挥舞木剑斗了五十余合,柳如风败下阵来。平山海见他刀功尚未纯熟,便点拨他一些运刀窍门,柳如风皆诚心受教。

次日卯时,平山海留守道场管事。叶文顺唤起二十多个师弟跟随,一起在镇上吃了汤面,进城去寻找千兵卫。小烟三人也要随行同去找人。柳如风自知难免要走进烟花青楼之所,便严词拒绝。小烟便叫小全子跟去打探消息,回来密报。小全子应声而往。

进入杭州东门后,叶文顺等人聚在一处商议。柳如风问道:“二师兄,你估计三师兄在不在城内?”叶文顺道:“这很难说,得去找了才能知道。”柳如风道:“如何寻找,还请二师兄指示分派。”叶文顺道:“咱们分走四个方向,都去那些青楼戏院、牌馆酒店寻找。他两如果都在城里,也只能去这些地方消遣作乐。如果不在,那就另当别论了。”柳如风道:“就这么办。”叶文顺分工过后,众人手中拿着千兵卫画像。散去城中各处街道找人。

柳如风独走一路,来到城北一带找人,只见前方好大一座花楼,人物进出频频,大门上方横嵌一幅铜匾,写着丽华院三字。牌匾乌铜打造,铁钩银划,夺人眼目。他知道这是一处歌楼,便走进院堂巡看,问了几个跑堂打探消息,皆言未曾见过。柳如风便又往楼上走去,至第三层楼梯道,门口站着两个壮汉,冷眼打量来人。柳如风出生豪门,仪表气度不俗,因此未敢有人拦问。他掀开珠帘,走进大堂里去。

小全子秘密跟随大少爷上楼,壮汉伸手拦住,皱眉呵斥道:“小家伙来这干什么,还不下去?”小全子头脑聪明,瞬间寻思一计,装个气势出来,叉腰瞪眼道:“不得无礼。”壮汉疑惑道:“你是何人?”小全子道:“我爹是王员外,就在大堂里面,我进去找他说话。耽误了我,你们吃罪不起。”他从怀里掏出一锭小银打赏,趾高气昂,大摇大摆进去。两个壮汉被他给诈唬住了,只能信服。

柳如风转走来到正堂,只见里面一派华丽景象,阔堂中央坐着十几个富家阔佬、贵妇名媛。舞台红毯上,尽是铺金砌玉,帘上挂珠垂绣,显露一股华娇之气。众人都在喝茶闲聊,眼睛看着珠帘。王丽华正与一个贵妇低声谈笑。

柳如风见此处挥金如土,非豪门富贵之人不能来此寻欢作乐,千兵卫哪有这等闲钱挥霍?他正要返身下楼,王丽华见了来人,也不管认不认识,如同捞中金龟婿一般,顿时满面笑容,走来热情挽客,娇滴滴道:“这位俊公子哥,一看您这身气势,就知道不是寻常人了,您还是第一次光顾小院,等会好戏就要开场啦!既然到了此地,那就吃一杯好茶歇歇身子无妨。”不待柳如风回话拒绝,王丽华拖他便走,又叫唤一声:“小敏儿,快给贵客泡一壶龙井香茗,算在王妈妈身上。”小敏儿即刻应声而去。

柳如风出自大户豪门,礼数规矩尽知。见王丽华笑脸盈盈,盛情难却,只得坐下来,说道:“王妈妈好热情,难怪这里生意红火,真是用心独到。”王丽华笑道:“公子爷一表人才,满面豪气富贵,我看绝不是等闲之辈,肯定不会亏负了王妈妈,还请公子爷慷慨解囊,多多赏口饭吃哪!”

柳如风自知被他算计了,内心哭笑不得。等那小敏儿端上茶水,便从怀里取出一锭五两银子回奉,说道:“这是在下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小敏儿谢赏退走。王丽华贴身陪坐柳如风身边,指道:“等会江南第一美人,艳虹姑娘就要开唱了,公子爷不妨好好听一听。艳虹姑娘唱歌,那可真是天籁之音,胜饮美酒,让人流恋忘返。公子爷也是风雅君子,错过可就遗憾咯!”柳如风道:“王妈妈可不要诓我才好。”王丽华笑道:“公子爷可以不信王妈妈,那也不能小看了艳虹姑娘。江南第一歌仙,岂能浪得虚名?”柳如风笑道:“既是江南歌仙唱曲,必然非同凡响,那在下不妨洗耳恭听。”王丽华笑道:“这就对了嘛!看公子爷一身气度不俗,出手潇洒阔绰,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了。”柳如风道:“在王妈妈眼里,有钱就不是等闲之辈,对否?”王丽华挥手道:“那可不一定,有钱,还得有品行善德,这样才能称为上流人物。有钱无德,那就是小鳖三。这种乌龟货,就是家财万贯,也不会让人高见一眼。”柳如风道:“王妈妈倒是很会琢磨人心。前面为何要用珠帘相隔,岂不是让人看得朦胧?”王丽华笑道:“也可以左右拉开帷幕,这倒不要紧。”柳如风问道:“为何如此?”王丽华道:“都是一些贵妇名媛,想出这个花样主意。他们既迷恋艳虹有才华,又不愿让自家男人对他着迷了,就想出这个馊主意来啦!”柳如风道:“这可真是掩耳盗铃。艳虹姑娘没有意见?”王丽华笑道:“他可喜欢了,直言求之不得。”

柳如风见他把手搭在自个肩上,把脸贴近自己,举止有些亲昵暧昧。但见烟花风流之所,却又不好明说什么,只得任由他来抚姿弄骚。

只见舞台边厢走出慕妍来,一身新娘红妆,怀抱一副天目琵琶,对着台下礼个万福,端坐凳子。众人齐声鼓掌欢呼。王丽华指道:“瞧啊!那就是林姑娘,丽华院头号才女,江南第一歌仙。”柳如风左右打量他那模样,却又被一幕珠帘遮挡住了,隐约看不清楚,只见他有一双修长玉指红甲,白若雪花一样。指尖撩弄之下,犹若蛇游水中。众人都静下声来,目不转睛看着。一阵美妙琴韵响起之后,听那艳虹姑娘清声歌唱:

花开花谢又花红,人来人往故人逢。十里长亭夜,天真露娇容。回眸百媚,记我风情万种。伊人黄花泪,岁月孤独忧。醉我大唐诗人梦,长相思词唱瓜洲。离别难,相思难,唯有地久与天长。一叶轻舟遨游,两岸飘雪依旧。风雨为谁送情郎,谁为郎君苦等候?

柳如风听得如痴如醉,满心惊奇感慨。艳虹歌毕,众人一片欢呼鼓掌。王丽华环顾众多名流豪门都在欢喜头上,一连催促道:“小敏儿,别干愣着,赶紧去讨赏银。”小敏儿即去讨赏。

柳如风也鼓掌道:“好歌声,好音律。艳虹姑娘不愧称作江南歌仙,果然妙才绝伦,真是名副其实。”王丽华笑道:“那是当然,这回公子爷可相信了?我这宝贝女儿,从来就不会让哥哥们失望。王妈妈也算有点苦劳,终于让公子爷开怀畅笑咯!”他话中虽然未提及金银珠宝,语气却处处透露一股要钱之意。

有诗为证:风月场里多人精,三言两语图为钱。劝君莫入烟花地,家财散尽无人怜。

柳如风心领神会,便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子,说道:“不敢白受妙音眷顾,五两黄金拜上,请王妈妈笑纳。”王丽华欢笑道:“公子爷大气。好个儒雅君子,品味就是与众不同,多谢官人厚赏啦!”柳如风笑而无言。王丽华吃蜜也似欢喜,把黄金收入囊中而去。柳如风虽然瞬间花费了十几两金银,却也不多计较,满心回味刚才那曲歌声寓意。

慕妍一曲琵琶声落,众人听得满心赞赏,喝采之声不断。王丽华也趁机敛财,接着小敏儿手中托盘,笑嘻嘻去转走一圈,瞬间得到几百两金银赏赐,真比强盗还狠。众人都在这般好兴头上,要求再唱一曲,慕妍却起身歉个身礼,抱着琵琶退走幕后。众人疑惑不解,相互窃窃私语。王丽华就把手轻拍三下,安排下一场歌舞演出。

柳如风听完妙歌,把杯中茶水饮尽后,起身待要下楼自去。王丽华听到大霜儿耳边秘报之后,转见柳如风走了,快步上前召唤,笑道:“公子爷,我们艳虹姑娘请您相见哪!”柳如风有些晃不过神来,只道他还要讨钱,便伸手往怀里去掏,王丽华却挥手拒绝,笑道:“公子爷误会啦!王妈妈不是这个意思。艳虹姑娘醉美如玉,倾国倾城之色,许多富家公子想和他说话都难,公子爷竟然不愿意见他?”柳如风只为来此寻找千兵卫,身上哪有这么多金银挥霍?不再答话,转身走下楼去。王丽华又说道:“公子爷慢走,艳虹姑娘说认识一位潇湘夫人。”

柳如风愣住脚步,心想:“潇湘夫人,不正是湘玉婶娘?”疑惑不解之下,回头返身上楼,问道:“艳虹姑娘是谁,怎会认识潇湘夫人?”王丽华笑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柳如风就随着王丽华脚步走去,来到房间门外,敲门说道:“艳虹姑娘,这位公子已经请来啦!”慕妍道:“请王妈妈回避,不要过来打扰。”王丽华看着柳如风,吃蜜也似走了。不过片刻,房门打开,一个红裳仙女出现面前。柳如风看得一脸惊艳,大喜道:“慕妍,竟然是你?”慕妍低头羞涩。毕竟柳如风、李慕妍如何相恋爱慕,且看下文分解。